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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
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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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大捷之后的第二天清晨,战场上的血没有干透。风吹过来带着腥气,铁锈混着血的味道。风从战场上吹过去,经过那些尸体,经过折断的刀和倒下的旗。远处还有烟,黑黑的,一缕一缕的,是昨天烧粮草留下的,还没散尽。
世民坐在红线的床边,握着她的右手。就这么握着,一动不动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左臂包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四根指尖,灰白灰白的。他用手指摸了摸,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贴到她的手指有了一点温度,才放下来。她的手凉,他的脸热,凉和热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的。
她在发高烧,脸烧得通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秋天傍晚的火烧云,一层一层的。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一粒一粒的血珠,红红的,亮亮的。他拿粗布蘸了井水给她擦嘴唇,井水是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带着木桶的味道。擦一下血珠不见了,过一会儿又渗出来,再擦,再渗。他不记得擦了多少遍,只记得手指上的布换了一条又一条。
他擦了一整夜。帐篷外面风很大,吹得帘子扑嗒扑嗒的响。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在烛台上,白花花的,像雪。他没有合眼,眼睛盯着她的脸,怕她醒不过来。
换了三条布巾,每一条都沾了血,红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梅花落在雪上。他把布条放在水里搓,水都搓红了,搓了好几遍还是红的。把布条拧干叠好放在她枕边,三条并排放着,红印子一块一块的。他盯着那三条布巾看了很久,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记。
他忽然想起渭水初遇那天的样子。她骑着马冲过来,水花溅得老高,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那时候她的眼睛真亮,比渭水的水还亮。她冲到他面前,勒住马,马喷着响鼻,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问他“你怎么来了”。可现在她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尖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以为看花了眼,盯着看了很久,大气都不敢喘。手指没有再动,心往下沉了一下。又等,等了很久,不知等了多久,蜡烛又烧了一截,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看真切了,心口猛地一跳,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锤。
他又想起建成。建成受伤的时候他也守过,守了好几天,没合眼。但建成不让他守着,总说回去睡觉。建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望着别处,望着帐篷顶,望着自己的手。他后来才想明白,建成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也会疼。建成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
到了中午,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帐篷,照在她脸上。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慢……慢地,像抬一块很重的东西。看见世民坐在床边,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了。脸上有泪痕,干了两道,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像两条干涸的河。胡子冒出一圈青黑的茬子,长了不少。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歪了,左臂的纱布上也渗出血来,红了一小块。他坐的姿势没有变,和她睡着之前一模一样,身子都没有挪一下。
“你哭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不看她,望着窗外。窗外是边关的荒原,黄沙和枯草。风把沙子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圈。一只鸟从天边飞过去,飞得很高,再也看不见了。她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鸟不见了,她还看着天。
“手疼吗?”
“不疼!”
“骗人。”
“嗯,疼的…”
她把左手举起来看了看,纱布包得厚厚的,只露出一点点指尖,灰红灰红的。她动了动食指,能动;动了动中指,也能动;无名指和小指都能动。四根手指都还好好的,还听使唤。她又握了握拳,四根手指弯下去,断指的地方空空的,怎么也握不拢。像是手里缺了一块,永远补不上了。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能活?”
“嗯。”
“不会废?”
“嗯。”
“还能握刀?”
“嗯。”
“还能打仗?”
“嗯。”
“还能陪我?”
“嗯!”
他问说一句、她应一句,两个人的声音都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什么。
世民低下头,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她手背上。滴在纱布上,湿了一小块,圆圆的,像一枚铜钱。她看着那滴泪看了很久,看着它在纱布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慢慢张开。用右手摸了摸那滴泪,凉凉的,和他的手指一样凉。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咸的。
“别哭!”
“没哭!”
她把右手伸过去摸他的脸。她的手凉,他的脸湿着。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划过,从眼角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他的眼泪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热和凉贴在一起,像冬天碰到夏天。她的手指上有茧,粗糙的,磨着他的脸。他把嘴角在她手指上蹭了蹭,没有躲。她把手指停在他嘴角,他的嘴角在微微发抖,她按住了,按了三秒,不抖了。
“世民,我饿。”
世民站起来去端粥。腿坐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床沿,床沿上还有她昨晚指甲掐出来的印子。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皱皱巴巴的。他用勺子把那层皮拨开,露出下面白稠的粟米粥。让马三宝拿去热了热,端回来冒着热气,白雾在空气中飘,像纱一样。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忽然想起建成。建成受伤的时候他也这样喂过,建成说我自己来,建成不让他喂。他把粥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
“左手不能动!”
“我用右手。”
“右手也没力气。”
她试了一下,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举到一半就垂下去了。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只好放下了,手指在被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印。
“好吧…”
他一勺一勺慢慢喂她。粥从嘴角流出来就用布擦掉,擦了三次,第一次左边,第二次右边,第三次下巴。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尖尖的,硌手。他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喝了。粥有点烫,她的舌头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的猫。他看见了,把勺子收回来又吹了一下,吹了又吹,吹到不烫了才送过去。
喂了半碗。
“饱了。”
“再吃一点?”
“吃不下了。”
她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他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她没有哭,左臂还在疼,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有半碗粥,端起来自己喝了。用的是她刚才用过的那把勺子,勺沿上还留着她的口水,亮晶晶的。他没有擦,把勺子放在碗里,勺子碰碗壁,当的一声,很轻。
他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是天竺来的冰糖,琥珀色的,半透明,亮晶晶的,像一块小石头。糖纸是黄的,叠得整整齐齐,折痕深深的,像是被他的手摸了好多遍。剥开糖纸,沙沙的响。
“吃吧!”
红线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淡淡的光。她张开嘴,他把糖放进她嘴里,糖是甜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从舌尖一直甜到舌根,甜到喉咙里。她含了很久,含到糖化掉一小半,才用手指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糖已经化了,黏黏的粘在他掌心上,像一小团浆糊。
“你吃。”
“我不吃!”
“吃吧,我吃过了!”
她把糖塞进他嘴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他嚼了一下,糖碎了,咯吱咯吱的响。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牙齿都软了。
“好吃吗?”
“好吃!”
“骗人,都化了。”
“化了也好吃!”
她从自己袖中又摸出一颗糖来,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剥开糖纸,沙沙的响,放进自己嘴里。
“还有一颗?”
“嗯,留着等你来了再吃!”
“等了多久?”
“三天,从你离开边关那天就揣着了。和铜牌放在一起。”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怕自己死了这颗糖没来得及给他。左边的袖子里有铜牌,有糖,有他写的信。铜牌硌手,糖纸不硌手,信纸也不硌手,但信纸上的字是热的。她摸了摸左边的袖口,糖纸还在,铜牌还在,信还在。
又摸了摸刀柄上的铜牌,断口还是那么割手,割了那么多次了,还是割手。她把铜牌攥在手里,攥到发热。
“歪了。”
“嗯。”
“歪…了才是真的。”
她把铜牌系回去。糖含在嘴里,甜甜的,她没有嚼,让它在嘴里慢慢化着,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数时间。糖化得快,她含得慢,舍不得咽。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凉和热贴在一起。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少了一根手指扣不紧,他就用自己的手指把那根空缺填上了。食指插进去,刚好,像是专门留给他的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帐篷外面有风吹过,把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风里有沙子的味道,有血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手上。两只手,一只少了一根手指,但扣在一起就像完整的一样。
两颗糖,一颗他吃了,一颗她吃了。糖纸叠好了并排放在桌上,一张黄的,另一张也是黄的。风吹了一下,糖纸翘起来又落下去。
她后来把糖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他的信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样是甜的,一样是暖的。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沙沙的响。
“世民,糖为什么是甜的?”
“不知道。”
“因为有人把它做成了甜的。不甜就不叫糖了。”
“那苦的呢?”
“苦的是药!”
“糖也是药!”
“糖治什么?”
“治苦。”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握了很久,久到手心出汗了,还没松。
他喂她的时候勺子碰到她的牙齿,叮的一声,很轻很轻。
她后来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给糖了,她就自己买。但买的糖大概是不甜的。
她不知道,他的袖子里还藏着一颗。糖纸都皱了,是揣了好多天的那种皱,边角都卷起来了。那颗糖他一直没舍得给。
糖纸并排着,一张是他的,一张是她的。
风吹了一下,两张都漂了起来,又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