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一人一半
风 ...
-
风从北边灌进来,呜呜的。那年秋天,边关。
黄沙打在脸上生疼,眯着眼睛往前走,风把沙子吹进领口,硌得慌。马瘦了,他也瘦了,嘴唇干裂,渗出血珠。靴子里灌满沙,脚趾磨出水泡,走一步疼一步。他脱了靴子倒出沙子,小小一堆,再穿上还是硌脚。路上没有别人,只有风和他。走了很久,抬头看天,天是灰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他来找红线,只是想看看她。看一眼就够了,不看的话心里空了一块,只有她能填上。
军务托付给房玄龄,只说出去几天。房玄龄问去哪儿,他说边关。房玄龄没有再问,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话。房玄龄跟了他很多年,知道他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劝也没用。
走进营地的时候,红线蹲在帐外磨刀。磨刀石是青砂石的,粗糙,表面有细碎的颗粒,在日头下泛着寒光。用了三年,磨刀石中间凹下去一块,凹槽深深的,手指嵌进去刚刚好。她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刀刃在石头上走着,唰——唰——灰水顺着磨刀石往下淌,渗进土里。她磨刀的时候不说话,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左手缠着布条,白的,洗得发白,布纹都散了,能看见里面的纱布。纱布泛黄,是陈年血迹浸的,洗不掉了。四根手指露在外面,指尖灰红灰红的,像冬天冻过的萝卜。她用右手磨刀,左手垂着,像是怕碰到什么,手指蜷着,没有伸直。那根断掉的手指已经没有了,伤口长好了,疤还在。
世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风吹乱头发,黄沙落满肩头,双腿站麻了。她没有回头,他知道她知道。风在吹,磨刀在响。就这样站着,不用说话,也不觉得闷。
“来了?”
“嗯。”
“吃了没?”
“没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蒸饼,凉的,硬的,表皮裂开,露出灰白的面。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发抖——是左手旧伤牵的。她用右手递的,右手虎口也裂了,结着黑红的痂。那痂已经结了好几天了,一直没好,磨刀的时候又裂了,又结。
他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想了想又放回去。等打完仗再给她。糖和铜牌放在一起,铜牌硌手,糖纸不硌手。糖是从长安带来的,揣了好几天了,糖纸都皱了。
接过蒸饼咬一口,硬的,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堵在喉咙里噎了一下,捶了捶胸口。她也咬一口,眉头微微皱着,蒸饼太硬了,用水泡了泡才咽下去。水是从行军壶里倒出来的,凉了,还带着铁锈味。
“好吃吗?”
“好吃。”
“骗人,凉的,硬的。”
“因为是你掰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磨刀。磨刀石上的声音变了,从唰唰变成了沙沙。刀刃磨好了,用拇指摸了摸刃口,凉的,滑的。举刀对着太阳,刀刃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寒光。那光晃了一下,像眼睛眨了一下。
当夜,突厥人来夜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远处马蹄声轰隆隆传过来,像冬天的闷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火把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在风里摇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忽长忽短。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土在发抖,石子在地上跳。
“多少人?”
“不知道,听声音至少两千。”
“我们多少?”
“八百。”
世民把手按在刀柄上,铜牌被风吹得晃了晃,叮的一声。他用拇指摸了摸断口,割手,把铜牌握在掌心里,握了三秒才松开。每次打仗前他都要摸一下,成了习惯了。不摸一下,心里不踏实。
“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来了。”
她把刀柄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用牙咬住线头,右手一拉,结就紧了。这次打的是死结,怎么也解不开的那种。也许她就是想打一个解不开的结。
空中传来一声尖啸,是鸣镝,突厥人来了。
“放箭——!”
箭雨密密麻麻落下来,嗖嗖嗖的,像蝗虫过境。落进敌阵里噗噗噗的,射倒了一片。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云梯搭上城墙,咚的一声,铁钩卡进砖缝。那声音很沉,像是撞在人心上。
第一个敌人爬上垛口,头刚露出来,红线的刀就劈了下去,砍在头盔上,当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那人直直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噗的一声闷响。第二个爬上来,世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热乎乎的。第三个她砍,第四个他砍。
她守左边,他守右边。刀卷了刃就换一把,两把刀在空中交错,银光闪闪的。刀柄上的铜牌叮叮当当响着,一声接一声,像风铃。风很大,叮叮当当的声音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的背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样快。
忽然一个敌人从侧翼冲上来,举刀劈向世民的后背。她看见了刀光,身体比脑子快,扑了过去。刀光一闪,像闪电,亮了一下就没了。
刀砍在她的左臂上,铠甲裂了,铁片子飞出去,当当当的。刀刃切进肉里,皮肉翻开,白的红的。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上面留下一道刀痕。血喷出来,喷在他后背上,热乎乎的,很快就凉了。她没有叫出声,右手的刀砍在那人脖子上,动脉断了,血喷得像泉涌一样,溅了她满脸。血是热的,黏的,糊在眼睛上。
“红线!”
“没事。”
“骗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刀还嵌在伤口里,卡在骨缝中。右手握住刀柄用力拔,拔不出来,咬了咬牙再拔一次,拔出来了。血涌得更凶了,后背全湿了,是冷汗,不是血。她的脸白了,嘴唇也白了。
她扯过一条粗布条,用牙咬住一头,右手拉住另一头,缠了三遍。第一遍太松,布条滑下来;第二遍太紧,勒到伤口,嘶了一声,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听见了,手抖了抖。她看了他一眼,就不叫了,把嘴唇咬破了。第三遍刚好,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嗒,嗒,嗒。那声音很轻,但没有风大。
“你替我挡刀!”
“你替我挡过。”
“那是…”
“别说了,仗还没打完。”
她继续砍人,左臂在流血,脸色白了,嘴唇也白了,但手没有停。刀砍在骨头上,咔嚓咔嚓的,像剁肉。
仗打完了。
世民蹲在她面前,将她左臂搁在自己膝上。她的胳膊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一手托着,另一手去拆布条。布条和血痂粘在一起扯不开,他慢慢扯,一点一点地扯。血痂撕开,伤口又裂了,血又流出来。手臂抖了一下,没有叫。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
伤口很深,骨头上有一道白亮亮的刀痕,皮肉翻开。她的左手本来就少了一根手指,断指处有一个疤,粉红粉红的,光滑得像蜡。现在左臂上又多了一道疤,新疤旧疤并排着。风从伤口里穿过去,凉飕飕的。
世民用烧酒给她洗伤口,浇上去的时候冒起白沫子在伤口上翻滚。浇在肉上像火烧一样。手臂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咬得紧紧的,嘴唇也咬破了。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也在抖。她就不叫了。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不想让他更怕。她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望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
他取过针线来,铜针细细的,针眼小小的。麻线白白的粗粗的。用烧酒洗了针,穿线,穿了三遍才穿上。第一遍线头分叉了,咬断;第二遍线头弯了,抿了抿还是进不去;第三遍把线头捻细了,慢慢穿进去,总算穿进去了。
从前是大哥给他缝,现在换成了她。
第一针扎进肉里,从这边穿到那边,她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停。第二针她就不抖了,把左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第三针他的手指在抖,针扎偏了,扎进自己的肉里,他没觉得疼。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每一针都下得很稳。他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心疼。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肉,她的肉是热的,血是热的,血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她的手在抖,但摸在他脸上的手指,是稳的。
缝了七针,最后一针打完结,打了三…遍,第一遍松了,第二遍紧了,第三遍刚刚好。线头留了一寸多长,没有剪。
“好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七针,针脚匀匀的,线头齐齐的,比自己缝的好。用指尖摸了摸线头,麻线粗糙,扎手,像摸到一把小刷子。
“你缝得比我好。”
“因为自己缝的时候手会抖。”
“给我缝就不抖?”
“嗯。”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手上有血,有土,有汗,握在一起就不分了。
“谢谢你。”
“不用谢。”
“谢…你…活着。”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紧得骨节发疼,他没有缩。
她试着握了握拳,四根手指弯下去,断指的地方空空的,握不拢。
“能活。”
“嗯。”
“不会废。”
“嗯。”
“还能握刀。”
“嗯。”
“还能打仗。”
“嗯……”
“还能陪你。”
她说一句他应一句,两个人的声音都轻轻的。
她把刀插在她面前的土里,刀柄朝上。
“谁要上来,先问这把刀。”
帐篷外面,拴马桩上刻着一道印子,是去年留下的。今年又深了一点。那根桩子还在,马换了好几匹,桩子没换。
远处没有烟尘。风还在吹,夜凉了,她的刀上,血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