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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十九回 甄宝玉移灵 ...

  •   且说清明这日,寒意犹在。一早先送探春远嫁,那仪仗渡江而去,只留下一江春水向东流。宝玉目送征帆,直至影踪全无,犹自拭泪。家中女眷身子骨多弱,尤其是贾母与林妹妹,宝玉送一众女眷上了轿子回府,心中郁郁难忍,如压千斤巨石。

      想到今日清明,那边贾珍贾琏与一众族中子弟已备下年例祭祀。宝玉自觉亦当祭祖拜神,求身心灵之慰藉,遂随众人往铁槛寺而来。一路肃穆,不许多言笑语。

      及至寺前,本寺僧人早已撞钟迎接,引至灵堂。堂上停着历代先灵诸柩,香案早已铺设齐整。

      贾琏立在正中,命人先将祭品一一摆上:果品、点心、香烛、酒醴,件件按世家旧例。

      只见贾琏净手焚香,那檀香青烟袅袅直上,他躬身三拜,随后捧爵奠酒,酒液倾于灵前,化作尘泥。一声赞礼唱罢,众人按辈分排开,三跪九叩。那膝盖触地之声,在死寂的灵堂中格外清晰。礼毕,廊下焚化纸钱,火光映红了众人的脸,纸灰如黑蝶般随风乱舞,落在宝玉肩头,他亦不觉拂去。

      贾蓉又另备一分祭品,单祭秦氏。待诸事完毕,僧人引至偏厅献茶。因探春新嫁,大家心绪难平,略坐片刻便欲散去。

      宝玉也在廊下焚化纸钱,心中白驹过隙,祭奠缅怀着心中的许多人。事毕,因心中郁抑,不肯便行,只说要在山门外松荫下透透气。

      宝玉独自徘徊,正对着斜阳荒草出神,忽听得山门外一阵稀稀落落人声马车声,见一行人簇拥着几辆青布大车,缓缓而来。车前旗幡半卷,隐有“金陵甄”字样。竟是甄家一行,因案情判定,移灵至此,恰巧在此间暂留。远远便瞧见一人身着素服,面目轮廓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沉郁,福至心灵,想到那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甄宝玉。
      遂上前与之拜见,皆如对镜。
      便在此时,山门内转出贾珍、贾琏二人,原是方才午膳时闻得甄家到了,特来相看。也邀甄家长辈们借一步闲谈,窃窃低语,贾琏则立于侧,神色凝重,不时点头。那甄家长辈面容憔悴,眼中却含感激,向贾珍等人深深一揖,低声道:“此番若非二位世兄仗义,暗中相助......只怕今日连移灵之力也无了。此恩此德,甄家上下,没齿难忘。”贾珍忙还礼道:“世交何出此言。但请放心,府上之事,我等自会妥善料理。”贾琏亦道:“老世伯保重身体要紧,其余琐事,自有我们周旋。”说罢,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似在商议后续事宜,言语间颇多机密,旋即拱手作别。甄家长辈目送二人入寺,方转身招呼家人继续前行。

      宝玉远远望见,虽听不真切,却也猜得几分,心中顿觉不自在。

      甄宝玉亦望见父辈与贾珍、贾琏交接情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恢复平静,对宝玉道:“方才家父与贾世兄所言,宝玉兄想必也看到了。我家此番遭难,幸得贾府念及世交之情,暗中援手,方得暂存一线生机。我甄家上下,感念不尽。”

      宝玉默然,心中却想起家长辈的低语,那“不便之物”、“暂为收存”等语,隐隐不安。他素知贾府与甄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未料到这“损”字当头之时,竟还有这般暗中的“扶持遮饰”。

      甄宝玉见他沉吟,又道:“我此次前来,便是为安顿先人灵柩。家道虽已中落,但人总要活下去。此后……我打算在京中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或做些营生,或寻个微末差事,也好赡养家中老小,略尽人子之责。那些年少轻狂、风花雪月的日子,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回首了。”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被生活磨砺后的坚韧,“人活一世,总不能只顾着自己逍遥。肩上的担子,血脉的牵绊,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根本。”

      宝玉闻言,心中猛地一震,险些犯了痴病。甄宝玉的话,字字句句,都似敲在他心上。他突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对出家的思考,当日被宝钗质问:“尔有何坚?尔有何贵?”,他又想起了自己对黛玉的痴情,想起了大观园中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和真情。他以为,情之一字,便是世间至宝,胜过一切功名利禄。可如今,甄宝玉的遭遇,甄宝玉的选择,以及方才贾珍、贾琏与甄家的暗中往来,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现实生活。

      “甄兄……”贾宝玉终于开口,“我……我亦有所感。你说得对,肩上的担子,血脉的牵绊,确是根本。只是……”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心中亦有所坚守。情志二字,于我而言,亦如兄之家族责任一般,不可轻弃。若有一日,我亦落到兄之境遇,我……我既要尽我家族之责,亦要守住我心中之情。二者……或许并非水火不容。只是这‘责’与‘情’之间……”他顿了顿,似在思索如何措辞,又似已经沉浸在自己痴痴的世界。

      甄宝玉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愿如此。只是……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宝玉兄,珍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灵车,背影萧索而坚定。

      宝玉回神,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今早探春远嫁的背影,想起甄宝玉沉郁的眼神,想起宝钗的质问,想起黛玉的眼泪,又想起方才贾珍、贾琏与甄家的暗中交易……心中似有一团乱麻,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坚定。

      远处,贾琏派来的小厮已寻了过来,催促他回城。宝玉最后望了一眼铁槛寺那朱红的山门,转身离去。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
      回到贾府,宝玉先去贾母房中回禀。见王夫人、薛姨妈、凤姐、宝钗、黛玉等人皆在,正围坐垂泪,互道宽慰。宝玉恐触景伤情,只略提清明祭祖一切妥当,绝口不提偶遇甄家之事。

      辞了贾母,行至穿堂,正巧赶上宝钗离去。宝玉忙追上去唤道:“宝姐姐且住。”

      宝钗驻足,温言道:“宝兄弟何事?前儿听闻你与林妹妹之事已定,真是佳偶天成,我正欲向你道喜呢。”

      宝玉道:“谢姐姐吉言。姐姐这就回去么?不如随我去潇湘馆坐坐?”

      宝钗心想许久未去探望黛玉,今日家中无事,便点头应允,二人同往潇湘馆。

      途中,宝玉忽忆起前事,叹道:“姐姐,前日我去探望香菱,言语间多有冲撞,事后想来,心中甚是懊恼。”

      宝钗闻言,侧首看他一眼,轻叹道:“难为你还记挂着。看来宝兄弟真是长大了,晓得为失言道歉了。香菱命苦,你也知道的。”况且,她心想,香菱那病弱之态,与林妹妹很是神似。她见了尚且不忍,何况是这痴人。
      宝玉听她不计前嫌,且言语通透,心中感动,忽发奇想,道:“姐姐,我今日在铁槛寺,忽有所悟。世人皆道四大皆空,故而遁入空门。我却想,若有一日我出家,绝非因心如死灰。恰恰是因心中装满了对众人的情谊,如那普度众生的慈航,满载着情义而去。这般‘情不情’,方能到达佛祖彼岸,不枉为人一遭。”

      宝钗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你这说法倒是新鲜,从未听人讲过。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佛家亦讲‘慈悲’,你这‘满载情谊’,倒也算一种大慈悲了。”

      得到宝钗的肯定,宝玉正欲发表更多感悟言论,却见宝钗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你这番‘满载’的宏愿,林妹妹可知晓?她若听了,不知是喜你这份痴心,还是忧你这终究是要‘出家’的命呢?”
      正所谓是
      征帆远去隔春江,
      双玉对镜照寒堂。
      真假殊途惊幻梦,
      情牵尘责寸心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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