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妾一身安社稷》鲁星阳

6、分歧 当年的

　　当年的书信都是父亲亲自养的信鸽送的，断然不会有差错。那么，问题就出自转手的人身上。

　　“这些信件都过了那些人的手？”秦嘉宁问。

　　“信鸽直接到本王书房，一向由本王亲自收取。不过这封信到时本王正在北营，有机会进入本王书房的只有吕公公。”

　　老管家点点头，补充道：“那几日程长史也进过王爷书房。”

　　“哦？”慕容铮挑了挑眉，“这二位可都是陛下的人。”

　　秦嘉宁冷笑一声，这两人不论哪一个是胡人的眼线，亦或都是，都能证明，益平帝的身边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模仿笔迹的本事这两人都可能有，而且他们与京城都有往来，可能先一步得知秦小姐的死讯，”秦嘉宁道，“或者，两个人都有问题也说不定。”

　　慕容铮眯着眼道：“猜什么猜，试探一下即可。”

　　说完，慕容铮便下令封锁王府，还不忘解释，“你昏倒之时，本王便放出了消息，现在除了一干亲信，其他人都以为中毒的是本王。”

　　“长史不在府中好糊弄，那位太监恐怕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吧！”秦嘉宁摇摇头。

　　“说的对，所以本王早就布好天罗地网，就等着传出去的消息是什么。”

　　半时辰后，几个人看着桌上的两封信，一个个眉头紧皱。

　　一封是北城门截下来的，中原文字，上书“事成，即刻发兵”，而另一封从天上截下来的则是胡文，上书“未遂，切勿轻举妄动”。

　　“倒是让你说准了。”慕容铮攥着腰间佩剑，指尖泛白，嘴角紧紧绷着。

　　事到如今，两个胡人探子的事倒是可以暂时放下不谈，这两封密信却耽搁不得。秦嘉宁想着 ，连忙问老神医：“神医可会医鸟？”

　　老神医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海东青，舔舔嘴唇，“放心，老朽妙手回春，什么活物都能医！”

　　慕容铮会意，交代道：“将那个传信的放出去罢，机灵点，别让他看出来。”

　　说完，长叹一口气，“陛下身边怎么这么多奸佞小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依我看哪位陛下自己也不怎地。”秦嘉宁冷笑一声道。

　　慕容铮听到这句话，眉眼骤然沉了下来，抿着嘴一言不发。

　　看到云中郡王是这么一个反应，秦嘉宁便乖乖闭了嘴，眯着眼睛假寐。

　　“备墨，本王要即刻上书。”

　　这下秦嘉宁不敢装睡，连忙跳起来阻止，“使不得，只怕你的折子警醒不了那位，反而给自己找来祸端。”

　　“为人臣者，当竭忠事主，砥砺笃行。如今主君被小人所扰，身边甚至有胡人的人，我云中郡王府世代忠良，无论如何都要上表进谏，以正朝纲！”慕容铮道。

　　“说得好！”秦嘉宁为这段铁骨铮铮的表陈鼓了鼓掌，“就是不知道你的折子到不到得了御前，就算侥幸到了，当今是更相信你这个拥兵自重的郡王，还是相信他一手栽培，派到你身边监视你的长史和太监！”

　　慕容铮垂眸敛目，长眸微微颤动，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肯轻易退让半分，“就算陛下迁怒与我，也是受了蒙蔽，何况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

　　“哦，本分，”秦嘉宁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阴阳，“万一金銮殿上那位不是一般的迁怒呢？万一他就因此要处死你呢？难不成你要洗干净脖子千里迢迢的去赴死不成？”

　　“这……不会的！”

　　不会个屁！秦嘉宁心想，上辈子你不止赴了死，还被砍了脑袋，被边关将领挨个观瞻呢。

　　慕容铮哪里知道秦嘉宁心中所想，虽带着几份迟疑，嘴上却依旧维护主君，“陛下慧眼明察，向来不会让我等忠心之人蒙冤。”

　　原来竟是如此相信皇帝，秦嘉宁恨铁不成钢，反唇相讥，“他上任一年不到，换了两任宰相，给大旱三年的关中加了三成的税赋。你说，他慧眼在哪里？要不是这江山是他家的，他的所作所为，才更像胡人的探子罢！”、

　　“一派胡言！”慕容铮恨恨拍着桌子，满脸怒气，“妄议君上，可是杀头的罪过！”

　　秦嘉宁眼尾漾起薄红。

　　慕容铮见了，指尖轻颤，周身的戾气瞬间已退去大半，他满心懊恼，眼神闪躲，犹疑间未曾开口。

　　本想着云家军的首领乃是北方坚不可破的长城，保住他便可保边疆平安，如今看来，冥冥宿命，自有定数，此人一味死忠，不问对错，再怎么会领兵打仗，怕是同样躲不过身首异处的命运。

　　“说得好！”秦嘉宁咽下滑到唇边的的眼泪，“多谢王爷教训，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就此别过吧！”

　　“你……我……”慕容铮心中早已后悔，但久居上位的身份让他耻于开口道歉，身手拉住秦嘉宁的袖子，喃喃道：“从没人敢在本王面前非议君上……”

　　扯出被禁锢的袖子，秦嘉宁冷冷道：“王爷说得对，王爷向来唯奉君命，虽万死而不从。小的乡间小民，没王爷那么大的胸襟，只想求个现世安稳，烽烟不起、天下承平。至于龙椅上那人是贤是昏，皆无干系。我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做你的忠君王爷去罢！”

　　说完，转身便走，只留下一阵清风。

　　两个老头面面相觑。

　　良久，老神医道：“这小姑娘倒也通透！”

　　“还要笔墨吗？”老管家垂着手问。

　　慕容铮看着空荡荡的门厅，长叹一口气，“不写了，就按秦姑娘的安排来吧！”

　　出了云中郡王府已是天光大亮，秦嘉宁搭威远城一家商户的车回到村子时，娘子军正在收拾几天前的战利品。

　　“皮甲十二件、棉甲二十一件、铁甲三套、箭簇两百枚，这些送去云家军大营……”

　　“慢着！”秦嘉宁按住将要出发的骡车，道，“铁甲上交，其余都留下一半。”

　　“私藏甲胄不是死罪吗？”

　　“铁甲是死罪，其他尚留有余地，”秦嘉宁道，“中原和胡人难免一战，咱们得留些武器自保。”

　　“不是有云家军吗？”

　　有，但是未来将领没了，这支军队无人统领，又被君王百般分裂，早晚守不住北长城。秦嘉宁想着，却不能全盘托出，只道：“靠天靠人，皆有变数，终究是自己最可靠。”

　　娘子军们对视一眼，皆赞同地点头。

　　秦嘉宁带几个人到北大营交割东西，回来从胡人交易的那条山道上抄个近道。

　　走了几步，平时负责侦查的陈杏花便发现了异常。

　　“这条路走过货了。”陈杏花蹲下，仔仔细细看了看车辙，抬头道。

　　“会不会是几天前那一批？”

　　“不是，这几条车辙都有泥泞，恰好前天晚上下了雨，而且，新的蹄印是驴的，人的脚印也更多一点。”

　　秦嘉宁闻言，也低头查看，发现这次的车辙前几次的深了许多。

　　从人畜的脚印来看，这次的东西是从南往北运的。

　　“啊呀！这车辙印是今天一早留下的！这里压着朵木槿花，这花朝开暮败，隔夜便会烂掉。可是，你们看，现在这花连颜色都没掉！”

　　这个月第一次交易后没几天，便急急忙忙送了另一次东西，而且更像是商户发起的。

　　如此看来，商家已经知道了胡人几次被截的消息，开始新的行动了。

　　“快跑两步，”秦嘉宁道，“去村子里摇人，带上道具和武器，咱们截商户去！”

　　“当当当！”锣声响起，附近几个村子的娘子军听到，迅速在打谷场集结。

　　这几次得手，她们不止留下不少好货，还收获了五匹马，用水草养着，倒也算膘肥体壮。这次扣下来的甲胄也起了大作用，秦嘉宁挑了五个身材壮硕的姑娘，身着皮甲，头戴胡人的帽子，贴了胡子，每匹马另带一人，手里是扁担和酒坛子。

　　跑得快的换上胡人的衣服，扎着奇奇怪怪的发型在后面跟着。剩下的人坐着骡车，拿着武器在最后赶路。

　　红日当头，镖师们背着刀剑，身上还偷藏着铁甲片，又热又重，忍不住抱怨，“早就打听过了，这一路上都是小山村，村子里全是老幼妇孺，能打的除了云家军就是胡人，和你们交易的又是胡人，哪里来的劫匪？”

　　“镖爷不知，那胡人生生被劫了三次，这才要咱们送货出关，辛苦辛苦！”商队领头赔笑道。

　　已经先一步等在前方的秦嘉宁挥了挥手，装成胡人的娘子军们收好马匹，埋伏在树丛后面。

　　一干人行到两条山路交叉处，轻亮的歌声传来。

　　“烈日炎炎暑风长，红尘奔波苦断肠，小女提壶沽美酒，甘醇一瓢十里香……”

　　“有酒！”镖师们听到隐隐约约的歌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荒郊野岭的，哪里就有卖酒的！恐怕是计罢！”商户见镖师动心，连忙劝阻。

　　“看看，就两个小娘们，哪里就是计了？”一个镖师拨开草丛往远处一看，是两个身材瘦小的小姑娘，笑得有些猥琐，“你要说是山野精怪倒是更可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