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月亮照兄弟
第 ...
-
第5章月亮照兄弟
五年前,霍邑之战,那一年他十九岁。
黄土高原上的风大得眯眼,黄沙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山是黄的,天也是黄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地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芨芨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怎么也挺不直腰杆来。营帐外面拴着的马匹低着头,鬃毛被风掀起来乱糟糟的,马尾巴也给吹得歪向一边。
那是他第一次…第一次杀…人。
世民站在战场上,手心的汗水把刀柄都浸湿了,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也蹭不干。刀太重了,两只手握着,指节捏得发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越敲越快,越敲越响。对面的突厥人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人穿的是黑色皮甲,上面镶着铜钉,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铜,黄灿灿的。那人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褐色的眼珠子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很小很小的,像一个点。
那人在冲他喊,声音很大,但他听不懂喊的是什么。刀比话快,他不需要听懂。
他冲出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腿自己动着,刀自己举着,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刀砍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像干树枝被人一脚踩断——骨头断了。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刀刃卡在那人的肩膀上,从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里切进去。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黄黄的牙齿,牙缝里黑黢黢的,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血从那人嘴里流出来,淌到下巴上,滴在皮甲上,又滴在黄土上。世民用尽力气拔刀,刀刃卡在骨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拔了两次,第一次没拔动,第二次用脚蹬着那人的胸口使劲一拔,总算拔出来了。血一下子喷出来,喷在他手上滚烫滚烫的,还喷了他一脸。那人的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抓了一手土,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土从指缝里漏下去。那人不动了,眼睛还瞪得圆圆的。
世民低头看自己的手,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渗着,红艳艳的,指甲缝里全是血。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也是有家人的,也许孩子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这人看起来比他大好几岁,手上有茧,常年在外面打仗的,手上茧子很厚。
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但他不能停,他提着刀又冲上去了。手在抖,刀却没歪,砍在第二个人脖子上,血喷出来;砍在第三个人胸口;第四个人肩膀;第五个人脸上。一刀一个,也不知砍了多少刀,手都砍麻了,不是害怕,是整个人都木了,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打完仗走到一个倒下的敌人面前蹲下来,伸手去合那人的眼睛。第一下眼皮弹回来了,第二下又弹回来,第三下他用力按住了,那眼皮凉凉的,终于合上了,不再弹开。
他站起来,两只手上全是血,没有洗,也找不到水洗,就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衣摆红了一大片。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建成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刀,刀上也有血。建成的脸白了,嘴唇也白了,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比他抖得还厉害。
“哥!”
建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杀敌去了。世民只看见他的背影,背挺得直直的,但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战事总算结束了。世民坐在战场边上,把刀搁在自己膝盖上。刀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擦不掉了,用手抠不下来,用指甲也刮不下来,血干在刀刃上跟铁锈混在一起。他索性不管了,就让它那样吧,留着也好,留个记号。
建成站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世民看见建成的肩膀轻轻抖着,就朝他走过去。建成蹲在地上,低着个头,面前的地上有一滩他吐出来的东西,是他刚才吃的干粮,黄乎乎的,混着胃液,看着就叫人难受。他吐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吐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吐完了站起来,两条腿也在抖,膝盖弯了弯又直了,像是站不稳。
世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一颤一颤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想走过去拍拍建成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建成不喜欢别人拍他的背,从小就不喜欢。
建成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过来。”
世民就楞在那里,站着没动,看着建成的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偏了西,久到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建成一直蹲着,没有起来。
建成慢慢站直了身子,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白得像纸。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上留下一道黄印子,他也没擦,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走吧。”
“去哪?”
“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谁也不开口说话。月亮升起来了,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冷水。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一高一矮,影子紧紧贴在一起,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远到伸手够不着。世民想走快一点,走在他旁边,腿却迈不动。
那天夜里,世民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听见隔壁帐篷有声音,一吸一吸的,是建成在哭。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很轻很轻,不想让人听见,像怕惊动谁。世民估计他的枕头都湿了一块,但他没有去换。他把耳朵贴在帐篷壁上,听得更清楚了,隔着一层布,声音反而更真。他听见建成的呼吸声,一出一进的,还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鼻子堵住了,吸得很用力。
他想过去看看,脚都伸出被子了,又缩回去了。他知道建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建成是哥哥,哥哥不能在弟弟面前哭。他就躺在那里听着,听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把被子蒙在头上,攥着被角,攥了好久好久,手指都攥酸了,没松。
天亮了,世民走出帐篷,建成已经站在外面了,脸洗过了,看不出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那种红是洗不掉的,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世民没有拆穿他。两个人都不说话,风吹过来,把营帐的帘子掀起来,哗哗的响。
建成蹲在营帐后面,他知道世民就站在自己身后,但没有回头。他是哥哥,哥哥不能在弟弟面前哭,他想说一句“我没事”,可是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哥!”
“嗯”
“你杀的那个人,你认识?”
建成沉默了一会儿,沉默了很久,久到世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太原旧部,他教过我骑马。我小时候骑的马,就是他那匹!”
世民没有说话,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铜牌,铜牌还在,还没有掰成两半,是完整的。
“世民。”
“嗯!”
“别告诉你娘!”
世民想说娘已经不在了,早就不在了,走了好几年了。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世民看着建成通红的眼睛,想说“你哭了”,但也没说,说了建成会更难受。他把话咽回去了,咽到肚子里。
他说了一句:“风真大!”
建成应了一声:“嗯,风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来,把营帐的帘子掀起来,风确实是大的,但又不是风把眼睛吹红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从那天起,建成再也没有教他写过字,不再背他了,不再和他分一碗粥了。以前每次吃饭,建成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从那以后不夹了。建成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不爱他了,是不敢爱了。世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隐约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回不去了,像是水泼在地上,收不回来了。
那年建成二十三岁。
从那天起,建成开始把他当对手。不是敌人,敌人会恨你,对手只是站在另一边。对手也会护着你,但不是从前那种护法了。
那是世民第一次听见建成哭,后来再也没有听见过了。
世民后来每次路过霍邑那个地方,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有时候站一盏茶的工夫,有时候站半天。跟他一起打仗的将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没人敢问。
那晚的月亮真大,照在营帐上白花花的,建成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着的猫。他把那晚的月亮牢牢记在心里了,记了一辈子,刻在骨头里。
因为那是建成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哭。后来建成再也没有哭过,哪怕旧伤复发了疼得整夜睡不着觉,都没有再流过一滴泪。疼得满头大汗,后背的骨头突出来,也不叫。
可那天晚上,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世民始终没有走过去!
那天晚上,建成一个人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灯一直亮着,从黑亮到天明,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世民也在自己的帐篷里坐了一整夜,灯也一直亮着,也是一夜没熄。两盏灯,隔着几个帐篷,都亮了一整夜,谁也不曾合眼。灯芯燃尽了,烛泪堆了一堆。
建成那晚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从今天起,他们是兄弟,也是对手了。以后只能站在对立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着整座长安城,隔着这世上最难跨过去的坎。
兄弟是兄弟,对手是对手。可有的时候,兄弟就是对手。
世民后来每次对人说“风大”,心里都知道自己是在骗人,但不这样说又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不对,说别的更不对。只能说风大。
风大!建成说风大。
建成走在左边,后来有个人也走在左边。
他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他走过去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在建成身边坐下来,哪怕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坐一夜,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他想了很多年,没有答案。
可是他没有走过去。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听着隔壁的哭声,攥着被角,听了一整夜。被角都被他攥皱了,早上起来,布面上全是褶子。
这一夜的犹豫,他后来想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想起,心里都有一个地方隐隐地疼,像被针扎了一下,扎得不深,但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在谁家的屋顶上都是白的。可那晚的月亮,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白最凉的一个,白得发蓝,凉得刺骨……
建成那晚吐在地上的那一滩东西,第二天一早被勤务兵收拾干净了,黄土翻过了,沙土盖上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但那道黄印子,永远留在了世民心里,擦不掉,洗不掉。他后来每次看见有人吐,都会想起那滩东西,想起建成蹲在地上的样子。
建成的袖口上那道黄印子,他没有洗。世民不知道他后来洗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件衣服他还穿不穿了。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建成再也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软弱的模样。永远是直的,永远是正的,永远是那个当哥哥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当大哥的命吧。
风还在吹,风声像是有人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