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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 秋去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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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
立冬刚过,皇后的咳疾犯了。每年入冬,皇后都要咳上一阵子,今年格外重。太医来请过几次脉,开了好几个方子,喝下去也不见好。叶知夏守在暖阁里,日夜伺候汤药。皇后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外间的脚踏上,随时听着里面的动静。宫里其他人都歇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这天夜里,外面起了风。风从坤宁宫大殿的檐角灌进来,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哭。叶知夏坐在外间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皇后的寝衣。她的女红一直不好,洗衣裳的料子和寝衣的料子完全是两回事。但她补得很耐心,一针一针,不急着收尾。针线这东西,急了就歪了。
她听见皇后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是轻咳,然后是叫她的声音。
她放下针线,端了茶进去。皇后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脸上没有血色。叶知夏把茶奉上去,皇后喝了一口,没有接。她握着茶盏,忽然说了一句话。
“叶知夏。”
“奴婢在。”
“宫里的女人,活到我这个位置,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叶知夏跪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一样。”皇后说,“你是从底下爬上来的。你手上没人命。”
叶知夏低头,不敢看皇后的眼睛。
“本宫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几年,斗倒了无数人,也送走了无数人。丽妃、端妃、舒妃,这些人在本宫面前笑,在心里恨。本宫知道。今儿对她们好,明儿还得在暗处提防她们。这种日子,本宫过够了。可是没办法。从本宫坐上这个位置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皇后咳嗽起来,叶知夏忙上前替她拍背。
“往后你若是有机会往上走,记住本宫一句话:能不出手的时候,别出手。”
叶知夏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似乎有些深意。但皇后没有解释,只是靠回引枕上,闭上眼说:“罢了。今夜说了些不该说的。”
叶知夏端着茶盏退了出来。她坐回外间的脚踏上,拿起针线接着补那件寝衣,但针在手里拿了半天,没有扎下去。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翻涌着皇后方才的话。能不出手的时候别出手——皇后在这后宫里沉浮二十余年,这句话是她用血换来的。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的不是教诲,更像是一种托付,一种对什么事即将发生的预感。
外面风声渐紧,雪粒子开始敲窗。
“秦嬷嬷,”第二天一早,叶知夏找到秦嬷嬷,“我想出宫一趟。”
“去哪?”
“城南的药铺。有一味药材,太医院缺。”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知道叶知夏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她批了出宫的对牌。
叶知夏出宫之前,心里盘算过很多次。她要用这次出宫的机会去打听姐姐的下落——那封她收藏了多年的信上,只说姐姐去了南边的皇庄,具体在哪一处,她一无所知。
她在城南的药铺抓完药,借故和药铺的伙计搭话。
“这味药材是从哪边运来的?”
“这是南边的货,通州那边过来的。”伙计随口答了句。
“南边?”叶知夏佯装不经意地问,“南边的皇庄,是不是也在通州?”
“皇庄多了去了,通州、大兴、良乡,哪儿都有。”伙计忙得很,随口说了一串地名,扭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叶知夏攥着药包,手心微微出汗。她连姐姐被调去了哪一处皇庄都无从得知,更不知道人是不是还在那儿。
出宫这一趟,终究还是一无所获。她回来把药交给茶房,药包放下的那一刻,她把姐姐那封信的事重新压回了心底。路还很长,她要先在这里活下去。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一月就连下了好几场雪。有一夜,雪下得尤其大。叶知夏守在暖阁外间值夜,烛火在灯罩里跳,她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裳。夜深了,整个坤宁宫都睡了,只有外面雪落的声音,铺天盖地,静得惊人。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从里间来的——是从外面来的。有人在雪地里走,走得很快,鞋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越来越近。
坤宁宫的大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一个浑身是雪的人站在门口。
是养心殿的张全,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满头满脸都是雪,连眉毛都白了,喘着粗气,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了叶知夏一眼,声音发颤却压得很低:“今夜乾清宫那边出了大事,万岁爷谁都不见。外殿的人全撤了,殿前还跪着一地的人。你去茶房备一盏热茶,跟我走一趟。”
叶知夏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拿针线的姿势。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今晚出了大事,乾清宫没有当值的人,茶房换了三班人手,没有一个人敢进去。皇帝什么也没说,但张全作为伺候他几十年的老人,知道他需要一个能进去收拾残局的人。
叶知夏放下针线,走进茶房,备好茶托,端着茶盘跟着张全出了门。
雪很大。
大得连宫墙都看不清了。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砸在脸上生疼,灯笼的光在风雪里摇摇欲灭。张全在前面走,叶知夏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张全的脚步很快,边走边说:“殿里的人都不在,养心殿今夜没人当值,乾清宫茶房的人被撤了。有些事只能找人顶上。”
他没有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叶知夏知道,不需要问。需要知道的事早晚会知道,不需要知道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到了乾清宫外,张全退下了。
叶知夏一个人站在殿门口。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透着微弱的烛光。她端着茶盘,低头走进殿内,眼角的余光只看见地上散着几本折子,像是被摔下来的,有一本落在角落里。
她没有抬头看皇帝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她只是跪下来,安静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茶水泼了一地,碎瓷片有两三块,她低着头,把每一片都捡起来,放回茶盘里,用袖子擦干地上的水渍。
换上一盏新茶,放在皇帝手边。
然后退到纱帘后面,像影子一样站着。
殿内安静了很久。她听见炭火在铜炉里轻微的噼啪声,听见外面雪落在琉璃瓦上的簌簌声,听见皇帝翻开折子又合上的声音。
从头到尾,皇帝没有说一句话。
她也没有。
但那一夜之后,张全再见到她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叶知夏知道,在张全这种人的心里,有些人的名字被记住了。
雪还在下。从乾清宫回坤宁宫的路,叶知夏一个人走回去,鞋底踩在雪上,每一步都是一个深深的印子。她裹紧了衣裳,低头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背后是乾清宫的烛火,前方是坤宁宫的宫墙。
那年冬天,她没有再去打听姐姐的事。她把那份心思收起来,压在最底下,就像她压住所有不该说出口的话一样。
她隐约觉得,那一夜之后,有些事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但她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她只是每天照常伺候皇后的汤药,照常核对坤宁宫的账目,照常在夜里坐在灯下看那些翻过无数遍的卷宗。一切如常,一切又似乎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