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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咒灵 车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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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温度有些过低了。
坐在驾驶座、名为小寺的辅助监督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衣服,咳嗽两声后继续讲述这次任务的情况。
这次任务的术师是东京校的狗卷棘,咒言师末裔,刚入学就被评为了二级术师。
高专一年级主要以授课加实习的教学方式为主。但出身世家的狗卷棘在日常的实习外,还会被分配一些东京及附近几座城市的咒灵祓除任务。
毕竟——
咒术界实在人员紧张。
小寺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少年。
从上车起,狗卷术士就一直靠在一侧,低头看着手机打字。只有念任务说明的时候,才会直起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对方一直保持着紧贴车门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拘谨。
狗卷术士是这样谨小慎微的性格吗?
冒出这样想法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肩膀处蔓延到半个身体。小寺再次调高空调温度,想着结束任务之后上报关怀部门进行车辆维修……
后视镜里的少年姿态变得放松,他放下了手机,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副驾驶座上。
简直就像副驾驶座上多了人。
小寺跟着对方的视线移动到身侧——座位自然是空的,没有人也没有咒灵。
小寺松了口气。
“那么,祝您武运昌隆。”
灰黑色的[帐]笼罩住任务地点的建筑物,小寺记录下时间,回到车内等待任务完成。
车内的冷意随着狗卷术士的离开消失。
小寺下意识看向副驾驶座。
欸?
坐垫刚刚是这样的吗?
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
[帐]内。
“你也看到了。”如月梨乃跟着狗卷棘向前移动,“那位女士露出了有些恐惧的表情吧?如果我留下,对方肯定会怀疑的。”
去医院看完黑川奶奶后,狗卷棘接到了祓除二级咒灵的任务。在路上,他举着手机给对方解释了一路有关“咒灵”和“咒术师”的内容。
如月梨乃没什么反应。
但在狗卷棘要求如月梨乃在车内等他时。
少女像鱼一般,裙摆及袖口泛开波浪状的涟漪,她游动到副驾驶上,凑近了辅助监督。手轻轻盖在对方的肩膀上,发出没有音调起伏的询问声:“您好,我可以叨扰您一段时间吗?”
辅助监督开始抖动,并慌乱地左看右看。
狗卷棘陷入沉默。
好坏啊,如月小姐。
这是一栋修建了一半的公寓楼,据说在修建过程中频频出现工人受伤等意外,项目便紧急叫停。经【窗】的检测,存在着多只二级咒灵及低级咒灵。
如月梨乃观察着周围。
极为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狗卷棘手中的电筒。
灰黑色的水泥墙壁向前延伸,头顶的天花板有裸/露的红蓝电线接口,时不时会经过留着门窗缺口的空荡房间。
如月梨乃并没有看见狗卷棘所说的[咒力残秽]。
在狗卷棘的介绍中,「咒灵」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也就是咒力聚集而成。咒术师则是能将体内咒力用于战斗,拥有“术式”这一特殊能力的存在,在经过训练,能够进行祓除咒灵的工作。
一般情况下,灵魂若有执念、受到诅咒,就会以“过咒怨灵”的形式留存于现世。
“那么,你认为我是[咒灵]吗?”
在车上时,如月梨乃这么询问狗卷棘,狗卷棘有些犹豫地否定了。
就这么跟着对方来来回回绕了有七八分钟,什么都没有。
如月梨乃觉得有些无聊。
还是明亮的地方比较好。
“狗卷。”如月梨乃停下脚步,喊住前面的人:“我去入口处等你。”
狗卷棘伸出手比了个“OK”。
一根细长的藤蔓从墙面探出,裹住了如月梨乃的脚踝,将她拉入泛起水波纹的墙面中。
整件事发生得太快,当如月梨乃反应过来,她眼前已经被自己因空间颠倒而垂落的头发,挡住大半视线。
蓝紫色的藤蔓,上面带有尖锐的花刺,缠绕住如月梨乃的手腕、腰腹以及双腿。黑色的雾气从花刺扎进身体的地方弥散开。
她被倒吊在布满纵横金属管道的狭小空间,稀稀拉拉的滴水声传进耳朵。
如月梨乃透过发丝,看见一朵巨大的红色花苞,花苞犹如活物般扭动,许多长着白色球状物的纤细花丝从顶端探出,转到了她面前。
球状物一颗一颗地探了过来,对上了如月梨乃的视线。
眼球。
与花丝连接处蔓延开网状的细丝,就像人眼球上的血丝,深棕色带有纹路的虹膜,扩大的瞳孔。
这就是…咒灵吧。
“你好。”如月梨乃语气平静,她尝试着动了动手腕,却被缠绕得更紧,“我们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算是‘同族’。”
尖刺嵌入皮肉,传来让人难以忽视的异物感。
咒灵自然没有回复她,藤蔓从管道上伸出,一条又一条地绕上如月梨乃的身体,似乎是想将她包裹成茧状物,然后吞噬。
如月梨乃缓慢地眨眼,脸部也被交错的藤蔓所遮挡。像满气的气球裂出微小的孔洞导致漏气,有什么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灵魂的死亡会是什么样的?
如月梨乃想。
彻底消散吗?就像我在苏醒前那空白的七年?
“啊,好不甘心。”她张开嘴唇,尖刺割开舌尖与上颚:“如果没遇见他,我不会这么不甘的。”
[难过]
生者大概是这么定义这种感受的。
胸腔内的心脏下坠到胃部,胃部的痉挛再将要呕吐的感受反刍上喉头。
如月梨乃想到了狗卷棘——这个自己认识了还不到三天的男高中生。
他捧着白玫瑰站在自己面前,带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与自己对视的时候,眼中的紫色在流动,代表落点的光点投落在她身上。对于她胡诌的那些话,也是轻而易举地相信了。
至少让我满足之前,再在你身边待一段时间。
明明已经抓住你,脱离了那个只有孤单的墓碑。
就这么迎来第二次死亡,好不甘心。
两根藤蔓尖端探到如月梨乃的眼球旁。
如月梨乃偏过头,猛地撕咬住口中的藤蔓。
臭抹布般的口感,化作流动的粘稠液体、裹挟着能量淌入喉咙深处。
咒灵……
原来是这个味道吗?
脑中极短暂地闪过这句话。
下一刻,诡异的能量从藤蔓接触身体的部位扭曲着吸入身体内部,但来不及让她去感受这种能量是什么,越发收紧的外界压力让她产生难言的恐惧。
如月梨乃用力挣脱束缚在手腕上的藤蔓,束缚在上半身的藤蔓一层一层褪/去,但腰部以下的藤蔓还是紧紧裹住,甚至越缠越紧。
花状咒灵明显被激怒,层层叠叠的花瓣一片片下坠绽放,花丝沿着中心分开,底部扩开围绕着一圈又一圈尖牙的巨口。
它发出诡异的吞咽声,朝着仍在挣扎的如月梨乃窜来。
咒灵自上而下吞掉了如月梨乃的右手手臂。
在耳边传来咔哧咔哧类似骨头的断裂声时,那股吸收进身体的能量开始运转扩散,如月梨乃抬起另外一只手,握成拳状击打过去。
被吞噬的手臂被咒灵带着一起被击飞。
如月梨乃撕开腿部的藤蔓,整个人重重地坠落到布满水洼的水泥地面。左肩处的缺口没有流出血液,内部翻涌着一股股黑色雾气。
她用尚在的手撑着自己起身,衣服因吸饱水而变得湿黏带有阻力。如月梨乃望向倒在另一侧的咒灵,抬起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饥饿感]
胃部突然传来的痉挛感让她难以忽视,在手臂断裂的瞬间,这股饥饿感传遍全身,能缓解这股感觉的——
掌心覆盖上湿软的巨大花苞。
身体内有团漩涡开始运转,手掌下的花朵开始枯萎,花瓣从边缘开始变黄、软塌,圆鼓鼓的眼球随之变得干瘪。
空荡荡的胃部被填满,等到咒灵完全消失,先前断裂的手臂已经重新长回。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如月梨乃抬头望向门口。
*
手中的润喉药瓶子被捏扁。
狗卷棘跟着地上蛇踪状的咒力残秽奔跑。
在半个小时前,如月梨乃被咒灵拉走,狗卷棘的脑中闪过一个疑问:
她是否会被咒灵影响,也成为诅咒?
这个可怕的猜想让他渐渐焦躁不安。
狗卷棘咬紧牙关,吞咽下喉咙涌上来的腥甜。
如果她真的成为诅咒。
而这种不安在到达面前紧闭的金属门前达到顶峰。他后撤几步,高抬起腿,用力踢开这扇门。
我会祓除她。
滴滴答答的水声与浓厚咒力交错着扑面而来,咒力在门大敞开之后消失。
潮湿不透气区域特有的霉味掺杂着铁锈气味。
极为昏暗的空间,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如果存在咒灵,最好引到外部。
狗卷棘保持后撤的姿势,一只手拉住围脖,另一只手将电筒上移。
一团黑色的阴影在昏暗中轻轻晃动。
皮鞋鞋跟落地传来的沉闷脚步声,黑裙少女从暗色中走到电筒散射的冷白光线前,拉长的影子歪斜着投射到地面。
吸饱水而下坠紧贴腿部的裙摆,缺少了一只袖子,导致苍白手臂裸/露在空气中,她低垂着头,黑发湿漉漉地垂在肩膀。比起鬼魂,如月梨乃此刻更像受到袭击而受伤的“活人”。
……不是咒灵。
狗卷棘松了口气。
“大芥?”
血红色的眼瞳从黑发间浮出。
“啊。”
“太好了。”
幼猫叫声般细微的声音,她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瘫软下去。
狗卷棘心跳停了一拍,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接住对方。
柔软而冰凉的躯体落在了手臂间,带有湿润的水汽。但不过眨眼间,手臂间的重量与触觉骤然消失,怀中的少女变得虚无,躯体穿过他的手臂,化作大片的黑色雾气,遁向狗卷的腰间。
远超出常人想象的场景。
狗卷棘后撤几步,他望着自己的腰间,从口袋里翻出一颗冰凉的绿色玻璃球。
浅浅的黑雾环绕在玻璃球上面,使得它看上去不像最开始那样透亮。
他在遇见如月梨乃那天,从对方墓碑前所捡到的玻璃球,因为最近太忙,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忘记取了出来。
真的是如月小姐缠上我的么?
狗卷棘愣在原地,他望着手指间冰凉的玻璃球,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颗被他捡起来、装进口袋、最后带回宿舍的玻璃球。
如果我没有捡到“它”,如月小姐还会跟着我回去吗?
细微的咒力波动从角落传来,打断了狗卷棘波动的思维。
玻璃珠被重新装回口袋。
一朵犹如蛆虫般蠕动、玫瑰花外形的新生咒灵。咒力波动与先前拉走如月梨乃的咒力残秽一致。
围脖被拉下,露出颊上的蛇目纹。
“爆炸吧。”
任务中最后一只咒灵被祓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