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十八回 元妃传语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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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前回，南安太妃骤然登门，半是逼迫半是劝说，定要认探春作义女，远赴番邦和亲。探春素来识大体、当即屈膝跪谢，应下此事；南安太妃亦依礼留茶，一番礼数下来，这段认亲之事，便算是口头上落了实。
经此一事，贾母又气又急，当即郁结卧病，后续诸事，只得交由王夫人一力打理。王夫人当日虽满心别扭，却迫于时事，半句多言也不敢，事后细想，此事来得突兀，便悄悄吩咐王熙凤，联络宫中太监，递信与元春打探原委。
凤姐本存了阳奉阴违的心思，未料竟先等来了宫中太监，是元春先行遣人往贾府递话，她不敢耽搁，立刻将宫中消息一字不落地转告了王夫人。
原来事情原委竟是这般：其一，事出仓促，全无转圜余地。南安郡王兵败边境，朝廷迫于情势，急需以和亲之策平息战事。南安太妃心疼亲生女儿，不舍其远赴蛮荒，便要在极短时日里寻一位世家女子做替身。早前贾母生辰宴上，她见过探春，深知其才貌双全、性情干练，又兼是贾府庶女，身份进退皆易拿捏，便一眼相中，火速定下了这门算计。
元春得知此事时，南安太妃早已向皇上请下恩典，圣上也已然默许，一切已成定局。她心怜探春，也曾冒死向皇上求情，反倒被斥责不体恤朝臣难处、不识大体，不仅被革去数月俸禄，还被禁足宫中一月有余。如今恰逢皇上南巡，她才得以解禁随行，可对于探春和亲之事，已是回天乏术、爱莫能助。再者，皇上早已数次借由敲打于她，言道贾府男丁与朝中官员往来过密，平日里铺张奢靡、仗势欺人，多有蝇营狗苟、结党营私之嫌，令她好生规劝家族。元春直言，自己如今在宫中亦是如履薄冰、烈火烹油，只盼贾府众人能看清眼下朝局形势，切莫再行糊涂蠢事，引火烧身。
王夫人听毕这一番话，只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冰凉，止不住地浑身发颤，更是半点也不敢将实情告知卧病的贾母。
尤其听闻南安太妃，为保全自家骨肉，竟拿贾府女儿做替，还无视贾府堂而皇之在皇上面前讨了恩典，不过是看贾府如今在朝中无人说得上话，诸事皆由南安王府一言堂。
可比起这等屈辱，更让王夫人惊惧的，是贾府已然岌岌可危的处境。
惶惶不安的王夫人只得强压心绪，接受了这残酷现实。她先是寻了探春，温言细语安抚这素来懂事的孩子；随后又主动派人联络南安太妃，意在点明，探春是贾府忍痛割爱送出的人情，太妃不可这般理所应当、轻慢对待，贾府终究是世代勋贵之家，此事办得终究有失体面。
可偏生此时，孙绍祖又在贾府大闹不休，搅得府中鸡犬不宁，贾赦、贾政自觉颜面尽失，哪里还有底气与南安王府争辩理论？全凭王夫人一介女流，势单力薄，贾母又病重卧床，不敢惊扰分毫。这般前后往来交涉了两回，也不过是不痛不痒、毫无成效，南安太妃只淡淡遣人回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没过几日，南安太妃反倒指派了两名教养嬷嬷进府，说是专为调教郡主礼仪。
这两位嬷嬷皆是严苛之人，日日对探春进行突击教习：番邦风土习俗、天朝和亲郡主的皇家礼仪、面见番王时的应对言辞、相处分寸，无一不细细督导、严加操练。
没过多久，礼部报备的认亲文书，与皇上赐婚的圣旨，一并送至荣国府。
<认贾探春为南安王府义女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敦亲睦族，乃彰世族之风；恩育贤媛，以厚伦常之谊。南安郡王、太妃，世笃忠贞，功在社稷，恪恭尽职，素沐皇恩。
兹有贾府贾氏探春，本系金陵勋贵之后，秉性柔嘉，才情卓异，举止端凝，克循闺范，深得南安太妃垂爱。今南安太妃恳切陈奏，乞请收贾探春为义女，录入王府族谱附册，以承膝下之欢。
朕念其情真意切，且贾氏探春德才相称，特允所请。着将贾探春正式归为南安郡王、太妃义女，录入南安王府族谱附页，加恩册封为和硕郡主，仰承王府教养，恪守礼仪，毋负恩慈。
礼部即行备案，颁示天下，悉遵此旨。
钦此。
<赐和硕郡主和亲茜雪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天下，怀柔四海，欲安疆陲、息烽烟，恒以姻盟敦睦邻邦。今茜雪国倾心向化，遣使通好，恳请联姻，共缔永世之好，以固边境升平。
前经朕恩准，和硕郡主，其性端惠，其行贤淑，通情达理，识大体、顾大局，堪为天朝闺阁表率。
为昭朝廷柔远之仁，永结两国之好，特降此旨，将和硕郡主赐婚于茜雪国君主。着礼部谨遵典制，备办和亲仪轨，择定吉期，遣官护送郡主远赴茜雪国完婚。
尔郡主此去，宜宣我天朝礼教，安远邦民心，谨守妇仪，恪尽职责，永息干戈，共享太平，勿负朕敦睦邦交之至意。所有护送、嫁妆一应事宜，责成相关衙门妥速筹办，毋得有误。
钦此。
圣旨既下，一切再无转圜。自此，探春日日困于屋中，跟着嬷嬷勤学礼仪，不敢有半分懈怠。南安王府与贾府一同置办的嫁妆，也依礼制不得送入贾府门，尽数直接备在京城驿馆，只等和亲吉期一到，便直接从驿馆抬上船队，远赴茜雪国。
于是一转眼间，便到了出嫁的日子。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驿馆那边便已鼓乐齐鸣，礼部仪仗、护送官员早早列队等候，一派肃穆光景，全然没有寻常婚嫁的喜庆，只透着沉沉的庄重。
探春一身红妆，珠冠霞帔。她扶着嬷嬷的手，一步步走上江岸，风吹起她衣袂，发丝乱了鬓角，人立在风中，单薄得像一片要被吹走的红叶。
贾母被人搀扶着，颤巍巍立在高处，胸口起伏不定。王夫人眼圈通红，凤姐一旁扶着垂泪。邢夫人尤氏立在一旁，下首是宝玉黛玉宝钗惜春等姐妹们个个无声哭成一排泪人，只听得江水滔滔，风呜呜作响和哭声响作一团。
贾母看向一众小辈，感叹云丫头没来，不过不来也好。又望向远处着那道红艳身影。
探春回身，缓缓望向府中亲人，深深敛衽一拜。
仿佛这一拜，别了自幼生长的家园，别了今生所有牵挂。
探春站起身，依旧挺直脊背，脸上无泪，眼神却已望穿千里烟尘。
风更紧了。
江上大船早已等候，帆悬得老高，在阴云下沉沉飘动。
探春伸手搭上前来搀扶的侍女，腕间露出一抹翠绿，一步一稳地登上船。
她踏上船板，最后一次回眸。
目光掠过众人，而后，她缓缓转过身，再不回头。
船板收起，橹桨一动，大船缓缓离岸。
大江茫茫，东流不息。
从此，侯门千金隔江海，万里和亲不复还。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十八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