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骄》桐若昭南

5、初步同意 替嫁之事初

　　柳明德从膳厅里出来后，硬生生在柳府后巷的马车里坐到申时一刻才重进家门，阔步穿过外院，一进内院就小跑着往柳夫人的院子里赶。

　　听到外面的声音，柳夫人看向雯华，雯华看过香钟后回道，“不到申时二刻。”

　　话音刚落，屋门就被推开，柳明德急匆匆走到桌前，“许儿怎么说的？”

　　柳夫人瞥了他一眼，看向雯华。

　　等下人都退出房间，柳明德坐到柳夫人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柳夫人看他气都没喘匀，急吼吼的样子，语气无奈，“多大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柳明德满心焦急，将柳夫人递过来的茶杯放到一边，继续追问，“不喝不喝，她到底怎么想的？”

　　“她是你女儿，你不了解她？不过是因为语儿对太子实在无意，她看不过去而已。”

　　柳明德盯着柳夫人的眼睛，老夫老妻的默契让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改口道，“那你怎么想的？”

　　“我没法不同意。”

　　柳夫人不介意在柳明德面前展示脆弱，她的眼神变的很柔软，声音也是掩饰不住的无奈，“虽然我满意太子，但这桩婚事不是商量来的，天家赐婚，我们只有接受的份。每次提起婚事，语儿都是压着不愿意强撑体面，我真是恨得牙痒，可是我没办法，你也没办法。”

　　“现在许儿站出来，她说她愿意，愿意为柳府搭进去自己一辈子，愿意成全她姐姐，愿意让我们安心，我能怎么办？”

　　再刚强的女人成为母亲后也会为孩子流眼泪，万槿英也不例外。

　　她的眼泪安静却有千钧力，将柳明德的心锤得发麻。

　　“……是我的错。”

　　只一滴泪，万槿英就已经将所有的苦涩都咽回去，重新换回柳夫人的体面。

　　“你没有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柳明德无力垂下的头重新抬起，望向柳夫人。

　　柳夫人英气的眉眼里流露出爱恋，“做父亲，做夫君，你都做得很好，明德，我和孩子没有怨过你，你也不要因为这个怨自己。”

　　柳明德愣愣地看着柳夫人好久，才不好意思地错开目光，“我…我会继续对你们好的。”

　　柳夫人听到他说什么，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又收回笑意，“只是——”

　　她将声音拖长，柳明德又看向她，“你与圣上……”

　　“夫人放心。”柳明德正过身子面对柳夫人，“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更重要。”

　　虽然已是不惑之年，柳明德的眼睛依旧清亮有神，他的声音平和又坚定，“我忠于圣上，更忠于大元，太子贤德，我必不会让他受小人迫害，更不会让大元的盛世之景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柳夫人笑容欣慰，握住柳明德放在桌子上的手，“夫君有如此志向，许儿就算值得。”

　　柳明德在屋里与柳夫人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才依依不舍地为公事离开。

　　送走柳明德，孙嬷嬷走进去，看见柳夫人脸上和缓的神情，她放下心来，温声开口，“老爷拎得清，这下夫人可以放心了。”

　　“是啊，我从前还嫌他缠人恋家，不像个大丈夫，如今也是明白阿娘为何如此看重他。”

　　说完，柳夫人脸上的笑意凝滞，表情又染上哀伤，“只是我的许儿，没遇得她父亲这样的儿郎。”

　　“太子走到如今说到底只是想为先后讨个公道，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做夫婿也不会差的。”孙嬷嬷劝道。

　　“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可是我私心里总是舍不得许儿离开我的，”柳夫人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些疲惫，“语儿虽然性子软，但是不窝囊，就算一时受气，也总会找机会报复。可许儿不一样，性格要强，一点委屈都不受，又不会告状。在家的时候一切好说，可一旦嫁了人，关上门，女人总是斗不过男人的……”

　　说着，柳夫人抬起头，眼神茫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我劝孩子说皇家也不过是门当户对，可是蕙歆，我不敢赌啊，若是有朝一日柳府不复往日辉煌，许儿就失了这份底气，还不是会被他们搓扁揉圆？”

　　“即使柳氏赓续辉煌，可皇室子弟哪有忠于一人的？我原先以为圣上是难得的好男人，会坚守着自己，坚守着映仪，可是你看，映仪是被他们逼死的，昱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啊，却落得如今下场，我怎能不害怕？”

　　孙嬷嬷心疼的握住柳夫人的手，“小姐，您别自己吓自己，二小姐是个有福的，她不会过苦日子的。”

　　“可是现在太子沦落到这个地步，她嫁进去就是要吃苦！”

　　柳夫人紧紧地攥着孙嬷嬷的手，终于将这几天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说太子还有机会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好几次想劝明德，别死拽着太子不放了，为了孩子，为了柳府，别这样一头扎进去，可是我怎么开口啊？映仪是将昱儿托付给我们夫妻俩了啊，那是托孤啊，我怎么能放弃他，我若是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举，下去了也没有颜面面对映仪啊……”

　　眼泪在柳夫人眼角洇开，将睫毛打湿，柳夫人像只被大雨淋湿的无助鸟儿，“圣上虽然是在映仪死后赐的婚，可是我怀着语儿的时候，她就和我说过的，那时候全家都盼望着我怀的是个男孩，只有映仪，她说是男孩好，是女孩更好，若是女孩就定下娃娃亲，她会待我的孩子比待昱儿更好的。”

　　“她也是这样做的，连明德都说语儿有她的风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柳夫人痛苦地摇头，“可现在她不在了，我还怎么敢把我的孩子交给他们？”

　　孙嬷嬷将哭到颤抖的柳夫人拥进怀里，“小姐，除了语儿许儿两位小姐，剩下的人都不是您的责任，皇后去世不怪您，是圣上和贵妃的错，太子处境如此更与您无关，您已经尽力了，您为了他去贵妃面前说好话的时候，我都替您委屈！”

　　孙嬷嬷咬住嘴唇，不愿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柳夫人，“小姐，您应该告诉老爷的，老爷拿您当知心人，您也应该如实相告您的想法啊。”

　　“我开不了口啊，我知道明德说的都是对的，昱儿配得上那个位置，他保住太子是为大元尽忠，这没错。我们看着昱儿长大，他品行端正，是为良配，明德愿意将女儿托付给他，这也没错。错的是我……”

　　“小姐您没错！”孙嬷嬷坚定道，“小姐，您得撑住啊，柳府是两位小姐的底气，您也是啊！您背后是万府，是万大将军，有您在，万府也是两位小姐的底气！”

　　“小姐总说大小姐与您的性子像，其实奴婢觉得，二小姐才是真正随了您的，您未出阁之前也是这样爱笑爱闹……”

　　孙嬷嬷蹲下身，仰视着柳夫人，“其实依奴婢之见，二小姐和太子殿下是般配的，太子宽和，纵然这几年稍有差池，可他本性纯善，咱们二小姐更是天真烂漫，若是太子能包容二小姐，那才是一对良缘。奴婢始终觉得咱们二小姐是有大福气的人，若是能一辈子孩童心性，无忧无虑的，那可不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吗。”

　　柳夫人还红着眼睛，听见孙嬷嬷这样说，也跟着认真思考起来，“许儿没受过委屈，皇家又不缺委屈，我真怕有些称不上委屈的事，都会让她无法接受。”

　　孙嬷嬷用指腹将柳夫人脸上的眼泪擦掉，“小姐太小瞧二小姐了，二小姐是团棉花，毛茸茸软绵绵，但要是真有人想给她刺穿压实，那是要费尽心思也难以做到的。”

　　不知道柳夫人想到什么，竟然轻笑出声，“她何时毛茸茸软绵绵了？我看她是兔子，长得人畜无害的，仔细一瞧，是双红眼睛，咬上人就不撒嘴！”

　　看到柳夫人心情有所好转，孙嬷嬷的眉头终于展开，“二小姐豁达，虽然会耍小孩子脾气，但是阖府上下哪有不喜欢二小姐的？咱们二小姐是人见人爱，谁带回家都得娇养着的。”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希望昱儿那孩子不要让我失望。”

　　“太子殿下一定会待二小姐好的，夫人您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