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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

  •   建宁二十四年,深秋。

      皇后的咳疾自入秋后复发了,这次比以往更加严重,太医院太医来了一批又一批,方子换了又换。皇后还是咳,秦嬷嬷日夜守于暖阁,叶知夏每隔一日去请安,站在暖阁外间,透过纱帘望见皇后靠在引枕上的侧影,瘦了一圈又一圈。

      叶知夏的心往下沉。

      深秋的某一天,丽妃来坤宁宫请安。叶知夏也在。丽妃坐在皇后的右下首,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簪着赤金衔珠步摇,气色极好,说话轻声细语,句句都是对皇后病体的关切。从太医的药方问到每日的饮食,从天气的冷暖问到寝殿的通风,说到动情处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叶知夏坐在末席,看着丽妃那张关怀备至的脸,心里有一根弦绷得死紧。

      丽妃今天的关心太满了,满得不像是来请安,倒像是来确认什么。

      请安散了后,叶知夏等人都走尽了,”默默的找到了秦嬷嬷

      “嬷嬷,近来姐姐用药是谁在盯着。”

      秦嬷嬷知道她问的是谁了,也不明说。看了她一眼后说:“一直是奴婢盯着,从抓药到煎药到送进去,从没错过人手。怎么了?”

      “从今儿起,药渣不要倒,每次煎完后的药渣子用油纸包起来,存好。”

      秦嬷嬷顿了顿,凝重道:“你怀疑……”

      “我不怀疑。”叶知夏的声音压的很低,低的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想等出事之后,连证据都没有。”

      秦嬷嬷这次盯了她很久,默默出去了...

      三日后,叶知夏在核对药材的时候,偶尔发现一味药材,不太对劲,这味药材无毒,但是与其他药材放在一起相冲,长期服用,恐伤及肺腑,亏其元气,症状与咳症几乎无异。

      非常缓慢,难以察觉的损伤,几乎无法察觉。
      她重复查了好几遍,发现这味药材并不在正式的药材中,它是被人为加进去的。但是叶知夏没有声张,她知道,能接触药单的只有三种人:第一种,太医院的太医们;第二种,内务府的太监;第三种,坤宁宫的宫女。

      她先去查了那位宫女的底细,那位宫女姓龚,是跟在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待了六七年,底细干净的很。

      然后她又去查了内务府的孙公公,此人在内务府分管药材批发,干这差事已经十来年了,叶知夏让玲珑去查,玲珑回来后告知这个太监和丽妃没有直接联系,但是他手下有个人和丽妃宫里做差事的太监是同乡,这两个人只要有心,就可以对着药单及药材做手脚。

      叶知夏并没有惊动内务府,只是把自己的猜疑一五一十的说与秦嬷嬷听。

      秦嬷嬷听完,脸色铁青,就想进坤宁宫禀报,却一把被叶知夏拦住。

      “嬷嬷,不能禀。”

      “为什么?”

      “皇后姐姐现在正是需要修养的时候,如果她知道是被人害的后,一怒之下大动干戈,身体会扛不住的,而且丽妃那边就等她发火。”叶知夏很平静的说着,平静到她自己都觉着很意外“我们能做的,是先把毒源掐断。药渣存着,证据留着,等皇后身子好些了,再慢慢算这笔账。先从最下面的人开始。”

      秦嬷嬷沉默了许久,她看着叶知夏,目光复杂,“你今年多大?”

      “约摸二十三岁。”她答道。

      “二十三……”秦嬷嬷小声的重复了一遍,“二十三能有这份心气实属不简单。”

      叶知夏没有回话,她把药渣用心包好,小心的存入很隐蔽的一个柜子,并上了锁。

      叶知夏切断毒源后,皇后的身体在肉眼可见的变好,后面皇后知道了此事,但是并未声张。只是在某个深夜,皇后悄悄的召见了叶知夏,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年秋天。”

      “一年。”皇后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但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忍了一年。”

      “臣妾不敢妄动。”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叶知夏,本宫在这里待了二十来年,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能忍一年的,你是头一个。”

      叶知夏跪在那边,低着头,不说话。

      “这件事你做得对。”皇后慢慢闭上眼睛,“丽妃的事,你不要再沾手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本宫。”

      叶知夏退出暖阁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知道皇后会怎么处理丽妃。但在那场对话的三天后,太医院的一位太医被调离了内廷,内务府药材库的管事太监也因为贪墨库银被革职查办。这两个人都没有直接指向丽妃,但叶知夏知道,皇后已经出手了。

      丽妃在后宫的地位,从那以后就隐隐地动摇了。虽然她仍然是妃位,但皇后对她的态度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皇后不再单独留她说话,不再让她坐在最近的位置,不再在她递上来的点心盘子里动筷子。

      后宫的人精们很快就察觉到了这股风向。有人开始疏远丽妃,有人开始向别的妃嫔靠拢,有人在请安时故意不接丽妃的话茬。

      丽妃自己当然也感觉到了。她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在各种场合表现自己。她穿着最鲜艳的衣裳,戴着最贵的首饰,在秦霄面前频频出现,每一次都笑得比从前更灿烂。

      叶知夏远远地看着,心里有一阵说不清的寒意。她知道,丽妃这是在赌。赌秦霄的恩宠能不能盖过皇后的猜忌。在后宫里,这种赌法十赌九输。

      建宁二十四年的除夕夜,皇后在宫中设宴。宴席上,丽妃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比往年更远的地方,不是皇后的右下首,而是挨着淑妃的末席。这比什么话都狠。妃嫔的座次,就是权力的座次。

      丽妃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笑意没到眼睛里。她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最后眼圈红了,她借着酒劲站起来,笑着说了句“臣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皇后连留都没留。

      叶知夏看着丽妃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那个穿着石榴红褙子的女人,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还没倒下。

      那一刻叶知夏忽然明白,丽妃之所以恨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皇后的亲信、是一个撞破药材内幕的潜在威胁。丽妃恨她,是恨一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沉得住气、比自己更有耐心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丽妃被皇后孤立的事情,传了一个年节。妃嫔们她们明面上不讨论这件事,但是背地里还是会小声议论,皇后对于此事也是放任不管,自由它发酵。

      大年初一,各位命妇贺朝,丽妃称病,皇后也只是回了一句,“知晓了。”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琉璃瓦上,亮得晃眼,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知道,丽妃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在皇后跟前失宠的女人,如果安安静静地认了,就不是丽妃。但叶知夏没想到,丽妃的刀子没有先落在她头上,而是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立春后,秦霄病了。

      开春倒寒,皇帝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半夜,着了风寒。太医院院判亲自来诊,药一碗一碗往里送,烧退了又起,反复了小半个月,前朝后宫的往来骤然多了起来。

      大臣探病,妃子们侍疾,皇后把侍疾的册子安排的满满当当,唯独没排丽妃,丽妃去养心殿前求了三次,前两次被宫里头的公公回绝了,第三次是皇后亲自下的口谕。

      她很惨,但是没有人同情她,因为都是自己惹得祸,没人给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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