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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八十七回 痴公子定计 ...

  •   自从探春卸下管家庶务,一心料理宗族认亲、远嫁诸事,往来宝玉便日渐稀疏。

      宝玉瞧在眼里,心上骤然清醒——探春年纪尚比黛玉小上一岁,如今已然择吉出嫁,唯独他与黛玉这段情缘,依旧悬而未决,僵持难定。

      祖母满心属意黛玉,自不必说;母亲那边想来也无大碍。百般思量,阻滞这桩良缘的症结,终究只在黛玉一身孱弱病根。

      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故,宝玉便打定主意,一心一意调养黛玉身心。私下遍寻良医,斟酌脉象,配下温和温补的调理药膳;再加宝钗如期日日送来上等燕窝,内外一同滋养。
      他但凡得空,便守在潇湘馆,端茶递水、软语温存,百般伏低、温柔侍奉,日日逗她宽心解闷,一如年少幼时,同黛玉一同制香、研脂调膏,正午便相伴同食一餐,朝夕不离。不求别的,只盼她心胸舒朗、少忧少恼。
      又令袭人动用自己私藏积蓄,嘱托贾芸采买精致绫罗、时新绸缎,命丫鬟赶制新款衣裙、绣鞋簪环,件件贴合黛玉身段。

      这般不顾旁人阻挠劝阻,朝夕照料数月,黛玉气色渐渐好转。宝玉便亲手为她描眉匀粉,点上嫣红胭脂衬得面色温润,换上合身新衣,时常相伴去往贾母跟前晨昏请安、左右侍奉。闲谈之间屡屡提起二人年少相伴情意,勾起老太太满心旧忆,愈发怜惜黛玉。

      见这般光景,王夫人胸中郁结闷气,却无可奈何。先前撵逐晴雯,宝玉缠绵病榻整整一年,她深知儿子对黛玉的痴病,以前只说黛玉要离开,他便丢魂卧床。若是执意阻拦,宝玉必定疯魔失常。于是只任由贾母做主安排婚事,自己闭门念佛,眼不见心不烦。

      贾母见黛玉日渐康健,身姿愈发清雅娉婷,心头大石落地,亲口应允,待探春出阁之后,便为二人定下婚约。
      只是再三叮嘱,二人虽日常相见不拘,同住大观园,却更要谨守礼法规矩,婚前分毫不可越矩,招人口舌,失了体面。

      得了贾母亲口许诺,宝玉欣喜万分,照料黛玉起居饮食,更是无微不至、尽心尽力。

      一日宝玉想起袭人素来与母亲通气,便唤来她嘱咐,令她暗中打探王夫人对木石姻缘心意,多在王夫人跟前夸赞黛玉品性身子。又坦言贾母已然应允,来年便可正式议亲,日后黛玉便是正主,袭人定要诚心相待、和睦相处。

      袭人低头讷讷应承,半分异心也不敢显露。

      宝玉这般赤诚用心,黛玉心中万般动容,悲愁泪水一日少过一日,渐渐极少垂泪。转眼秋深冬寒,朔风骤冷,黛玉体质依旧孱弱,好在悉心调养看护,病情并未加重恶化。

      另一边王熙凤常年受血崩痼疾折磨,房中终日艾香缭绕,人参阿胶日日不断。滋补太过反倒虚火上升,夜夜难以安寝,噩梦连绵,终日心神不宁,每一朝醒来,只觉疲惫不堪,反倒不如不曾入眠。

      这日凤姐猛然察觉,贾琏竟一连数日不曾回屋了。她强撑病体起身,唤来马夫严加盘问,起初马夫还不说,一番威逼拷问之下,才得知原来宁国府内,贾珍聚众享乐,寻来青楼名妓陪酒宴乐,夜夜笙歌。那名妓独爱贾琏,刻意讨好勾引,引得他挥霍无度、流连不归,连日宿在宁国府。

      凤姐听完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喉头腥甜翻涌,险些当场晕厥。

      她即刻差遣心腹耳报神打探消息,得知那名妓今夜戌时依旧会赴宁国府赴约。

      凤姐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狠戾,当即吩咐平儿:“去,把我屋里得力的丫鬟、婆子、小厮都叫齐了,再取我平日出门的披风来,不必声张,悄悄候着。”又叮嘱心腹小厮:“你再去宁国府门口盯着,戌时一到,那娼妓进了府,立刻回来报信,半分差错不得!”

      平儿不敢违逆,只得依言安排。众人皆知凤姐脾气,更晓得她如今病中戾气更重,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言,只速速备齐人手,静候吩咐。

      待到戌时,耳报神果然匆匆赶回,低声回禀:“奶奶,那女子已经进了宁国府,此刻正与珍大爷、琏二爷在花厅饮酒听曲。

      凤姐闻言,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由平儿扶着,步履虽虚,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挥手:“走!随我去宁国府!

      一行人悄无声息来到宁国府角门处,守门婆子见是琏二奶奶等人,哪里敢拦,又不敢擅自通传,只得眼睁睁看着凤姐带人直闯内院。一路穿花过巷,彼时宁国府花厅之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贾珍、贾琏并好些个终日厮混的纨绔子弟围坐一堂,笑语喧天。

      王熙凤目光扫过,一眼便锁定了贾琏,只见他将那青楼名妓搂在怀中,听着软曲,饮着美酒,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眉眼间尽是浪荡意气。

      凤姐心头怒火瞬间烧至顶峰,尖声喝彩道:“好兴致啊!一家子在这里寻欢作乐,倒是把祖宗规矩、国法家法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满厅之人骤然闻声,皆是大惊失色,丝竹声戛然而止,满堂瞬间鸦雀无声。贾琏醉意醒了大半,抬头见是王熙凤,本就被扫了兴致,又见她劳师动众闯来丢自己的脸面,顿时呵斥:“你一介内妇,不知廉耻,不在房里安心养病,来这男人场中丢人现眼做什么!”

      贾珍也没料到凤姐会突然闯来,更没料到贾琏说话这般不留情面,到底是家中族妇,便是不悦也得给两分体面。忙起身打圆场:“凤哥儿息怒,不过是爷们儿闲来小聚,寻些乐子,何必动这么大气,仔细气崩了身子,反倒不值当。”

      说气坏了身子便罢了,偏是这“气崩了身子”几个字,狠狠戳中凤姐痛处。她这血崩之症本是隐疾,如今竟被贾珍当众说破,想来定是贾琏平日里把自己的顽疾当作谈资说与旁人听。凤姐心头又羞又怒,又酸又苦,气血翻涌得更凶。

      她几步走到厅中,也不避让众人目光,厉声回怼贾珍:“珍哥哥素来潇洒不羁,府里丧期都敢摆酒设宴,自然是不用顾这些规矩体面的,我们家琏二爷没本事学这些能耐!”

      说罢又转头,指着贾琏身边那瑟瑟发抖的女子,字字冷厉:“下贱娼妓,竟敢勾引官家子弟,败坏贾府门风!这公侯府邸,岂是你这等风尘女子能随意出入的,简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话音刚落,凤姐便要招呼带来的丫鬟婆子上前,将那女子拖出去教训。贾琏本就醉意上头,又被凤姐当众落了脸面,顿时恼羞成怒,踉踉跄跄站起身,竟护着那妓女,扬手想要对凤姐动手。

      贾珍见状,赶忙上前死死拦住贾琏,一边打圆场,一边也沉了脸对凤姐道:“你便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妹妹,我才处处忍让。可你也瞧瞧自己,这般泼辣善妒,闹得阖府皆知,让自己男人颜面扫地,别说我们这样的勋贵人家,就算是寻常穷苦人家的婆娘,这般悍妒,也是要被休弃的!”

      贾珍素来在府中说一不二,此番既放了重话,又不容凤姐再发作,当即转头吩咐小厮与尤氏身边的婆子:“快把琏二爷扶回荣国府歇息,再好好送琏二奶奶回去,夫妻有什么矛盾,关起门来自家解决,别在外头丢贾府的人!”

      一众下人不敢违抗,当即分成两拨,一拨半扶半拽地带走贾琏,一拨围着王熙凤,不由分说便往荣国府送。凤姐本就病体虚弱,方才一番动气,早已气力不济,挣扎不得,只得被众人簇拥着回了院中。

      当夜,王熙凤院里彻夜不宁。先是凤姐的哭声、怒骂声,再是杯盏摔砸的脆响,间或夹杂着贾琏的呵斥、平儿的劝解声,闹得沸反盈天,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平息。府中下人个个心知肚明,悄悄议论全当是笑料谈资了。都说琏二奶奶这一闹,与琏二爷的情分,算是彻底冷了,她这身子,怕是也要越发重了,都设赌局赌她什么时候死。

      而大观园里,依旧是一派温情。宝玉依旧日日守着黛玉,探春的嫁期日渐临近,贾母也悄悄吩咐下人,备办宝黛二人定亲的物件,只等探春风光出阁,便成全这对痴男怨女的夙愿。一府之中,一边是温情渐浓,一边是夫妻离心,冷暖悲欢,各自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八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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