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拐走一片雪花》凛冬如霜

3、复明

　　柏予宸就这样断断续续烧了三四天，期间杳无音一直坐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偶尔烧的迷糊，甚至幻视到了身旁的影子。
　　幻觉里的杳无音一点也不黑，白的发光，碧色的眼睛真的好像一汪水，柏予宸气若游丝，喃喃的自语，诺加山在国内，他应该看到的是观音菩萨，怎么能是天使呢。

　　下一刻，苦涩的药水又被怼进他的嘴里，他睁着充满雾气的眼，想要说谢谢，又觉得这话太过单薄，最后全部囫囵咽回了心里。

　　烧的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开始了走马灯。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诺加山，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童话书上面印着白色的雪山，漂亮的不像话，就好像是仙境一样。加大加粗的字写着，雪山的山神会保佑一切。

　　又一次拿下比赛第一名，他提出了想要去爬雪山。爷爷同意了，保镖带着他来到半山腰，他在这里许了一个愿望。

　　说来神奇，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而这也是唯一一个实现他愿望的雪山。

　　时隔十六年，他又回到这里，是为了还愿。

　　又一次恢复意识，柏予宸惊坐而起，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手掌，映入眼帘的是肤色的五指，以及掌心的黑色小痣。
　　他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确定这是不是幻觉，可每一次张开眼睛都能看见缤纷的色彩。

　　他又将目光转到住了将近一周的房间。

　　屋子建的类似于古庙高堂，到处都是金镶的符文，他凭着记忆从屋内走出去，外面不再是虚无黑夜。他站在高处，能看见四周群山连绵，呈包围之势，中心的地方有一片碧色的湖水。

　　这座似庙的屋子就建在一座山的中央，而在这座建筑之下，参差不齐的数百座古式建筑的房屋依次蔓延至山脚，连接这些房屋的则是人为扩出来的木栈道。
　　偶尔还有人从屋子里出来，穿着他没见过的古式长袍。

　　此时太阳正从地平线下挣扎而出，乍开四散的光芒，就像是宇宙混沌初开，一切回到起始。

　　走出几步，在一片白茫和金色相应的世界，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乌黑的长发在空中打着旋，他站在空旷的地面上眺望远方，身上的白色长袍被风卷起，衣袂翻飞间他慢慢回头。

　　眉目间金色的装饰随风而动，反射出一点稀碎的光芒，长袍上纯白的毛领和他的肤色交相辉映，碧蓝的眼睛就像天池里的圣水。

　　山神的传说从这一刻变得真实。

　　柏予宸不自觉的放轻呼吸，等靠近后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他先是眨了眨自己明亮的眼睛，然后放缓声音说，“我能看见了，无音。”

　　杳无音仰着脸微眯起眼睛，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柏予宸自己的身影，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然后示意柏予宸看向山脚的一处。

　　数百米开外的地方，白雪积起来都漫过了屋子，更不要说连通外界的路，柏予宸问，“你的意思是雪挡了路？”

　　无音颔了颔首，动作间露出精致皎洁的下巴和脖颈，然后沉默的转身往回走。
　　柏予宸在他走后试了试自己的体温，只觉得发烧还没有好完全。冷静片刻后才追过去。

　　一路跟着杳无音回到了他的房间，这一次柏予宸看清了这里的布局。

　　简洁的屋子里只摆着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剩下的则全是书，几乎囊括了古今中外所有的种类，角落还立着一把琴，和现存的所有乐器都不太相似，大概是独属于诺加山的东西。

　　也许是他问题太多，无音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书递给他示意他自己翻阅。

　　而柏予宸也从里面找到了他问题的答案。

　　关于诺加山为什么还会有人居住，这个书里是这样写的。

　　诺加山是山神之所，这里的都是山神的子民，他们自出生起就属于诺加山。
　　后面统一规划后取名诺加族，随着时代变迁，族人更新换代，也有不少人选择背井离乡，但都在老年时选择回归故土。
　　栖息在山神的身边，就是他们对信仰的诠释。

　　柏予宸想到刚才山上连绵不绝的屋子，内心久久不能平息，山神真的存在吗。

　　杳无音坐在一边，垂眸翻着一本书，见他看完，抬起头朝他这边推来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字，【你来这里是求什么？】

　　柏予宸拿起那张纸，思考片刻后写下答案，【姻缘】

　　看到这个答案，杳无音愣了愣，又想到那块姻缘石的传说，几番纠结过后还是写下，【传说是假的。】

　　看到这个回答，柏予宸挑了挑眉，然后又一次发问，“那你呢，留在这里是为了求什么？”

　　重新被问起这个问题，杳无音还是那样回答，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生。

　　求生的话，大可不必留在这种偏僻深山，而如果真的相信山神能保佑他，为什么又写下传说是假的。

　　柏予宸看着杳无音平静无澜的侧颜，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日上中天，他撸了撸袖子，说，“眼睛总算好了，今天的午饭让我来吧。”

　　杳无音闻言抬起脸看了看他，然后点头同意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柏予宸的头又从门框后探出来了，“无音，我们的食材呢。”

　　半个小时后，厨房里，坐在门槛上的人变成了杳无音，柏予宸拿着锅铲往灶台加碳，单手边颠勺边调味，最后用极简的菜做出来三菜一汤。

　　“快尝尝。”他盛好饭招呼人过来，平时他们是用不着这个桌子的，一人端一个碗站着就喝了。

　　杳无音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菜，有些不知如何下手，毕竟从他手里诞生的饭只有黑色。
　　一边的柏予宸还特意拿来了纸，让杳无音写下他的评价，此时正看着纸上的【为什么你做的饭五颜六色？】笑，他笑够了又说，“无音，其实你能把饭做成药味也很厉害。但是饭呢，它就应该是这样的。”

　　喝着自己的黑暗料理长大，杳无音已经不再拥有辨别好吃与否的能力了，但是柏予宸说饭应该是这样，即使颠覆认知还是只能接受。

　　他试探着把一片绿色的菜放进嘴里。入口不是涩涩的苦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咸辣感。其实偶尔他也是能把菜做出咸味的。
　　只不过最近柏予宸生病，需要在里面添加一点药材，所以饭才会变的那么苦。

　　吃完饭，柏予宸看到他的菜谱，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你把这些放一起一锅炖了？”

　　杳无音眨着眼点头，蓝色的眼里全是不解，似乎在说有什么不对吗？

　　柏予宸无奈，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给他科普。

　　幸好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然也不能把那些蔬菜药材画的那样栩栩如生。

　　他边说边画，道，“饭呢，是由瓜果蔬菜五谷杂粮做成的，药呢则是需要搭配熬煮的，二者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能混合做成药膳，但是还是不放在一起最好，因为有些药是有毒的！”（划重点）

　　杳无音撑着脑袋坐在旁边，像个听课的好学生，听到有些地方还会点头，非常的孺子可教。

　　他讲完这些，下午杳无音就被赶鸭子上架，最后二人对着一锅黑色的粥面面相觑，柏予宸才想起来问，“你为什么会觉得饭菜应该是黑色的？”

　　然后他的手里被塞进来一本食谱，大概是上个世纪的产物，黑白油墨印成的，翻看着里面的插图，他立马恍然大悟，“你照着图做的啊。”

　　无音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啊。细白的指尖还特意在碗中的黑色料理上空点了点，又指了指书里的插图，表示真的一模一样。

　　柏予宸哭笑不得，随口说，“这个书不是彩印的，当然只有黑白色了。之前没人告诉你吗？”

　　谁料杳无音真的摇了摇头。他对世界的所有认识都是靠屋子里的书，也就是说，他的世界只是个二维的平面。

　　看着他摇头，柏予宸怔在原地，半晌才迟迟开口，“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无音又摇了摇头。

　　柏予宸悬起的那颗心又狠狠放下，然后又问，“你还记得几岁来到这里的吗？”

　　摇头。

　　不记得了。

　　“那你知道你现在多少岁吗？就是你出生到现在一共过了多少年？”柏予宸和他一起趴在书案上，昏黄的灯光下，杳无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月牙形的阴影。

　　铅笔在纸上滑动，写下数字二十。

　　柏予宸看到后笑了笑，他比出一个耶晃了晃，说，“我今年二十二，比你大两岁，按照我们海城的规矩你得叫我一声哥哥，知道不。”

　　杳无音的半张脸还在臂弯里，眼睛弯起来，然后手中的笔微微动作，写【这里是诺加山。】

　　“那按你的来，诺加山的规矩是什么？”柏予宸问。

　　诺加山没有规矩，杳无音摇了摇头。

　　“那就按我的来。改天我们在雪山下结拜，以后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柏予宸说。

　　【异父异母还能是亲兄弟吗？】柏予宸念出这个问题，又笑了笑，“这只是一种形容，就是说我们关系非常要好的意思。”

　　杳无音听到关系要好，思索片刻就这样点头同意了。

　　晚上，这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躺在一起，哥哥正在给弟弟讲自己的故事，说他七岁就要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在家产继承方面拥有绝对的竞争力，让弟弟放心，跟着他准没错。

　　听到他说自己七岁就要一个人在国外求学的时候，杳无音在旁边愣了愣，然后从裹紧的被子里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新哥哥，以表安慰。

　　新哥哥猛的被拍，心跳乱了拍子，又看向新弟弟玻璃质的瞳孔里关爱的眼神，也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