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涟漪   叶知夏 ...

  •   叶知夏被排在了末席,她每天傍晚的时候去养心殿,替秦霄整理以及收集奏章目录,将要紧一些的放在左边,不要紧一些的放在右边,前线的军务放在中间,户部那种对于他最不要紧的就放在最次的边上。秦霄有的时候躺在塌上,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醒上的时候和她说个两句话,聊一聊后宫的一些趣事。

      这天晚上,叶知夏正在灯下誊抄目录,秦霄突然从塌上撑起来,靠在引枕上看着她。

      “朕病的那些时候,各宫都有来看过。”秦霄问道:“就你没有问过朕什么时候好。”

      叶知夏手里不停,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太医每天都有医案呈上来,臣妾看过。”

      “看过,就不问了?”

      “臣妾问不问,太医都一样治吧”她把最后一笔写完,放下笔,抬起头,“臣妾能做的,是把折子理好理清,让皇上您少费点神。”

      秦霄看了她一会儿,烛火在灯罩里微的跳了一跳,她侧脸被昏黄的灯影晕照的柔和了几分,但是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沉,这并不是冷,而且静,那种眼神静的可怕。

      秦霄突然的笑了,这是他在病中的第一次笑,笑的有些短促,有些轻,然后又有点咳嗽,咳了两声,叶知夏立马起身去倒了一盏温水。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喝。

      他看着叶知夏,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但是好像更复杂一些,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着这个坐在灯前的女子很不一般,和那些外面送参汤,递手帕的人不太希望,她从来都不红眼眶。

      “朕在西长街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跪在雪地里,我看你可怜,就把你调到这来了”秦霄忽然说道。

      叶知夏微微一愣,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选的像上辈子发生过的。

      “那时候你在埋什么?”他问。

      她沉默了一小会,“一双鞋。”

      “什么鞋,”他又问。

      “穿烂了的鞋,补了三年,实在是不能穿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好像就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臣妾没有新鞋,也不配去领,埋了旧鞋子,告诉自己再熬三年。”

      秦霄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温水,浅浅的咪了一小口,水还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他想起了她方才说的话,问不问,病都一样治,能做的,只是把折子理好,少废点神。她从来都不说漂亮话,只做漂亮事。

      “以后你给朕理折子,不要只分要紧的和不要紧的。”秦霄放下茶盏,继续道:“要紧的里面,你认为有问题的,单独放一摞。”

      叶知夏抬眼看向秦霄,觉着这个要求超出了婕妤的本分,婕妤整理奏章目录是打杂,标注奏章问题,是参与政务,她斟酌了一小会。

      “臣妾是后宫之人。”

      “朕让你看,你就看。”秦霄并没有理会她,和她说道。

      叶知夏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把案桌上的奏章目录重新按照他的要求整理了一遍,将几本户部折子抽出来,单放一摞,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丁点打扰到秦霄,秦霄靠在引枕上,看着她做这些事。

      他甚至觉着,这个女人在养心殿研墨,理折子,誊目录的样子,比任何妃嫔在宴席上的珠光宝气的模样,都让他觉着安稳。

      日子也一天天的暖了起来,秦霄的病好了大半,开始恢复上朝,叶知夏仍然每天傍晚去养心殿,整理完奏章就走,不多话,不多待。但宫里的人都注意到,她进养心殿的次数渐渐比之前更密了,皇帝留她在养心殿用膳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三月初,皇后在坤宁宫设宴赏花,赏的试御花园那新开的玉兰花。妃嫔们做了一屋子,笑语生花,花香混着胭脂粉,熏的人昏昏欲睡,她坐在末席,端着一盏茶,耐心的听旁人说话。

      丽妃倒是今天到了,她也是病倒后首次露面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银簪,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有些发白。她坐在淑妃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也不主动开口说话,像是换了一个人。

      宴席过半,皇后放下茶盏,忽然提了一句:“今年太妃们去慈恩寺礼佛的事,内务府拟了单子,要在嫔位以上的人里头挑几个随行。本宫想了,丽妃近来身子不好,多在宫里静养,不必去。”

      丽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低头应了一声“是”。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但叶知夏看见她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她何其聪明,怎会不知道皇后的目的。

      散席后,叶知夏一个人走回钟粹宫。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丽妃站在玉兰树下,仰着头看一树半谢的白玉兰。风吹过去,花瓣落了她一身,她站在纷纷扬扬的花雨里,没有拂掉,只是站着。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隔着纷纷扬扬的花雨看不清表情。叶知夏微微欠了欠身。丽妃没有回礼,只是静静看着她,直直地站着。

      风吹过来,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石径四目相对。

      她转身离开了,她知道丽妃是个骄傲的人,被扶正前会咬人,在被冷落后更会,她觉着丽妃这个人很危险。

      四月初,叶知夏正式奉命协理养心殿奏章目录,这消息在后宫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随后的一两个月里,后宫表面上一切如常,内里的暗流却愈发汹涌。四月中旬,端妃告病,谢绝一切探视;五月初,淑妃的兄长在朝中又被弹劾了一回;六月中旬的某天夜里,丽妃的永和宫灯火通明,太医进进出出。第二天消息传出来:丽妃小产了,还有就是,叶知夏被封了贵人。

      叶知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养心殿替皇帝誊一份折子。她手里的笔停了很久。丽妃什么时候有的身孕?后宫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秦嬷嬷来钟粹宫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贵人,永和宫那边传出话来了。丽妃说是有人害她。”

      “谁。”

      “说是一个宫女在她喝的安胎药里下了东西。”秦嬷嬷压低声音,“替丽妃煎药的是玲珑,就是被内务府拨到永和宫的那个。丽妃要把玲珑杖毙。”

      叶知夏霍地站起来。她快步穿过长街,往永和宫去,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玲珑那小丫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不会害人。

      永和宫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叶知夏赶到的时候,玲珑正跪在院子当中,两个太监架着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翅膀的麻雀,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她进宫才三年,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丽妃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绛紫色的斗篷,脸色苍白如纸,眼里却烧着一团火。

      “贵人救我!”玲珑看见叶知夏,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拼了命地想往前挣,胳膊被人死死按住,哭得撕心裂肺,“贵人奴婢没有!奴婢什么都没有做!娘娘的药是奴婢煎的,可是药里的东西不是奴婢放的,贵人……”

      叶知夏走到廊下,对丽妃行了一礼。“娘娘,事情还没查清楚,不宜急于用刑。万一冤枉了好人,回头查出来真凶另有其人,娘娘这一打下去,线索就断了。”

      丽妃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冷透了的恨意。孕后之身让她的脸色泛着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叶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她从前在钟粹宫当过差,”丽妃说,“叶婕妤这么护着她,倒让本宫不得不多想一想了。是不是有人指使她,本宫得审了才知道。但叶婕妤若有更好的建议,不如你我同去养心殿,请皇上裁断?”

      这话是软的壳,硬的芯。丽妃在赌,赌叶知夏不敢去,去了,玲珑就不是一个宫女的事,是两个妃嫔当着秦霄面互相撕咬。不去,玲珑今天晚上就是死。

      叶知夏去见了秦霄。

      养心殿里灯火幽暗,秦霄刚歇下,被她求见惊了起来。叶知夏跪在地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玲珑的时候,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皇上,丽妃娘娘失了龙胎,悲痛之中难免迁怒。玲珑在臣妾宫里当差数月,臣妾知道她的品性。那孩子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她不会害人。”

      秦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一个宫女,半夜来见朕。”

      “她进宫不过三年。若今日因臣妾不救而死,臣妾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秦霄看着她,看着她在灯下微微发颤的肩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朕答应你。但玲珑不能再待在永和宫,朕把她调回钟粹宫,朕给她一个机会。朕也有一个要求。”秦霄顿了顿,“安胎药的事,你不要再查。”

      叶知夏猛地抬头。

      “这桩事让内务府和慎刑司按规矩去办,按规矩查。事情出在永和宫,你查了,不论查到什么,旁人都会说你是公报私仇。”秦霄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朕不想看见任何人在背后议论你。朕知道你没有私心,但后宫不需要真相,后宫只需要一个结果。”

      叶知夏跪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臣妾知道了。臣妾谢皇上。”

      玲珑当晚被送回钟粹宫。她在宫门口看见叶知夏的时候,腿一软,跪在石阶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想哭却哭不出声来。叶知夏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茶房的炉灶边,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贵人大恩大德,玲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玲珑捧着碗,嘴唇还在发抖。

      叶知夏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很久。“你在永和宫的时候,谁有机会接触你的煎药房?”

      玲珑愣住了。她仔细回忆着:“只有丽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秋禾,还有送药的内务府太监。每次煎药,从内务府拿了药回来,都是秋禾亲自交到我手里。煎药的时候,也是秋禾在旁边看着。滤药渣、试药的人也是她,我碰不到药渣。”她说着说着,眼睛忽然瞪大,“贵人,秋禾姐姐她……”

      “嘘。”叶知夏按住她的手,“不要再说一个字。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玲珑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叶知夏为什么要她噤声,但她信这个人,这个把她从杖下抢回来的人。

      叶知夏走出茶房,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廊下,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丽妃身边的大宫女秋禾,是内务府药材库马太监的侄女。而马太监,就是三年前把马兜铃掺进皇后药材里的那个人。这三年来,皇后一直在追查药材库的底,马太监一干人等被逼得越来越紧。丽妃小产这件事,未必是冲着玲珑来的。也可能是冲着丽妃来的,玲珑只是一枚弃子。

      她没有证据。她也不能查。但她把秋禾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这件事很快有了结果。内务府和慎刑司查了几天,最后以“永和宫宫女疏忽导致药材变质”结了案。玲珑因为调回钟粹宫及时,没有受到牵连。秋禾被调离了永和宫,去了浣衣局。

      案子了结之后,叶知夏的生活稍微恢复了平静。她在忙另一件事,正式协理养心殿奏章目录。这意味着她每天要去养心殿,在偏殿整理奏章,分门别类,标注要点。她成了后宫眼里的靶子,也成了秦霄身边最近的妃嫔。

      但叶知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去养心殿,傍晚再回钟粹宫。后来秦霄索性在西暖阁旁边给她辟了一间小书房,让她在里面理折子、看守奏章。小书房只有一扇窗,窗外是养心殿的后院,种着一棵海棠。春天的时候,海棠花开得满枝满树,叶知夏在花影里誊目录,一坐就是一上午,安静的像一个平常妇人。

      秦霄有时候批折子批累了,就过来坐一会儿。不要茶,不要人伺候,让叶知夏在旁边做她的事。有一次皇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问她:“你跟朕这些年,从来没求过什么。”

      叶知夏手中的笔顿了顿,轻声答了句:“皇上也没问过臣妾想要什么。”

      秦霄睁开眼,含着笑意看着她。这口气在后宫没有人敢跟他这么说话。“那朕现在问你。你想要什么。”

      叶知夏认真地想了想。“臣妾想喝家乡的茶。”

      “什么茶。”

      “一种叫‘霜眉’的野茶。长在臣妾家乡的山上,每年秋天霜降之后采最后一茬,泡出来有果香。臣妾小时候在父亲的茶壶里偷喝过。”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下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打断。

      秦霄没有说话。第二天,御茶房送来一罐霜眉。叶知夏打开茶罐,闻了一下,愣了很久。十三岁以后再也没有闻过这个味道。她沏了一壶,端到秦霄面前,跪谢恩赏。他受用了她的谢意,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着她的手腕,指腹擦过她腕上一道旧年冻疮的疤痕。他没有问这道疤的来历,只是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以后想喝什么茶,自己跟茶房说。”

      她垂着眼,说了一声“是”。秦霄没有再多说,他望着小书房窗外的海棠,叶知夏低着头沏茶。茶香在两人之间淡淡地散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西暖阁的午后,忽然比从前安静得让人心安。她终究是没说出心底的话: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茶。

      这年春天,叶知夏借着整理奏章的机会,终于查到了良乡皇庄的档案。她看到了姐姐的名字-叶知慧,纺绩差,身体尚可。

      她当天夜里跪在秦嬷嬷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秦嬷嬷知道,这是她能给得起的最大的谢意,便坦然受了这一礼。

      那天夜里,叶知夏坐在钟粹宫的窗前,捧着姐姐的信,看了一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