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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叶婕妤 建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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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二十四年,春。
皇后的咳疾拖了一整个冬天,开春后竟慢慢好了起来。太医说是天暖的缘故,秦嬷嬷却私底下说了一句:“娘娘今年冬天,比往年睡得安稳。”
叶知夏并没有居功,她也只是比别人早些时候起来,汤药熬的更浓了些,无非如此。
皇后开始让她接触更多的事务。不只是坤宁宫的账目,还有各宫之间的往来、内务府的人事变动、命妇入宫时的人情世故。叶知夏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记,不显山不露水,但皇后交代的每一件事,她都办得妥帖。从不邀功,从不逾矩。
许久之后,皇后在皇帝面前提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叶知夏,皇帝是不太记得的,只是说了好像有些印象罢了,皇后提起她的方式是说坤宁宫有个宫女,叫叶知夏,在养心殿外殿当过差,后来调来了坤宁宫,做事稳妥,识字,懂庶务,在臣妾身边伺候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数日后,一道圣旨砸入各个主宫。
册封宫女叶知夏(叶氏)为正七品婕妤,赐居钟粹宫偏殿。
这道旨犹如鬼魅一般的蔓延,很多人都说不符合礼数,一个宫女何德何能能跳过官女子,答应,常在,直接封了婕妤。她甚至没有被临幸的记录,没有和皇帝特殊的关系,只因他曾经见过她。
由此,叶知夏才知道他的名字,名叫秦霄。只不过没什么人提起罢了,秦霄的威严还是不容触犯的。
消息传回坤宁宫,叶知夏还在替皇后熬药。皇后早已料到,没说什么。
秦嬷嬷进来,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露出了笑。她把旨意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叶知夏说:“叶婕妤,收拾东西吧。”
叶知夏手上还拿着那柄团扇,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膝下一软,跪了下去,接过了旨意。心里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当初那个愿望:二十五岁出宫,她知道,这道旨意下来之后,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只好应下。
数日后,她去坤宁宫向皇后辞行。皇后坐在凤座上,看着她跪在面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皇后说:“本宫说过,用心办差,本宫不会亏待你。”
“娘娘的恩典,奴婢一辈子记在心里。”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叶知夏看不透。
“婕妤不比宫女。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叶知夏磕了三个头,退出了坤宁宫。
走出坤宁宫大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在这里待了数年。从外殿茶房到内殿暖阁,从洒扫宫女到皇后身边的人。她还记得第一次被皇后召见时的心悸——那时候皇后问她,识字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她还记得自己跪在病榻前,皇后握着她的手,说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她记得每一个夜晚独自坐在外间的脚踏上,听着皇后的呼吸,一封一封替皇后拟回帖和整理书信。也记得那个雪夜,张全推开门,她端着茶盘走进风雪里。
现在她要走了...
钟粹宫偏殿其实并不算很大,但是比起浣衣局还是要大上许多的,她有了在紫禁城里的居所,有了伺候她的宫人,那是她自己挑的,一个玲珑,还有一个明月,有了位份。
但她什么都没带,除了自己的那个旧布包,里面有一件旧棉背心、一双没破口的袜子、三枚铜钱,还有姐姐那封信。她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就像从前在通铺上一样。
第一天的晚上,她睡不大安稳,床很软,锦被很滑,屋里有炭火,她不冷。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抽出姐姐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磨穿了,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
“小夏,姐在南边,等你。”
她拿着这封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一一一一一
封婕妤的事情传的很开,朝中不满,后宫惊恐。
“皇上,封婕妤的事情万万不可啊,现在皇城内外都说叶氏是妖人,人心惶惶。况且列祖列宗也不允许啊。恐……”
“你说...,皇上他....”
升了位份后首要的事情是去请安,叶知夏第一天去的时候,端妃和舒妃已经到了,坐在皇后的左右下首。丽妃称病没来。端妃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舒妃倒是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打量得很仔细。
皇后神色如常,让叶知夏坐下。座位在最末,挨着几个比她品级低的美人,但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叶知夏知道这股安静是什么意思。她偏过头来,看着窗外,心里什么也不想。
请安散了以后,秦嬷嬷偷偷从阴暗角落追上来,偷偷告知叶知夏:“丽妃今儿称病是假。昨儿她宫里的人去内务府调了您的档。”
叶知夏不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丽妃在查她,她并不奇怪,每个进入秦霄视野的人都会被视为敌人,在后宫鲜少会有结盟的人,后宫,利益关系为主,其次才是感情。像她和皇后或许只是利用关系,至少在她看来是的。
她不能靠皇后给的余荫活着。
还有件事就是秦嬷嬷替她重新安排的伺候的人,花了小一个月,这才弄到了一班干净的人,叶知夏没有过问这件事,她心里清楚,钟粹宫是皇后给她打的第一道防线。
封婕妤之后,皇帝第一次来钟粹宫,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傍晚,叶知夏正在核对月例的账目,外面忽然传来“皇上驾到”的通传声。她放下笔,走到门口跪迎。皇帝走进来,在她面前站住,说了两个字:“平身。”
秦霄打量了一下殿中,侧殿不大,陈设简朴,桌上陈着账本,唯一像样的是窗台上摆的一盆兰花,那是从坤宁宫拿过来的,叶知夏一直将它养的很好。秦霄走到案桌旁,拿起那本账,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听皇后说你会记账?”
“臣妾只会一些简单的。”叶知夏回答道。
秦霄并没有解释她的话茬,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叶知夏站外一旁。这不是她与秦霄的第一次见面,那个风雪夜已经过去了,她还是记得那晚的节奏。
“朕记得你,那晚来的很快。”
叶知夏沉默了一会回道:“臣妾只是备了一盏茶水。”
秦霄看看她,没有说什么,坐了近一柱香的时间,离开了,临走留下了一句话:“早些歇息。”
后宫的消息犹如一阵风,传的很快。第二天请安时,所有人都知道了皇帝去了钟粹宫,待了一柱香时间,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的面色更加的凝重。叶知夏是不在意这些言论的,从浣衣局活下来的人,这些本事还是不太够。
她自己知道,她的立身之本不是靠的秦霄的怜悯,是她自己的脑子,秦霄他来一次还是十次,她不在乎,她看重的是皇后是否能信任自己,秦嬷嬷的消息能不能送到她这,是小心盯着那些动作不轨的人。
入夏之后,她在宫中逐渐站稳脚跟,其他妃嫔对她态度也开始分化,有人开始巴结,有人嗤之以鼻,有人还在悄然关注。叶知夏对宫中所有人都保持客气,对她们都保持距离。有些人倒是看出来了,这位主子不太好拉拢,也不太好挑衅。
丽妃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叶知夏知道,这种安静本身就不正常。
她没有等太久。
这年秋天,丽妃联合几位嫔妃,在内务府的账目上动了手脚,试图构陷她贪墨月例。叶知夏先一步发现了账目中的异常,她核对了三个月的记录,把所有疑点标注出来,向皇后禀报,并且拿出了内务府原始单据的存档。
丽妃的人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证据堵了回去。
这件事过后,丽妃安分了一阵子。但叶知夏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她能赢这一次,是因为账目是她的本行。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她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她开始有意识地培植自己的人,先是钟粹宫的宫人,然后是之前浣衣局的旧识。这些人都是最底层的人,不起眼,但能听到很多旁人听不到的话。她不敢动作太大,每一个新的人手进来,都要经过秦嬷嬷的眼睛。
她还在查姐姐的下落。封了婕妤之后,能接触到的信息比从前多了一些,但关于南边皇庄的档案,内务府管得很严。她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只能趁核对皇庄账目的机会,一点一点地找。偶尔在一份旧的调拨单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名,偶尔在一封往来的公文中瞥见一个皇庄的名字。每一点线索她都记在心里,汇在一起,还是一张拼不全的地图。
通州、陳县、良乡。姐姐到底在哪一个。
这一年,有人叫她“叶婕妤”,有人叫她“叶主子”。但她知道,她离真正的安全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