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骄》桐若昭南

4、绝不撒谎 长一张真诚

　　“我不同意！”柳清语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你疯了！东宫现在就是龙潭虎穴，说是太子，却连个平头百姓都不如，哪天元珩晔蛊惑圣上将他杀了都有可能！你居然要在这个时候嫁给他，你是不是被下了降头，中了什么巫蛊之术！”

　　看着站在屋子中央大放厥词的少女，谁能想到这是一直以知书达礼、温婉柔弱闻名京城的柳家大小姐。

　　菱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院中巡视起来。

　　含芷也被她家小姐突然的口无遮拦吓到，拽住柳清语的胳膊，神情慌乱，“小姐，您乱说什么呢？”

　　柳清许被她吼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成全我，你想用你自己一生的幸福换我嫁得如意郎君？”

　　甩开一直制约她行动的含芷，柳清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柳清许的脑门上。

　　“柳清许，你觉得我能眼看着你为我跳火坑吗？你若是过得不好，我这一生还有幸福可言吗？”

　　柳清语说着话，眼泪不断地往上涌，柳清许看她情绪如此激动也慌了手脚，“不是的阿姐，我不是牺牲，我是心甘情愿的……”

　　柳清语坐到椅子上，将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情绪完全崩溃了，对于这桩婚约，她是觉得委屈，但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她已无数次开解自己，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可如今一想到自己妹妹要嫁过去，她突然觉得这桩婚约里的每一处都是这样令人无法承受的痛苦。

　　一个已经失势的太子，一座被禁卫军包围的落了锁的宫殿，一个她想也不敢想的结局……

　　萍兰将含芷拽走，将屋子留给姐妹二人。

　　“阿姐，你干嘛这样生气，你还没听我说呢……”

　　回应柳清许的是柳清语更大的哭声。

　　柳清许无法，只好蹲下身，一点一点蹭到柳清语的腿边，仰头去看她的脸。

　　袖子被眼泪洇湿一大片，柳清语难受地挪开眼睛，刚一睁眼就和身下的柳清许对视视线。

　　柳清语气急，哭声不停，粗喘着气，拿膝盖拱了她一下。

　　“哎呦——”柳清许借着她的力道，顺势摔倒在地。

　　柳清语一惊，赶紧抬起头，伸手要扶她。

　　见柳清语双手张开，柳清许抓住机会，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柳清语想推开她，她就左右扭着躲，一边躲，嘴上还不老实。

　　“你打我吧！阿姐，你要是舍得，你就打我吧，反正你已经骂过我了，我也已经很伤心了，你再打我一顿吧，我不怕疼！”

　　柳清语本就哭得缺氧，现在被她勒着脖子，只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她再没力气扳动柳清许，只能瘫软在椅子上，任由她抱着。

　　感觉到阿姐不再挣扎，柳清许也松了力道，双手还虚搭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重心向前，趴在柳清语身上，嘴上依旧絮叨着，“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打，以后你也不能因为这件事打我了，骂我也不行！”

　　柳清语哪还有劲说话，被柳清许压着，整个人连气都不够喘。

　　“好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柳清许终于放心起身，柳清语也终于能深吸一口气，她的脸通红一片，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憋红的。

　　柳清语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哼笑，“你知道你多沉吗？”

　　柳清许羞怯又不解，“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柳清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直起腰板，看着自己妹妹心累极了，“我不想骂你也不想打你，我只想告诉你，你不是个孩子了，做事不能再由着自己性子，想一出是一出，想干嘛就干嘛了！”

　　柳清语语重心长，柳清许也跟着点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似的。

　　等她的尾音落下，柳清许又开口了，“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要嫁给太子的。”

　　无话可说，柳清语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变得急促又杂乱。

　　“真的！”柳清许怕她不信，说得更加认真，“我都想不出现在天底下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嫁给太子！”

　　“不说婚约，就单说般不般配！”

　　柳清许伸出手，掰着手指分析，“第一，身份，普天之下，还有比皇家更高的门第嘛？没有。那比柳家更高的呢？”柳清许被自己问住，认真思考一下，继续说道，“很少，几乎没有，但是我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嘛，所以我和太子在身份上是很般配的！”

　　“第二，容貌。不说全天下，就单说京城，满京城就只有阿姐的容貌能和我相提并论了吧，除了你之外，谁站在我跟前不是黯然失色啊！”

　　柳清语满脸无奈，虽然在她心里，她的妹妹是如仙子下凡一般的貌美，可真的从本人嘴里听见这样毫不谦虚的话，她还是无言以对。

　　“太子的容貌也称得上面如冠玉，虽然近几年没怎么见过，但是翩翩少年长大了也不会差的！”

　　“第三，才学。”

　　柳清语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正襟危坐起来，她非常好奇在这方面两人是怎么匹配上的。

　　“太子就不用说了，阿爹亲自教的，平时一提起太子也是赞不绝口，他才学肯定是不错。”

　　“那你呢？”柳清语简直等不及了。

　　“我也很好啊，虽然圣上现在变坏了，但是他之前好的时候夸过我外拙内秀，深藏若虚，我的才华是被圣上认可过的！”

　　“……”柳清语没听出来这两个词哪个词是在夸。

　　“第四，品德。”

　　柳清语更是被这两个字震惊到无以复加，“你说品德？”

　　“对啊，太子是值得被禁足的品德，我虽然比他强一点吧，但是还是有好些人拿我和那些纨绔子弟相提并论，我和太子属于是半斤八两吧。”

　　原来是这样般配的，柳清语认可地点点头。

　　“第五，”

　　“行了，你别说了。”柳清许伸手，将柳清许伸出来的五根手指握住，“你别说五点十点，你与太子之间就算是有五十点，一百点相配，我也不会同意，知道吗？”

　　“可是阿娘已经同意了。”柳清许慢悠悠地投下一句惊雷。

　　“什么？！”

　　柳清许一脸真诚，“真的！我已经跟阿娘说好了，我嫁过去就正常生活，和在柳府时一样，若是真的有朝一日太子不行了，阿爹会想办法让我和太子和离，到时候我再回柳府，日子还和现在一样！”

　　没想到柳夫人会轻易点头，柳清语皱紧眉头，语气怀疑，“阿娘能同意让你嫁入东宫？”

　　柳清许点头，“真的，阿娘就是很坚决的同意了，还说已经准备好了退路，我都没想到这么顺利呢！”

　　柳清语一脸懵，她瞧着柳清许如此坦然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心里也打起鼓来，难不成阿娘已经有十足的把握，难道嫁去东宫真的不是生死难料的悲惨日子？

　　察觉到柳清语的动摇，柳清许趁热打铁，“所以阿姐你就别反对了，一家人开开心心地送我出嫁不好嘛？”

　　柳清语还是觉得不对，迟疑着摇头，“许儿，我没法同意。你能心无顾忌地认下这桩婚事，正是因为你的心中并无男女之情，可你今日没有，不代表明日没有，你的人生还有那么多漫长的日子，若是你真的遇到那个让你见之难忘的人，到时你该如何？”

　　“我的确心有所属，所以我更知道那种感觉，许儿，我不能你去过那种违心的日子……”

　　姐妹俩到底没有达成一致，柳清语离开后很久，柳清许还坐在那儿，想着她刚刚的话。

　　“小姐，您昨夜都没睡好，要不要现在去休息一会儿？”

　　“萍兰。”

　　萍兰走到柳清许面前，蹲下身，仰着头看她，“奴婢在呢。”

　　柳清许还呆呆地望着门口方向，声音里透着疑惑，“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在阿姐心里，那人和我、和柳府一样重要吗？以至于让她觉得嫁给太子是如此痛苦，痛苦到她不想让我再感受一遍。”

　　萍兰被问住，回答的很慢，“这…男女之情，奴婢也不太了解，但奴婢知道，大小姐是不愿让您有丝毫痛苦的，所以那人在大小姐心中肯定不及您地位的万一，大小姐只是太心疼您了。”

　　“是吗？”

　　萍兰的手抚上她的膝头，温热的手掌给柳清许带来暖意，“一定是的。”

　　柳清许低头看她，眼睛里重新漾起笑意，“就你说话好听！”

　　萍兰看见她笑，也跟着笑，“奴婢实话实说而已。”

　　越过萍兰，柳清许看见窗外的郁郁葱葱，想起柳清语妆匣深处的那支枯花。

　　“我还记得那天，我想借一支阿姐的簪子戴，翻妆匣的时候，里面有一朵干枯的黄木香。阿姐的妆匣里怎么会有一支枯花呢？我好奇呀，就想拿出来看看，没想到刚一拿出来它自己就碎掉了，阿姐看到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好委屈，她居然因为一朵花将我赶出屋子……”

　　“小姐……”萍兰满眼心疼。

　　那日姐妹俩生气她是知道的，只不过柳清许从没说过是因为什么，如今听到她说起这件事，萍兰突然明白柳清许刚刚为什么会问出那样的话。

　　“我记不清她上次那样对我发脾气是什么时候了，好像从我记事起，她就没真的和我生过气，再大的矛盾一觉起来也都烟消云散了，只有那朵花……那个人对她真的很重要。”

　　萍兰很想说出一些让柳清许宽心的话，可她还记得那时柳清许求和被拒之门外的可怜样子，她说不出口。

　　枝叶被风吹动，像景色不断后退，提醒着柳清许时间跑得有多快。

　　“今天是三月多少了？”

　　她突然开口，萍兰反应了一下才回道，“三月十二了，后日就是谷雨了。”

　　“三月十二……”她收回视线，看向萍兰，“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搭在她膝头的手骤然收紧，萍兰声音颤抖，“小姐……”

　　柳清许声音平淡，“虽然说婚事由礼部全权负责，但喜宴散了，日子还是咱们自己过，该准备得周全些。”

　　看着她脸上的释然，萍兰紧拧在一起的眉头慢慢松开，一直悬着的心也慢慢安定，她咬了咬牙，声音格外坚定，“好，奴婢一定好好准备，让小姐今后的日子都舒舒坦坦的，没有半点烦心事。”

　　柳清许笑了，笑的情真意切，“好萍兰，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