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无音信》凛冬如霜

2、离开

　　在被人喂了一颗定心丸之后，柏予宸不再躺平摆烂，他开始向外探索了。

　　他拜托对方为他带回来一根笔直的树枝，以此充当盲杖，靠着这个，他已经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去自如了。
　　不是因为他当瞎子天赋异禀，而是这屋子里除了床和一个小柜之外，空无一物。

　　用了几个小时，他就摸清了这个房子的布局。
　　长方形的房子，左右各两个房间，中间则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大厅中间有些东西，他担心碰到东西，就没有过去。

　　绕过屏风就能出门了，外面则是雪山的某一角，偶尔风吹过来还能吃到一嘴雪。

　　整个屋子似乎全是用石头制成的，摸上去冰凉光滑，转折处棱角分明。

　　他没在外面待多久就被回来的人带进了屋里，坐在床边，手心里又多了一只碗，这是又到了晚上，柏予宸想。

　　苦水被他一口喝干，碗还回去后他第一次好奇，“这个是什么药？”

　　毕竟这么苦，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东西了。

　　谁料手心痒了片刻，他拼出一个字，饭。

　　“你说，这…这是饭？”柏予宸震惊不已，然后又得到了回复T。

　　这是他教的，肯定画T，否定画F。

　　其实他也曾好奇过，为什么他没有吃过饭却一直不饿，当时只当药喝的太勤，远没有想到，这个苦东西竟然是饭。

　　……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了，救他的人是个男孩子，年龄大概在20岁上下，长发，个子和他差不多高，体重偏瘦。

　　这些事情可不是他变态属性大爆发摸出来的，而是推测。

　　知道对方是男生后，他就没有那么拘束，而是经常拉着对方的手臂出去透气。
　　这天，他们一起坐在外面晒太阳，柏予宸的眼睛也透出一点光亮，不知是太阳太大，还是他的眼睛有所好转。

　　“你一直住在诺加山吗？”柏予宸把脸转向旁边，虽然看不见。

　　旁边的人过了一会，在他手背上画了T。

　　这种交流方式还是很高效的，柏予宸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半开玩笑说，“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诺加山神吧。”

　　F。

　　柏予宸这次真的笑了。

　　他长着一双凌厉的凤眸，平时面无表情时看上去很不好惹。可偶尔莞尔轻笑又会显得阳光明媚。
　　还记得刚上大学那会，他就凭借着这张脸火速出名，帖子说他出生豪门，不服管教，配图是他站在烈阳下眉目紧皱。
　　柏予宸也挺无奈，毕竟他帅的人神共愤，出名的方式竟然不是因为帅的太突出，而是他看上去最不服。

　　当时的教官是空军学校的大三生，腼腼腆腆的，有一次午饭期间特意坐在他对面，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教学方式，还让他提提意见。

　　柏予宸解释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就长这样，天生的，也没有不服，说他挺佩服各位教官的。

　　他想到这件事，又自己笑了笑，然后说，“哦对了，我叫柏予宸。”

　　“bai柏—yu予—chen宸”。他拉过旁边人的手，摸索着把他的名字写上去，嘴里念着拼音，写完后没有松手，而是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杳无音被抓着一只手，闻言回忆了片刻，然后把自己印象中的名字写在柏予宸的掌心。

　　“杏？”柏予宸眉毛轻挑，随后又察觉到一横出现，改口道，“杳？杳无音讯的杳吗？”

　　T。

　　“无。”

　　T。

　　“音。”

　　T

　　“杳无音？”柏予宸连起来念，“你叫杳无音？”

　　T

　　杳无音。

　　很特别的名字，不过也符合他一个人住在雪山之巅的气质，柏予宸开始由一个名字在心里搭建杳无音的形象。
　　长发少年，因为住在雪山里肤色可能会略深些，如果他的祖辈也在这个地方生长，那他一定遗传到了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
　　取名无音，是因为他不会说话么。

　　柏予宸抓着他的胳膊，确保他在自己身边。越靠近杳无音，那股异香越是浓郁，可却一点也不刺鼻。

　　“谢谢你救我，无音。”柏予宸说，又觉得有些太矫情，连忙岔开话题，说到，“无音，为什么你这么香？”

　　哦不对，这糟糕的话语。

　　应该是，“你闻起来好香啊，我感觉我苦苦的。”

　　还是不对，“我的意思是。”他绞尽脑汁想狡辩，“额，我的意思是，就是…就是。”

　　好吧，他放弃挣扎，又过了一会，“你用的什么香水？”

　　第二天白天杳无音做饭的时候，柏予宸坐在一边，指挥着杳无音改良他的菜方，最后经过他的要求，无音又做出了一锅苦涩的水。
　　柏予宸挺惊讶人能做出这样的饭，不止味道独特，还格外顶饱。
　　喝完后听着杳无音洗碗时发出的丁零当啷声，他说，“要是我的眼睛能看见，我就可以给你做饭吃。”

　　杳无音动作一停，回眸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人。

　　吃完饭，他就被杳无音从后门带出来了，柏予宸有些好奇，拄着自己的盲杖哒哒哒的乱戳，问，“无音，我们要去哪里？”

　　水。

　　“水？我们要去打水吗？”柏予宸欣然接受。

　　F

　　“不是打水？”柏予宸想不到还有什么情况。

　　杳无音带着他七拐八拐，又推开门进了一个屋子，一进去，就被蒸汽兜头扑了一脸，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弥漫开来。

　　温泉，这里竟然有一池天然的温泉水。

　　洗。

　　柏予宸接受到了信息，等泡到水里，他才问，“不会是我几天没洗澡臭了吧。”他把手举起来嗅了嗅，没闻到什么。

　　房间安静了一会，柏予宸放在岸边的手被拿起来，写了个苦字。他的脑子转的飞快，想起是昨天他说自己苦苦的事情。

　　……

　　等他洗完换上杳无音拿来的新衣服，头顶棉毛巾，又被拽到了大厅里，他的脚下被推来一个软垫，没等他问出口，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就从前方传来。

　　沐浴焚香。

　　他似乎明白了杳无音的意思。

　　就这样，不信神佛的柏大少端端正正的跪坐在蒲团上，杳无音站在他的身边，柏予宸不知道这个时候心里应该想什么，又害怕自己的不虔诚可能会影响到杳无音，只能抬头问对方，“无音，你要求什么？”

　　求神拜佛，你的愿望是什么？

　　柏予宸问出口后又意识到似乎不合适，有些信仰神佛的人也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他这么问会不会玷污别人的信仰？

　　模糊的黑影从高变低，是杳无音也跪下来了，他在柏予宸的手上写下了一个字。

　　生。

　　结合问题，杳无音要求的，是生。

　　柏予宸的呼吸一滞，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面对神龛时心下默念，无音今日救了我，无论他所求什么都可以从我身上取走。

　　生命是个虚无的概念，妈妈赋予了他生命的开始，杳无音在几天前又将生命重新给予了他。

　　那杳无音呢，求生是因为身患重病，还是因为走投无路。

　　夜晚，躺在床上，他有些辗转难眠，又摸摸索索的朝着杳无音的住处走去。

　　轻敲过后，门从里面打开了，杳无音靠着门看着柏予宸空洞的眼，后者没有被打量的感觉，面上浮现出一点抱歉，说，“你睡了吗？”

　　安静过后，他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那个，我刚刚想了想。”

　　没等他说出所以然，杳无音就将他轻轻拉进了自己的房间，淡淡的香味立马将他包裹，柏予宸从来没有对气味这么敏感过，一时间都快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最后躺在杳无音旁边，他终于找回来了自己的声音，“我是从海城来的，就是靠近东海的那座城市。”

　　他随手指了一边，假装那是东边，又被杳无音捏着手臂转向后方，原来东边在他指向的相反处。

　　“我们那里没有雪，没有山，不过有望不尽的海，蓝色的，就像天空那样。”柏予宸指了指天花板，笑着说。

　　杳无音躺在旁边，闻言向上看去，只看见雕着花纹的白色屋顶，又转向柏予宸，瞎了眼的人尽力的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就像无垠夜空。
　　晚上的海就是这样的颜色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亲眼看一看。”柏予宸说。

　　剩下的他没有说出来，他想带杳无音离开诺加山，雪山纵然静谧高洁，可终究不适宜人类生活，而且他肯定要离开的，等到了那个时候，这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杳无音一个人。

　　最后杳无音也没说自己愿不愿意，倒是柏予宸主动去碰他的手，被冰了一激灵，“你好凉啊。”

　　杳无音一言不发，数十秒过后，柏予宸试探的摸了摸自己额头，原来不是杳无音太凉，而是他发烧了。

　　意识到自己发烧了之后，他才感觉到了一阵疲累，双眼发热，呼吸滚烫。

　　他挣扎着坐起来，杳无音也跟着起来，似乎不解他要干什么，柏予宸摩挲着穿上鞋，说，“我先过去了，别传染给你。”

　　脚步虚浮的朝着他暂住的卧室走去，一路上，他更加坚定了劝杳无音离开这里的决心。

　　这里随便的一个感冒发烧可能就会危及生命，处处都是危险。

　　最后烧的迷迷糊糊，他还在念着，“和我走吧…。”

　　杳无音端着黑褐色的药水，勺子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柏予宸似乎做了噩梦，冷汗涟涟，声音几不可闻，“这里很危…险。”

　　看着他紧锁的眉眼，杳无音放下盛着药水的勺子，有些不知所措。

　　外面的山风还是呜呜呜的刮着，一如他这十八年间的每一天，只是今天的山风中混杂了些别的声音。

　　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