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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州纸贵(三) 可是科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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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暑气下来了许多,西江水仍然拍打着岸边,风从对岸吹过来,有一股潮湿的凉意。那是暴雨的前兆。众人回到公署,梁科长似乎格外礼貌,他等着吴小姐看公文、看从前的报告,往自己的深蓝色漆布面的立德牌手记本上写写画画。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云层里滚着闷雷,一下又一下。一直到骑楼的长廊里点满了疏落的油灯和瓦斯灯,昏黄的光影顺着窗棂爬进来,在吴小姐的旗袍领口上印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公署的办公室里,吴小姐的珍珠胸针微微地闪烁着。梁科长看着那点白,心里发毛。
隔壁传来同事们匆忙收伞下班的动静,谁都想在暴雨彻底落下前赶回家。毕竟梧州的雨一旦发作,是伞也挡不住的。待到人走茶凉,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梁科长这才站起身,温吞地去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关小了一半,只留出一道缝去窥探外面的雷鸣。
“吴专员,看了一下午,您觉得梧州还有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什么意思,科长?”吴小姐抬起头,咔哒一声扣上钢笔帽。
他背对着那道窗缝,半个身子陷在昏暗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窄窄的小眼睛在瓦斯灯的余晖下闪着一点干涩的光。
“吴专员,刚才吃饭时,您说不甘心。”梁科长伸出手,轻轻压在吴小姐那个立德牌手记本的封面上,“您看了一下午的公文,应当明白了。梧州现在的财政,就像这间漏雨的屋子,拿法币去补,那是拿废纸糊墙,风一吹就透了。咱们发出去的薪水,在西江边换不回一斗米,这就是您说的财经权丢了。”
她盯着本子上,“梁科长,您到底想说什么?我是南京派来视察的,不是来听您抱怨的。”
梁科长身子微微前倾,说话还是那样慢慢的,但于他而言,已经算得上急迫:“其实,我们有一份方案,但是兹事体大,大家都不肯签字。”
他似乎要显得更有说服力一点,又说:“省里的专家我们也请来看过,只是你也是知道的,这种时候,不太平,大家都不想担干系。吴专员,我慢慢和您讲。”
吴小姐重新打开手记本,拔下钢笔帽,翻开下一页,说:
“科长,您说。”
梁科长看着她重新拔下笔帽,那姿态确实像个虔诚的学生。他从桌角的阴影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吴小姐对面。瓦斯灯晃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交错。
“吴专员——”梁科长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一个很长的句子,“这个事儿吧,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梧州这个地方,您是知道的,西江的嗓子眼嘛。现在的问题呢,不是没钱,是……怎么说呢……是钱不太对。”
他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市面上港币占七成、法币三成里头又有两成是死的、剩下一成是“过路财神”。说到最后,他用两根手指做了一个“缩水”的手势。
外面突然打了个响雷,两个人都朝着外头看,梁科长有了退意,他说:“雨要下来了,吴专员,要不您先回去?”话音刚落,天空像漏了个洞,瓢泼大雨应声而下。吴小姐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流动性。她说:“下雨天留客呀,科长,您接着说。我等先生来接。”
梁科长见她记了,深深吐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所以呢,咱们的思路是,不能跟港币硬碰硬。咱们得搞一个自己的东西,一张津贴凭证。”
他又开始弯弯绕绕地说话。什么“西江码头的仓库里有米有盐压着流转不出去很浪费”,什么“只发一点点给公署里的人补工资”,什么“这叫平准,不是发新钱”。吴小姐听到“平准”两个字,笔尖顿了顿,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对,平准。”梁科长的话越说越慢,“闭环本币市场”“对冲”“暂支”“账外准备金”“影子本位”一串词像念咒一样在公署的办公室中接连不断。最后他定调道:“……既保全了法币的地位,又实质上拿回了梧州的经济主权。吴专员,这才是救梧州百姓于水火的孤舟。”
他看着吴小姐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大串复杂的逻辑线,汗水从鬓角流进脖子里。梁科长讲得口干舌燥,他故意把简单的“印钱买米”包装成了一座由那些大词筑起的迷宫。他看准了这位南京来的小姐对此一窍不通,只要让她稀里糊涂地以为这是高深莫测的财经手段,她就会因为害怕露怯而不敢多问,因为想做出一些让南京刮目相看的奇功,迫不及待地乖乖签字。
梧州的雨一刻不停地下着,吴小姐突然想到了秦家彩窗下栓船的铁环,这样顶着雨走回去,浑身上下都要湿透了。她看着本子上的字,说:“梁科长,您再给我讲讲这个报告,成吗?”
梁科长将那份折叠了无数次的报告翻出来,开始用复杂的财经词语开始给她描述一座不影响中央权威,又能解决地方短缺的金色迷宫。
他开始从“信用担保的二元结构”讲到“实物本位下的准备金置换”。他的语速依然慢得让人心焦,每一个词都像是要在舌尖上滚过三遍才肯吐出来,在这闷热、潮湿、充满瓦斯味的办公室里,这种语速简直像是一支迟缓的催眠曲。
“……所以,吴专员,咱们这个平准的关键,不在于印,而在于销。我们要利用这些商号对法币贬值、港币难得的心理预期,制造一个信用错觉……”
吴小姐起初听得很认真,手记本上已经记了满满两页。但随着夜色渐深,外面瓢泼的雨声变成了单调的白噪音,梁科长那些关于“边际效用”和“差额贴补”的论述,开始像无数只细小的蚊虫在耳边嗡鸣。
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立德本子上那几行漂亮的钢笔字渐渐有些歪斜,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她猛地惊醒,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又强撑着抬起头,抛出一个问题:“那……如果商户大规模挤兑实物,准备金的流动性断裂怎么办?”
梁科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困成这样,逻辑竟然还没散。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慢条斯理地从“物资周转率”讲起,把那个迷宫修得更高、更深。
时间在瓦斯灯的咝咝声中一寸寸挪动。吴小姐的头垂下去,又强自拉回来。
漫长的讲解终于停了下来,梁科长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温温吞吞地道:“吴专员,讲了半宿了。我给您泡杯浓茶润润口?”
吴小姐像是被这声“茶”字惊了一下,猛地坐直,钢笔差点掉在地上。她局促地摆摆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不行……不行的,科长,这儿是公署,哪能让您动手,我自己来……”
她摇晃着站起身,走到那个积了厚厚茶垢的暖水壶边。开水倒进搪瓷杯里,冒出白蒙蒙的水雾,熏得她眼睛酸涩。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苦得发涩的浓茶,那股清苦味直冲脑门。她的手臂上三五个红痕,都是不晓得什么时候蚊子叮的包。她看了一眼,痒得很。
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闷雷还在云层深处滚着。等她重新坐回位子上,梁科长已经把那份文件推到了她的手边。
“吴专员,”梁科长的眼睛在暗影里闪烁,“听了大半夜,利弊我都给您剖开了。您觉得……怎么样?”
她的手记本上已经翻过了十几、二十来页。吴小姐打了个哈欠,她用手背擦了擦眼中的泪水,充满感激地说:“科长,谢谢您。除了我刚进官邸的时候前辈调教我,再没有人这样细致地教我这么多了。”
梁科长打着哈哈:“哪里哪里,吴专员,言重了。”他又把方案往前不动声色地推了推,“您觉得……”
“可是科长,您在害我——”
他没有说完,吴小姐已经打断了他,声音仍旧那样温婉,带着困倦的鼻音。
“——这是代币。”
梁科长的倦意一扫而空,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此时此刻,惊吓自然是占了上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企图用更长的句子补救:“吴专员,您还是困了。咱们还是先从货币的定义讲起,这个定义有点复杂啊,我慢慢和您说,咱们从法学界对‘法定货币’与‘信用凭证’的二元界定来看……”
钢笔帽扣上的清脆声音打断了他刻意冗长的说教:“科长,只要它能换一粒米,一袋盐,那这张纸,就是钱。”
她将方案拿了过来,用扣了笔帽的钢笔在“梧州民生调剂券”这几个字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简直气得想笑。她说:“科长,您拿这样的方案骗我也就算了,您居然以为让我签了字,就能骗过南京,您也太看不起南京了。”
梁科长像被烫着了手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
“吴专员,我……”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误会了,我绝没有看不起南京的意思。”
“您不是看不起南京,您是看不起我。”
吴小姐站起身。外面的暴雨正下得排山倒海,雷声在西江上滚过去。
“科长,这种调剂券,在沦陷区叫储备券,在陕北叫边币,在咱们这儿,只要敢发出来,那就是地方割据、扰乱币信。”她笑了笑,“只要我签了这个字,我们是上报还是不上报,是先上报省里面向黄主席请示还是直接由我上报南京。上报黄主席,黄主席能同意吗?上报南京,南京那边一个私设税关、紊乱金融的电报打过来,我回南京受审,这个事小,您这梧州公署上上下下,谁能跑得脱?”
那张被潮气浸软的纸横在桌上,像极了一张催命的符咒。梁科长死死盯着它,心里的愧疚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孤注一掷的颓然。
“吴专员,您既然都看透了,为什么还听我讲了大半夜?”
回应他的,是十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吴小姐伸手翻了翻那些听课成果:“因为您说这是梧州百姓的孤舟。”
她看着梁科长,又像是原来那个虔诚的学生,只是此时,是居高临下的。
“如果省里面不支持,咱们的物资能周转几个月。”
梁科长惊诧地抬起头,回答说:“三个月,如果没有挤兑发生,应当还能更久。”
吴小姐回到桌前,再一次看着那份方案,后面冗长的执行细节被她撇到一边,她盯着开头,又反复看那个“调剂券”的名字,然后她揉了揉眼睛。她把方案推回去,合上手记本。那本子的漆布面被汗水洇出了一块深色的印子,她用手指蹭了蹭,没蹭掉。
“不成了,我熬不住了。这个方案,您明天还得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