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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州纸贵(二) 梧州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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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苏北捷报频传,我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克复淮阴,匪军残部向北窜逃。
梧州的夏天比南京长得多,职员公署漏了雨,秦主任和秦太太把这位新来的中央专员安置在了家里。
秦家在大东路最阔气的中心段,一楼是商铺,二楼外挑的游廊下,常年聚着躲雨或避暑的茶客。吴小姐推开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子,看到了锁在墙上的大铁环。秦太太拿着蒲扇赶蚊子,问她:“没见过吧,吴小姐。”吴小姐扶着窗棂去摸生了厚锈的铁环,笑着说:“没有,秦太太。这是做什么用的,南京、重庆都没有这个。”
“这是水淹上来的时候,锁船用的。”秦太太答得寻常。梧州人好像天生预备着在水上生活,也预备着随时弃岸而去。
女佣阿娇穿着薯莨布大襟衫阔腿裤,在门外探头,她凭着门,只露出来半张脸和一条油汪汪的大辫子。秦太太朝她笑:“阿娇愣着做什么,怎么不进来和吴小姐打招呼呢?”阿娇羞赧地嘿嘿一笑,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赤着脚小步跑进来,脚掌在木地板上拍出轻快的碎响:“太太,她穿得和我们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
吴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蓝色阴丹士林旗袍,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胸针,领口洗得有些起毛。在南京和重庆时,她是这种廉价布料的忠实拥趸。耐穿、得体、便宜,且在长官和太太们面前,能显得自己格外勤勉谦卑。
可即便这样,在阿娇眼里也还是太扎眼了。秦太太也看她一眼,摇着蒲扇,笑得意味深长:“海派,是不是啦?吴小姐是上海宁?”
她刻意用别扭的吴语说了最后三个字。吴小姐摇摇头,语调温婉:“我不是。克枢才是,他那个人摩登得不得了,年年要裁新衣服的。”
那个被她编排的人早让她赶下去买双妹牌雪花膏了,此刻正顶着日头在楼下百货行穿梭。从窗子的缝隙看下去,能看到郑克枢那顶草帽进了一家店,隔了许久,又进了下一家。
吴小姐笑得很明快,她坐在秦家那张杉木床上,轻巧地踢开了脚下那双后跟磨损的半旧皮鞋。她同秦太太说:“夫人是上海人,前辈们都这样穿,服务长官嘛,就是讲个整齐。”她指着阿娇的衣服:“秦太太,等发了津贴,您帮我也裁一身阿娇这样的,好不好?”
秦太太惊奇道:“你做这样的做什么?”
吴小姐眨眨眼:“方便,往后下乡视察,总不能穿着旗袍去爬山呀。我的头发也长,到时候打个粗辫子,和阿娇站在一起,看起来像两姊妹。”
阿娇没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客人,嘿嘿直笑,脸都涨红了,只顾着点头。
骑楼的长廊里传来了梁科长那标志性的、温吞的嗓音:“吴专员!吴专员在楼上吗?这个月的薪水发下来了,得请您亲自去署里签个字。”
吴小姐把皮鞋又穿了回来,她朝秦太太告辞,语气轻快:“瞧,衣裳的钱有啦!”
秦太太没接话,她收了蒲扇,起身去拨弄天井里那盆快被晒蔫的小石榴树,幽幽地补了一句:“吴小姐,领了钱还是趁早用了的好。别管是什么,换成实物总归安心一些。”
下楼时,木质楼梯发出的嘎吱声在天井里回荡,刚好盖过了梁科长温吞的嗓音。梁科长在长廊里等,他讲话总是慢慢的,办公室里的小林科员私底下说,天这样热,梁科长再一说话,论谁都要困了。
“吴专员,劳烦您跑一趟。这一拨薪水,署里是求爷爷告奶奶才从银行挪出来的。”他边说边侧过身,为吴小姐让开路,“您得快一些,要是晚一点,商铺今日就要打烊了。”
骑楼底下的长廊里,茶客们三三两两聊闲天,时不时往大东路上瞟,西南官话和梧州的夏天一样粗粝而热闹。锦泰绸缎庄的门口,伙计高高爬上凳子,手里拎着一桶刚调好的朱红油漆,在写着价格的木牌上横着一刷,随即利落地写下了更为惊人的数额。
排在最前头的主妇高声“啊”了一声,拿手去扒拉他:“我脚还没跨进来,你就涨了两成?”排在前头的几个人都不依不饶地堵着。伙计连头也没回:“大姐,我再不手快一点,老板赔得裤子都要掉了。您不要,您就别在这排,后头有的是人要。”那木牌上的油漆有一滴摇摇欲坠地要往下落,在半空中干透了。
不远处的西江码头却很宁静。往日里号子声震天的苦力们三五成群地蹲在石阶上。带头的工头正叉着腰和货主争执,他们不再接受法币结算工钱,至少,也得有一半港币,三分之一也行。两方拉锯着,漫长地讨价还价着。几十条货船横在江面上,缆绳随波晃动,撞击着岸边的石墩,发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钝响。
梁科长见怪不怪地看了一眼,领着吴小姐接着往前走。
小林科员一头齐耳短发,趴在账房窄小的木柜台上,半个身子几乎探了进去:“阿姐,您就给我透个底呗,这个月的‘港贴’还发不发了?哪怕只有十块二十块也行啊。再不发,我阿妈真要去把陪嫁的银镯子送进典当行了。”
账房阿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指尖在木珠上跳得飞快,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模糊的声响:“这年头,上哪儿给你们淘换港币去……”
旁边一个正数着钞票的年长职员余光瞥见梁科长领着吴小姐进了门,脸色微变,赶紧咳嗽了一声,下巴朝着吴小姐的方向努了努,示意小林噤声。
小林直起腰,看到了吴小姐那身素净的海派旗袍,她被捉到做了坏事一样,脸上涨红起来,可随后又理直气壮了:她读了高中就做这个政府雇员,如今好几年了,那是好体面的工作,她阿妈都要断粮了,这些同事们前辈们还在看这个中央来的吴小姐的脸色。她高高扬起头,给了吴小姐一个“真是麻烦”的眼神,将那叠法币放进手包里,大步朝外走去。
吴小姐讪讪地回以一笑,她和梁科长说:“要是不方便,我晚些来也好。”
梁科长温温吞吞地看了眼小林的背影,然后缓缓将视线转回来,打圆场说:“方便,方便。”
吴小姐排队领完薪水,锦泰绸缎庄又刷了新牌子,这回在最前面的主妇只看了一眼,便快步迈进铺子里。
街边的凉棚下,小林面前是一碗勾了重芡的豆豉肉片粉。她把手里的法币往桌上一拍,简直像个侠女:“老板,今天政府发薪,再加个蛋!趁着这钱还能换个蛋吃。”吴小姐拿着茶壶,往油汪汪的滑鸡饭里兑开水。
小林看得直皱眉,她对这位年纪相仿的中央专员并无敬意、也无敌意,她含着米粉,含糊不清地说:“吴小姐,这不是这样吃的,泡的淡淡的都没味道了。”
吴小姐拿手帕擦汗,说:“太热了,我吃不下。可是这个价,吃不下,我心里不甘心呀。”
众人凑趣地笑了一下。吴小姐也笑着说:“我在南京的时候,以为梧州天高水远,物价起码要亲民些。我还和我先生说,我们两个穷雇员,这下要来外地摆阔气了。谁成想,长沙打了几场散仗,我们滞留了两个礼拜,到这儿头一天,买个报纸都比南京贵了五倍、啊,是六倍。”
小林摆摆手:“他们就是欺生。看你口音也是外地的,又不讲这里的话,又不讲粤语。你得拿仙币去买呀,你同他讲讲价,他还能多搭你两份不好卖的地方报。你要拿法币去买,那就等着他们坐地起价。”
吴小姐用筷子搅了搅那碗泛着茶色的泡饭,苦笑了一下:“原来在这儿,连买份报纸都要讲身份的。拿法币是客,拿仙币才是亲人。”
“那是自然。”小林把那个刚上的煎蛋戳破,金黄的蛋液拌进豆豉粉里,香气扑鼻,“在梧州,港币就是命根子。大家私底下都说,法币是‘过路财神’,上午到手,下午不花出去就要缩水的。吴小姐,你从南京来,上面就没说什么时候给咱们发点硬货?”她又凑近了一点,“阿姐,你也给我透透底呗,你在省里面肯定说得上话。”
吴小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政府的薪水发的是法币,大家却只认港币,那咱们这儿的公署岂不是成了替香港人打工的了?财经权都让外人占了便宜,就没点什么办法么?”
小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开了,连嘴里的粉都差点呛出来。她抹了抹嘴,用那种看“书呆子”的眼神打量着吴小姐:
“哎哟我的姐姐,中央来的就是不一样,还没吃饱呢,先操心起江山社稷了。那都是神仙打架的事情。法子?法子都在西江水里泡着呢。我们要是有法子,我阿妈就不用愁下个月的米贴了。”
周围的职员也跟着哄笑起来,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哪家的腊肠更紧实、哪家的洋布还没涨价上。吴小姐提起裙子,从手包里拿出一枚秦太太给的仙币,也往桌上一拍,说:“我也换一个煎蛋,要林小姐那样的。”
梁科长没笑,他窄窄的眼睛一直盯着吴小姐。
他一直坐在吴小姐斜对面,啜着那一小杯苦丁茶。他看着她那双指节处有茧子的手慢条斯理地抓着筷子。她一边在秦家二楼的彩窗下扮演活泼的姊妹,一边又在公署的破旧账房里,用不加掩饰的、属于年轻人的不甘审视着世界。她非要从这西江的死水里扣出一点生机,却浑然不知,这点生机要填进去什么东西。梁科长想起她在骑楼游廊下讨好秦太太的模样。她想要立功,想要在这一片废纸里重新筑起中央的财经权。
最重要的是,梁科长想到她那句话:“夫人是上海人,服务长官嘛,总要讲究个整齐。”
他伸手探进公文包里,然后想到,那个简直能让人掉脑袋的文件不在此处。他的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梁科长心里生发出了浓浓的愧疚。他再一次看吴小姐黏在脸颊上的碎发,看着她胸口小小的象征着虚假繁荣的珍珠胸针。
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骗过这个满脑子“服务长官”、急于向“夫人”表忠的年轻专员。只要她在那张纸上签了字,梧州的粮价就能稳住,小林的阿妈就能保住她的嫁妆。可这个来自南京的、还带着点单纯野心的姑娘,就得被他亲手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梁科长移开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那抹浅蓝色的阴丹士林布。他低头抿了一口早已热得让人心焦、苦得发涩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