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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道姑也好过当王妃 “袁比天早 ...

  •   窗外的雨狂乱不止,衬得屋内愈发死寂沉沉。林相宜端坐在榻边,身上只披了件素色夹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盯着推门而入的李叔埕。

      李叔埕身着玄色锦袍,身姿颀长如旧,面上依旧是平日那般温和的模样,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耐,刚进门便沉声道:“到底何事这般紧急,要急着唤本王过来?”

      话音未落,林相宜猛地起身,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锦缎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面料里,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裹着滔天的悲恸与质问:“王爷!你告诉我,团团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叔埕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抬手便要拨开她的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王妃,团团本就天生体弱,咳疾加重而亡,府中上下皆知,你怎会又翻旧账?莫不是太过伤心,失了分寸?”

      “体弱亡故?”林相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死死咬着唇瓣,不让自己崩溃大哭,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李叔埕,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脑海里瞬间翻涌过无数碎片——团团每次喝的汤药,都比寻常止咳药多了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时她只顾着心疼孩子,又满心信任太医院派来的太医,只当是药材本身的滋味,从未多想;还有那日花园僻静处,曹阿姆与柳氏的对话,那句“我们不是已经把小团子送走了”,字字诛心,此刻与汤药的异常重叠,所有的疑点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我问你,”林相宜的声音微微颤抖,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目光死死锁住他,“团团喝的汤药,是不是被动了手脚?曹阿姆和柳氏害了我的孩子,是不是你默许的?!”

      李叔埕猛地拨开她的手,后退半步,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沉。他垂眸看着林相宜泪流满面、形容枯槁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也没有再蒙混过关,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一个字:“是。”

      这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在林相宜耳边,震得她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冰冷的桌沿才勉强站稳,眼底的悲恸瞬间被难以置信淹没:“你……你承认了?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能……怎么能下手害她?!”

      “亲生女儿又如何?”李叔埕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剩赤裸裸的野心与冷漠,“袁比天早已为我卜过卦,言我命中若先得女,往后便再无子嗣。”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风雨,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当今圣上年近五十,依旧无后,朝中几个侄王,皆是皇嗣的有力竞争者。我若没有嫡子傍身,如何在这场储位之争中站稳脚跟?”

      “所以,你就害死了团团?”林相宜的声音哽咽不止,心口的剧痛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素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就因为一个可笑的预言,就因为你的储位野心,你就亲手断送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

      “她本就不该来。”李叔埕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睨着她,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你身为我的正妃,首要职责便是为我生下嫡子,绵延子嗣,助我争夺储位。团团的出生,本就是个阻碍,除去她,是必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曹阿姆是我的乳母,忠心于我,她做的一切,都是我授意的。太医那边,我早已打过招呼,汤药里的东西,无人会察觉,也无人敢多言。”

      林相宜怔怔地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曾陪她在庭院看忍冬、对她温和浅笑的瑜王,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冷漠与滔天的野心。那些所谓的甜蜜与温情,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而她和团团,不过是他争夺储位路上,可随意舍弃的棋子。

      泪水无声滑落,林相宜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恨意:“李叔埕,你欠团团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李叔埕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就凭你?一个没有靠山、出身低微的七品官家里的女儿,能翻出什么风浪?我当初娶你,不过是相士看过你的样貌八字,断言你女主贵、有中宫之仪。你若安分守己,调理好身子,再为我诞下子嗣,你我便可不计前嫌,你依旧是瑜王府的正妃。”

      林相宜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将他此刻的冷漠、野心与轻蔑,一一刻进心底。屋内的风霜依旧呼啸,两人对峙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而决绝。从前她只听闻布衣田舍之家,常有因生计艰难而溺毙女婴的惨剧,从未想过,宗室贵胄竟也会听信相士的无稽之谈,谋害亲生女儿。

      堂堂“贤王”李叔埕,竟是这样一副蛇蝎心肠的伪君子,甚至比伪君子更令人不齿。此刻她只觉得气血翻涌,心口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团团的仇,她必报;李叔埕的面具,她必撕;他的狼子野心与禽兽嘴脸,她定要让其赤裸裸地暴露在世人面前。可眼下,她势单力薄,不知该从何下手,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他,似要将他扒皮削骨、挫骨扬灰。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我累了,你走吧。”

      李叔埕以为她终是回心转意,便俯身温声道:“你好好调理身体,过几日本王再来看你。”说罢,便打帘开门,径直往后院去了。

      没过几日,天气稍稍放晴,林相宜收拾停当,命管家备一辆马车,直言要去京郊四十余里之外的白云山上太贞观,替女儿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曹阿姆听闻,果然上前阻拦,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关切:“王妃,您看今日天色,恐怕还会有雨,山路崎岖湿滑,若是中途遇雨,可如何是好?”

      林相宜只冷淡抬眸,语气不容置喙:“这几日,我夜夜梦见团团对着我啼哭不止,想来是她魂魄不安,今日我必须去道观为她做法事,超度她早登极乐。”曹阿姆见她心意已决,再不敢多言,只得吩咐管家备好马车,又派了两个侍女随行。

      马车行了两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似有大雨倾盆之势。待行至白云山下,零星雨点已然落下,淅淅沥沥,转眼便密了起来。太贞观建在半山腰,山路泥泞不堪,马车行至半途便陷进泥中,再也无法前行。林相宜只得弃车步行,沿着石阶上山。侍女们想上前阻拦,却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打着油纸伞、披着蓑衣,抱着装着供品的油包袱,艰难地跟在她身后。

      行至黑虎潭边,只见一汪潭水幽沉如墨,深不见底。细密的雨丝砸在潭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噼啪作响,竟如爆竹连声,错落不绝。这黑虎潭天生带着一股诡谲静谧之气,似藏着无形的魔力,幽幽潭水沉沉吸纳着周遭的暮色,无端引人驻足凝望,心神皆被其勾去。

      林相宜本就心绪沉沉,满心都是早夭女儿的悲戚,还有对李叔埕的寒凉,途经此处,竟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怔怔望着那汪幽深潭水,失神伫立了许久。良久,她才勉强敛了心神,收回目光,提步想要继续顺着石阶往太贞观走去。山间石阶被雨水浸得湿滑油亮,她本就心神恍惚,脚下一时不察,猛地一滑,身子瞬间失去重心。惊呼声还未及出口,整个人便踉跄着一坠,顺着湿滑的崖边,直直滑落,坠入了那深不见底、寒彻入骨的黑虎潭中。潭水瞬间将她席卷吞没,四下只剩雨声、潭水激荡的轰鸣,她的身影转瞬便被幽深的碧水淹没,再无踪迹。

      刺骨的寒意仿佛还缠在四肢百骸,林相宜睫毛轻颤,喉间涌上一阵剧烈的呛咳,带着潭水的腥冷与湿意,才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入目并非黑虎潭的幽深碧水,而是一方素净雅致的小屋。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一张简陋的木榻,铺着粗布素色被褥,身下的暖意融融,驱散了大半潭水带来的寒凉。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青瓷药碗,袅袅冒着淡淡的药香,旁边还置着一束晒干的忍冬,清芬浅淡,混着药香,竟让混沌的心神稍稍安定。

      屋梁上悬着一盏青油灯,灯芯跳跃,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屋内,映得墙面悬挂的太上老君画像愈发肃穆。伴着院外隐约的竹影晃动,静谧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胸口闷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痛感。脑海中瞬间闪过落水前的画面——湿滑的石阶、幽深的潭水、瞬间吞没自己的寒凉,还有团团粉雕玉琢的模样、李叔埕的冷漠、曹阿姆的狠戾,一幕幕翻涌而来,让她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再次滑落。

      “娘子醒了?”一道清冷温和的女声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如山间清泉,带着几分道姑特有的淡然。林相宜缓缓偏过头,见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道姑,约莫四十岁,端着一碗温水,正站在榻边,眉眼清癯,面容沉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玉簪,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慈悲之气。

      那道姑将温水递到她唇边,指尖微凉,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先喝口温水润润喉,你呛了不少潭水,又受了寒,贫尼已为你煎了驱寒汤药,待稍凉些便喝。”

      林相宜顺从地喝了几口温水,喉间的干涩与腥意稍稍缓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师太,是您救了我?”

      那道姑颔首,将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过多诧异,只剩一片悲悯:“你跌入黑虎潭后,顺着溪流飘到了我观山门附近,被贫尼的徒弟们救起。贫尼寂真,乃是这太贞观的住持。”

      “我……我是来求师太,为我女儿超度的。”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女儿团团,年方半岁,遭人暗害,含冤而死……我本想来太贞观,求师太行炼度之醮,却不慎失足坠入潭中。”

      寂真师太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被褥传来,带着一丝安定人心的力量。“娘子节哀,”她语气清冷却温和,“贫尼已知晓你的心意。你落水昏迷三日,贫尼观你眉宇间郁结深重,藏着血海深仇与无尽悲恸。看你周身装饰,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女眷,可这几日,并无一人来观中寻人。你是哪个府上的?可需要贫尼差人报信与你夫家?”

      林相宜一想到瑜王府那个冰冷如炼狱的地方,心底便泛起一阵寒意与恐惧。她想报仇,可是该如何报?并州遥远,叔婶与她不过亲戚的情谊,况且深受瑜王恩典,必然不能容她回娘家;去御史台告御状,多半也被御史们当成失心疯而不予理会。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寂真师太,眼底满是绝望与恳求:“师太,求您,求您收留我,我无家可归。”

      寂真师太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悲悯,转身端过桌上的药碗,吹了吹,递到她面前:“先喝了汤药,养好身子。太贞观是皇家道观,乃是为隆庆政变后,太贞镇国长公主避世修行所建,近十年来,也收留了一些因政治遭难的官宦人家女子,你若无处可去,便暂且在此安身吧。”

      林相宜接过药碗,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苦涩,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寂真师太站在榻边,望着她沉沉睡去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初晴的月色,指尖捻着道诀,低声呢喃:“你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只能,只能如此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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