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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道姑了还喜欢雌竞 有人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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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放晴,相宜身子已然痊愈,只是气色仍有些欠佳。这几日在太贞观,她早已渐渐喜欢上观里恬淡简朴的生活。早课一毕,寂真师太将观内女尼尽数召集,其中便有三位师弟寂宜、寂尔、寂善,还有几十名年轻的女尼。
“前几日在观门口救下的女子,便是十几年前我带去东都玉仙观,请师妹救治的自观。”寂真不疾不徐地向众人介绍,语气平和,“她今年满十六岁,从东都回本观途中,不慎失足坠入黑虎潭。”自昨夜与相宜剖心长谈后,她便决意帮相宜隐瞒真实身份,让她以“自观”之名,安稳待在观中。
寂宜几人曾见过幼时的自观,只是十年过去,女大十八变,此刻已难辨模样。但主持师太既已开口,众人便纷纷点头颔首,不曾多疑。只是相处日久,众人渐渐发觉,自观对经书十分生疏,倒像是从未研习过一般,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坠潭后伤了脑子,便也不曾与她计较。
太贞观每日作息规整,清简有序,道姑们恪守清修之道,林相宜(道号自观)渐渐适应了这份静谧。她与大徒弟自然、二徒弟自心,还有清禾同住一间宿舍,居所简陋却整洁。自然和自心是前威武大将军张俭的女儿,生的样貌清秀,又是将门之后,只因为受政难波及,两个人才流落至此。因此向来不将其他小官家的女儿放在眼里。
知道自观从小就有医学基础,寂真师太便决心教授她医术。寂真师太每日晚课结束都会唤自观去静室:“自观,今日我教你金门十二针的第一式,此针专攻通络止痛,你且记准进针手法,不可有误。”
自观屈膝躬身,恭敬应道:“弟子记下了,多谢师太悉心教导。”
次日未时休憩,自观躲在观后竹林,悄悄练习金门十二针,刚握针找准穴位,便听见自然的讥讽声陡然响起:“好啊自观,师父竟偷偷教你金门十二针!这可是师父的独门秘术,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学?”
自心连忙凑上前来,眼神里满是怨毒:“师父也太偏心了!我们求了师父好几年,她半分不肯透露,反倒对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倾囊相授!”
自观缓缓收起银针,语气平淡:“师太愿教,我便愿学,从未抢过二位师姐的机缘,何错之有?”
自然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你还敢嘴硬!这笔账,我们记下了,往后有你好受的!”说罢,拉着自心愤愤离去,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刚回到住处的院子里,自然在院中撞见清禾扫地,故意抬脚踩在她的扫把上,又一脚踢乱她好不容易扫成堆的落叶,冷嘲热讽道:“清禾,你爹是个废物,你也一样,连扫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清禾身子一颤,垂眸敛目,一言不发。她生得一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温婉柔和,皮肤白如瓷器,身姿纤细柔软,易碎得如同瓷娃娃一般,此刻只剩满心的委屈,却不敢辩驳。
自观恰巧路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清禾身前,语气坚定:“自然师姐,你说话未免太过无理!清禾师妹的父亲无论如何都是长辈,怎可如此折辱?”
自然挑眉,一脸不屑:“我教训她,关你什么事?你也敢来管我?”
“同屋同住,师妹受辱,我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自观寸步不让,“再者,父辈的恩怨与清禾师妹无关,你这般刁难,有失师姐本分,更不合清修之道。”
自心连忙上前帮腔,语气刻薄:“自观,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没找你麻烦就不错了,还敢替她出头,往后有你好果子吃!”
当日酉时闭静,自观回到宿舍,刚要铺床,便发现被褥湿冷一片,自己的衣物、药筐更是被扔在门外,狼藉不堪。
自观脸色一沉,目光凌厉地看向自然和自心:“是你们做的?”
自然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是又如何?谁让你多管闲事,还敢抢我们的机缘,这就是给你的教训!”
自心也跟着笑道:“就是!让你知道,在这太贞观,我们才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你不过是个外人!”
自观浑身发颤,声音里裹着暴怒:“我可以忍你们针对我,但你们把我的东西扔去哪里了?我的紫色香囊呢?”
“什么香囊?”自然一脸不屑,“扔出去的东西那么多,谁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自观红了眼眶,声音近乎嘶吼,心底的恨意翻涌——那个绣着五彩云纹的小香囊,里面装着团团的一缕胎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你一个出家人,还带那么艳丽的香囊,怕是还惦记着外面的公子哥吧!”自心满脸鄙夷,“我替你扔了,就是要断绝你的尘缘,你该好好谢我才是!”
两人正争执间,清禾匆匆从门外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香包,轻声道:“自观师姐,我在门外的山坡上找到了,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个?”
自观连忙接过香包,指尖颤抖着打开,见里面的胎发完好无损,又见她为了找香囊,浑身是泥,不知道摔了几跤,泪水瞬间滚落:“是它,多谢清禾师妹,多谢你……”
清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师姐别急,我知道这对您很重要,好在找到了。”
自观擦干眼泪,转头看向自然和自心,语气冰冷刺骨:“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往后你们再敢动我的东西,再敢刁难清禾师妹,我定不会再忍让分毫!”
自然和自心虽心有不甘,却被自观眼底的决绝震慑,悻悻别过脸,再也说不出一句挑衅的话。
夜深人静,自观握着清禾的手,语气认真:“清禾师妹,今日多谢你。往后,有我在,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对了,自然和自心为何总针对你?”
清禾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悲凉:“这还要从当年先帝亲征高丽说起。我父亲曾任太常卿,奉命从莱州走海路,将粮草运往前线;而自然和自心的父亲,是当时的前锋大将军。那日狂风大作,运粮船只尽数沉没,我父亲也葬身大海,前线因粮草未到,打了败仗。自此,她父亲便将战事失利的罪责,全算在了我父亲头上。后来我父亲及三个兄长也为国捐躯了,我才得以流落至此。”
自观闻言,心底一叹——又是一个身世可怜之人。“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其中缘由谁也说不清楚,”她轻声安慰,“无论如何,这都与你无关,她们俩不该这般小肚鸡肠,拿父辈的恩怨刁难你。”
清禾沉默不语,她父兄满门忠烈,父亲的离去本就是她心底最深的痛,如今被人反复提起、折辱,更是字字诛心。
自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坚定道:“你做人只需问心无愧便好,往后她们再寻衅滋事,我来替你出头,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清禾勉强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轻声道:“谢谢自观师姐。对了,你那个香囊里面装的是什么?想必是对你极其重要的东西吧?”
自观惨然一笑,眼底满是伤痛:“是,对我而言,那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等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我的故事。”
日子太平了几日,自观依旧每日跟随寂真师太学习“金门十二针”,无人之时,便悄悄练习扎针,常常把自己扎得浑身青紫,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这日申时晚课结束,道姑们纷纷散去,寂善忽然叫住自观,语气带着刻意的严苛:“自观,你初来乍到,心性浮躁,往后每日晚课结束,都留下来将三清殿、救苦殿彻底擦拭干净,供桌、法器、墙面,一处都不得遗漏。”
自观心中一凛,躬身问道:“师叔,弟子每日需跟随师太研习针灸,晚课结束后还要记诵穴位、练习手法,可否宽限几日?”
寂善冷笑一声,眼神满是不耐:“研习针灸固然重要,可清修之人,当先修心性、勤劳作。连殿宇都擦不干净,还谈什么学医?我意已决,不得推脱,若敢偷懒,便罚你面壁思过。”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悄悄站在殿外,嘴角勾起讥讽的笑,自心还故意扬声:“师叔说得是!自观师妹初来,是该多做些活磨练心性,我们定会好好监督师妹,绝不让她偷懒!”
寂善闻言,面色稍缓,语气柔和了几分:“还是自然、自心懂事,不像有些人,仗着师太偏爱,便眼高手低。自观,今日便开始,擦不完不许回宿舍。”说罢,拂袖离去。
待寂善走后,自然凑上前来,讥讽道:“自观,这下你没功夫学针灸了吧?这都是你自找的!”
自心也笑道:“就是!师叔说了,擦不完不许走,等你擦完,天早就黑了,看你还怎么研习医术!”
自观冷冷瞥了二人一眼,并未言语,心中已然明了——定是这二人在寂善师叔面前挑唆谄媚,故意刁难自己,断自己研习针灸的时间。她攥了攥指尖,暗下决心,这笔账,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就在自观拿起抹布,准备擦拭供桌时,清禾走了过来,手里也拿了一块抹布,轻声道:“自观师姐,我帮你一起擦,两个人一起干,能快些完工,不至于耽误你研习针灸。”
自观心头一暖,拉住清禾的手:“清禾师妹,这不是你的活,你不必陪我受累,她们针对的是我,与你无关。”
清禾摇了摇头,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坚定,没有半分怯懦:“师姐,我们是挚友,你有难,我自然要陪你一起。况且,她们这般刁难你,本就不公,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早些擦完,你也能早些回去研习医术。”
自观看着清禾柔弱却坚定的模样,心中暖意更甚,轻轻点头:“好,那就麻烦师妹了。”
两人分工协作,一人擦拭供桌、法器,一人擦拭墙面、地面,动作利落。殿外的自然和自心见了,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离去。、
第二日,自观依旧去寂真师太房中学习,刚进门,便见师太愁眉不展,神色凝重。自观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师父,您可有烦心事?为何愁眉不展?”
寂真见四下无人,便如实相告:“我刚拿到去岁的道观账本,又是入不敷出的一年。我实在不解,太贞观有这么多田庄出租,还有香火钱,怎么账目上竟无半分盈余,仅够我们这些人衣食医病,连一点周转的钱都没有。”
自观闻言,心中一动,想起太贞观的账目、皇庄出租,向来都是寂善师叔一手掌管,便轻声道:“昔日我在府中,曾学着看了一阵子账本,虽不算精通,或许是账目出了差错?”
寂真向来不擅算学,闻言立刻将账本递给自观,语气急切:“那你便帮为师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观接过账本,细细翻看,不过几眼,便发现了其中猫腻。太贞观的皇庄是御赐之地,因观中无人耕种,便租给佃农耕种药材,再由观里将药材售出获利。可账本上记载的药材价格极其不稳定,有时一月之间,差价竟达十倍之多;而香火钱的用途更是混乱,动辄便用于大殿检修、铸造新器,仅正殿大门,去年便修了十余次,花销高得离谱。自观心中清楚,这定然是管账之人从中做了手脚,中饱私囊。
自观抬眸,对寂真道:“师父,这账本,可是由寂善师叔一手掌管?”
寂真点头:“正是,你师叔管账多年,向来细致。”
“那弟子便去找师叔,问问其中关窍,再来回禀您。”自观说道。
寂真点头应允,自观便带着账本,径直前往寂善的禅房。
自观敲了敲门,开门的竟是自然,见是她,自然一脸诧异,语气不善:“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自观懒得与她废话,径直推门而入,只见自心正坐在一旁,为寂善做针线活,而寂善则悠哉地品着茶,神色惬意。自观躬身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师叔,师父命弟子来与您商讨账目之事,账本上有几处疑点,师父不甚明白,命弟子来问问您。”
寂善闻言,脸色瞬间一变,慌忙对自心和自然道:“你们先出去,我与自观说几句话。”
待二人走后,寂善看着自观来者不善的模样,强装镇定,问道:“账目能有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自观将账本递到她面前,冷声道:“师叔,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太贞观就这些人,每月的日常供给、衣食就医都有定例,每年朝廷还会拨款用于修缮,再加上皇庄租金和香火钱,怎会入不敷出至此?想必,是有人从中渔利,中饱私囊吧?”
寂善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她本想狡辩——向来寂真都不擅算学,账目全由她一人掌控,本以为能一直隐瞒下去,可如今自观突然提出疑点,她知道,这事怕是瞒不住了。但她仍不死心,强辩道:“你懂什么?药材价格受市场波动,每一季都有起伏,况且收成也看年景,收支不稳定也正常。”
自观冷笑一声,语气犀利:“师叔,这些话,您敢当着师父的面说吗?我从未听过,黄芪能卖得比人参还贵;再说西京的天气,常年稳定,怎会年年影响收成?还有正殿那扇大门,一年修十次,每次的花销,都够买两扇新大门了,这也是‘正常’?”
寂善脸色惨白,知道自己碰到了硬茬,又想起此前受自然和自心挑唆,刻意刁难自观的事,语气顿时软了下来:“事已至此,你待如何?即便寂真知道了,我是她师弟,我们共事二十余年,她又能如何惩处我?无非是小惩大戒罢了。”
自观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带着几分狡黠:“师叔,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想把您交出去。我今日来找您,是想给您提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掩盖此事,也能让观里的账目有盈余,两全其美。”
寂善看着自观眼底的狡黠,心中莫名一慌,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