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师被鬼缠上的可能性绝不为0》习坎子

3、活着 最后没

　　最后没能玩成游戏。

　　熊猫表示很遗憾，并和狗卷棘约好下次再来。

　　“明天找人来修下空调吧棘，我对温度没那么敏感都感觉很冷，你肯定更冷吧。”这是走之前熊猫留下的话。

　　狗卷棘点头答应了。

　　“能看见我的只有你。”如月梨乃在熊猫走后开口解释：“你是我选中的人，狗卷君。”

　　这句话并不能让人高兴起来。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盘腿坐在地上，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苦恼。
　　熊猫看不见如月梨乃，也感知不到到她的存在。如果不是咒言的反噬、靠近她就会消失的手机信号，以及体感明显的低温。
　　狗卷棘其实有往自己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那方面想。

　　再加上今天发生的事让狗卷棘有些疲倦：早上扫墓，中午好几个祓除任务，晚上回到宿舍就被突然从后背出现的如月小姐下了一跳，惊心动魄到现在。
　　狗卷棘想早点睡觉了。
　　他站起身，拉开衣柜，将自己的另一床被褥从里面取出。

　　如月梨乃还站在房间角落：“你觉得冷吗？”

　　“大芥。”狗卷棘顺嘴回了一句，将被褥铺在地上。

　　如月梨乃不太理解：“你不是有床吗？”

　　狗卷棘指指如月梨乃，再指指床。

　　鬼魂陷入了疑惑，一张明明看着很精明的脸上出现了清澈的愚蠢感。

　　[您睡床，我睡地上。]

　　换成文字后，如月梨乃明白了。她点点头，直接爬上了床，平躺了下来。

　　狗卷棘露出有些难以接受的表情。
　　但他想着，对方都已经是鬼了，正常人会有的生理机能早已经不存在，那脱鞋子这件小事就不用多在意了。

　　在狗卷棘自我调理了一番，去卫生间洗漱好，又换了睡衣回到房间，发现如月梨乃还是保持着平躺在床上的姿势。
　　她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昆布。”

　　狗卷棘道了晚安，没等到回复。

　　他掏出有了两格信号的手机，准备先在网络上放松一下。

　　*

　　好久没躺着了。

　　如月梨乃这样想，但是她想到自己已经死了，按理说从死去的那刻起，她将永远躺着。

　　床边有微弱的亮光，一闪一闪的。

　　如月梨乃撑起身子，趴到床边，发现狗卷棘在看手机。

　　他的头发看着很软，后脑勺圆圆的。身上也闻起来很香。如月梨乃总是能闻到那种香味，清淡的、带有致命吸引力的，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狠狠地吸入鼻腔的香气。
　　无法准确描述气味的形状，但是——
　　如月梨乃吞咽了一下，她在无知无觉中，瞳孔扩散地更大。

　　“明太子？”

　　少年侧过身，手机屏幕发出的光照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轮廓。

　　“狗卷。”如月梨乃看着躺在地上，有着水晶一样透亮眼睛的少年，有些遗憾，“你要上来吗，我站着也可以。”

　　……还是不要了吧。

　　狗卷棘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他仰头和如月梨乃对视，对方始终保持着没有表情的状态，让人无从窥/探她的情绪。

　　狗卷棘摇摇头，算是回应了如月梨乃。

　　柔软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床边，如月梨乃就这样保持着趴在床边的动作。

　　如月梨乃很漂亮，属于狗卷棘如果在路上看见，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程度。
　　蔷薇花一样的美丽少女，想必没有青春期的DK不会为此献上视线。

　　但她现在却空洞又木讷，带着亡者会有的冰冷。
　　那双红色的眼睛也是，失去生机与亮光，对视的时候只能看见放大的瞳孔与沉闷的暗红。
　　真的很恐怖。

　　狗卷棘先受不了这种对视，他低头再转身，匆匆忙忙在手机上打了字，举起给身后的鬼魂看。

　　[晚安，如月小姐]

　　“……晚安。”

　　如月梨乃回复，她不再趴着，转而调整姿势，同样以背对着狗卷棘的姿势躺下。

　　去医院之前，狗卷棘给如月梨乃打了预防针。

　　[黑川奶奶最近几年身体不太好，一直在住院]

　　如月梨乃看见这行文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没关系。”她漂浮在狗卷棘身边：“虽然记不起她，但我希望她去世后可以成佛，不要像我一样就好。”

　　狗卷棘陷入沉默，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又按，最终只打出一句：[黑川奶奶经常会提起你，如月小姐]

　　“……我吗？”

　　［是的］

　　黑川奶奶经常会提起有关“孙女”的事，有时是看着狗卷棘，突然感慨一句；有时则是因为一些生活琐事而联想到自己早亡的孩子及孙女。
　　但让狗卷棘去代替她去献花，还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说起花，狗卷棘询问起当事人：
　　［你喜欢那束花吗，黑川奶奶说你喜欢玫瑰，我就订了白玫瑰给您］

　　如月梨乃：“很喜欢，谢谢你。”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如月梨乃始终漂浮在狗卷棘侧方，但时不时有不知情的路人穿过如月的身体，然后嘟囔一句“好冷”。

　　“他们穿过我的时候，我也不是很舒服啊……”如月梨乃望向狗卷棘，“鬼不配有隐私吗？”

　　“……”
　　狗卷棘默默捂住脸，该说这句话的应该是他才对。
　　早上刚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就蹲了一个长发女鬼，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男高中生，这个场景差点对他造成一些不可磨灭的阴影。

　　如月梨乃给出的解释是：狗卷棘身上有种“生者”的独特香气。
　　狗卷棘不可置否，他躲在浴室抬起胳膊闻了好久，只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薄荷沐浴露味儿。

　　如果短时间内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狗卷棘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和迎面走来的值班护士打招呼。

　　如月梨乃跟着狗卷棘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住院部转过好几个弯，站到一间病房门前。

　　如月梨乃抚上胸口，她摸到柔软冰凉的布料，感受到胸腔内并没有“心脏”在跳动。
　　“谢谢你一直来看她。”如月梨乃轻声道谢。

　　狗卷棘的视线下落到把手，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下半张脸藏在高领下，让人无从得知他目前的心情。

　　“芥菜。”他回答。

　　黑川奶奶是个温柔和善的老太太，她的视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在狗卷棘他们来之前，黑川奶奶正在钩织什么东西。

　　如月梨乃安静地站在床边，盯着黑川奶奶。

　　狗卷棘：“金枪鱼蛋黄酱，腌鱼子。”

　　黑川奶奶露出笑容：“是吗，那太好了。”

　　如月梨乃缓慢地蹲下，她趴在床边，微微仰头看病床上的老人家。

　　穿着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佝偻的背，时不时会捂住嘴咳嗽几声。老太太笑眯眯地和狗卷棘对话，一个人用正常语言，另一个人用饭团语。

　　如月梨乃不记得面前的人。
　　狗卷君告诉她，她的父母早早因意外离去，她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根据自己之前在墓地待着的那几年，唯一记得自己的，应该也只有奶奶了。

　　鬼魂无法哭泣。
　　如月梨乃的胸口荡漾开名为苦闷的情绪，她感到自己的眼眶一阵阵发酸，却流不出任何东西。
　　脑中的片段多而杂乱，全部融合在一起，她没办法从中翻出一片有关黑川奶奶的回忆。这让她有些愧疚。

　　“对不起，奶奶。”如月梨乃小声地道歉：“我不记得您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话：“但我会在天堂等您的。”

　　黑川奶奶自然没有回复，她依旧静静地微笑，时不时茫然地望向窗外。她不知道自己的孙女正趴在她的脚边。

　　对面的狗卷棘被水呛到，发出剧烈的咳嗽。

　　“你这孩子，喝水喝慢点。”

　　*

　　回去的路上，如月梨乃漂浮在狗卷棘身侧一言不发。

　　她陷入了思考。

　　在最开始见到狗卷棘的时候，因为太过孤单，再加上对方身上让人无法拒绝的香气，她想着一定要缠上对方。
　　但在真的达成目的，并且欺骗对方自己是从地狱返回的恶鬼，需要完成“执念成佛”，甚至通过对方的帮助见到自己病重的奶奶后——

　　如月梨乃有些犹豫了。

　　留着美式前刺的少年和漂浮着的如月梨乃差不多高，此时正高举着手机来回摇晃手臂，不知道在干什么。

　　虽然看着外表是个沉默寡言、有些不良气质的男高中生。实际上却意外地活泼，或者说。
　　感觉不太聪明。

　　在微妙的直觉支撑下，如月梨乃觉得她活着的时候，周围可能没多少正常人，面前的狗卷棘大概也属于这个范畴内。除此之外，这个高中生，有些意外地好骗，而且心肠很软。
　　明明叫作“棘”。
　　却在最后安静地就接受了被“鬼魂”缠身的消息，并且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要帮她完成执念的要求。

　　就算她是邻家奶奶的早亡孙女，也不该这样吧？还是说那个威胁真的很有效？

　　如月梨乃飘远了一点，她在思考自己是否作了错误的决定。与这样一个容易被骗的高中生建立[共栖]关系，真的正确吗？

　　[共栖]，即偏利共生，这是个生物方面的名词。但对于如月梨乃而言，这个词语意味着她目前下在狗卷棘身上的烙印：
　　他们之间将以特殊的“线”连接，在关系存续间，如月梨乃将从狗卷棘身上获“利”。比起正统的生物学名词解释，如月梨乃与狗卷棘之间建立的联系还同时有一些附加的效果。

　　具体的效果，如月梨乃并不清楚。

　　她举起右手食指，黑线从指根浮现出，一直延伸到前方少年的后背。

　　所获之利是什么？对如月梨乃是未知数，而狗卷棘是否真的不会受到影响，也是个未知数。附加的效果是什么，同样不清楚。

　　如果对他造成影响，该怎么尝试解开烙印？

　　如月梨乃想不到如何解开这个名为[共栖]的烙印，最开始的使出几乎是出于本能，本能驱使着她抓住对方、本能驱使着她使出身体内莫名的力量。

　　如果能早日成佛，就不用这样担忧了。

　　如月梨乃平静下来，她靠近前面不再挥舞手机的狗卷棘。她想到自己还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执念。

　　她突然想到那束白玫瑰，她渴望着玫瑰，但当那束玫瑰出现后，她拥有了更深的执念。

　　“我来告诉你我的执念，狗卷。”
　　她说，
　　“我想活着。”

　　这句话太过突然，狗卷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睁大，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对方的意思：“明太子？”

　　如月梨乃扯动嘴角，露出自他们相遇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你没有听错，我想要活着，狗卷君。”

　　“但这件事可以达成的可能性接近于0，那就拜托你……”

　　她将冰凉的手虚虚地浮在狗卷棘的肩膀上，对他耳语。
　　“让我体会到活着的感觉吧，直到我满足，能够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