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禁欲感

6、第五章

　　霍起凡第二天就醒过来了。
　　他试着移动身体，疼痛立刻从各处蔓延开来。
　　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活着的感觉如此强烈。
　　虽然说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淤青，但是真正严重到需要打上石膏的其实只有右腿而已，伤的不是很严重。
　　听完医生的交代后，霍起凡便躺在床上愣愣出神。
　　他想着，作为人类，自己的求生欲望是不是特别强烈。前一刻还希望如果死去就好，可是一旦醒过来，心里还是会隐隐为劫后余生而庆幸。
　　哪怕只剩下疼痛，哪怕生命的唯一意义只是活下去，还是更想活着。
　　一想到这，霍起凡就对渴求生命渴求到无耻的地步的自己感到深深无奈。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拔掉埋在手背上的点滴，作为对自己的惩罚，明明知道这么做死不了。
　　拔出针管的手轻微抖动着，没人知道他从小就怕痛。
　　“你在干什么？！”背着书包站在病房门口的曾沉厉声问道。
　　针管刚好彻底拔出来，手背上渗出细密的血珠。
　　霍起凡以为这孩子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见自己，面对他突然出现，只能随口编个憋足的借口：“手有点胀胀的，所以先……”
　　曾沉箭步冲过来，说道：“骗人！你这个只会说谎的骗子！你想自杀吧！”
　　“不是的。”
　　“你想杀了自己，然后赖在我头上！”曾沉激动的说。
　　霍起凡彻底无言以对了。
　　“让一直对你冷淡的我和你一样也成为凶手，以此来报复我。一定是这样。”说着说着，曾沉眼眶含泪，“你不觉得这么对我太过分了吗！？”
　　曾沉的眼泪加上指责让霍起便内疚得不行，他想都没想，下意识便说：“对不起……”
　　曾沉继续说道：“今天一整天，我都没办法好好上课害怕要是你真的……真的死掉怎么办……是我推你下楼的……”
　　还有小baby的事，作为哥哥我实在太差劲了，居然会利用他作为伤害别人的武器。后半句被曾沉吞进肚子里。
　　“昨天我自己没站稳滚下楼梯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滚下去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拼命让自己停下来。”霍起凡不会安慰人，只能这样说道，“放心吧，我很怕死的。我想活着。”
　　“骗人！”曾沉握拳反驳道。这个人，一直一直在骗自己。
　　“真的。”
　　“真的？”曾沉不信任的上下打量，目光停留在对方还拿着针头的右手上，“那你把它塞回去。”
　　霍起凡不解。
　　“针头。”曾沉恨恨说道，“不是不想死吗？点滴还剩很多没打完，你把它塞回去。”
　　曾沉发誓，他今天本来是打算来向这个人道歉的，可这个人就是每次都能让他莫名的火大。
　　无论是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每次一见面，道歉的时候好好道歉，做错事是应该道歉；想生气就生气啊，这次明明是自己做错了；自己说出让他难堪的话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每次被自己拒绝，还是要温柔的对待自己？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好好表达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有种被他耍了的感觉。大人就可以耍小孩吗？
　　短暂沉默过后，被做出过分要求的人答道：“好啊。”
　　曾沉难以置信的看着霍起凡左手握拳，针孔因为刚才的动作再次渗出血珠子来。霍起凡在自己衣服上轻轻蹭掉那些碍事的血，马上新的血又更汹涌的流出来，他不管手上血迹模糊，拿起针孔硬往原来的小孔里塞。
　　霍起凡在美国的时候是牙科医生，往病人嘴里扎针是家常便饭的事，他第一次给自己扎针，只觉得连骨都在头痛。他对自己说这是自己过于惧怕而产生的心理作用，不由加重了力道。
　　针头刚进去一小截，右手被股力量拉扯着，连带针头又被拉出来。
　　曾沉松开阻止霍起凡的手，按下病床边的呼叫按钮说道：“护士，这里病人的点滴松掉了，请过来一下。”
　　护士小姐很快赶过来，止血，扎针，忙了一小会，在问及为何会滑针得到霍起凡“伸懒腰太过用力”的答案之后，交代了几句要注意后离开。
　　病房里，诡异的沉默蔓延。
　　曾沉固执的站在床边，不说话，不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你先坐吧，如果不急着走的话。”霍起凡说道。
　　曾沉依言找了张椅子坐下。
　　为了打破沉默，霍起凡手伸到曾沉眼前说道：“护士小姐把它塞回去了。”
　　曾沉扭开头，“你故意按照我说的做要我内疚。”
　　手收回说道，“是啊，你内疚了吗？”
　　“……”
　　“千万不要真的内疚，我很卑鄙的。”霍起凡故意笑着说道。
　　曾沉丝毫没被霍起凡的笑意感染，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颓然说道：“对不起。我为我昨天做的事还有刚才说的话道歉。”
　　笑容尴尬的挂在嘴角，来不及收回。霍起凡心情复杂的和曾沉对视着。
　　说实话，他羡慕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所说所做忠于自己的内心，勇于对面自己的错误，不遮遮掩掩。这些都是他没办法办到的。
　　很小的时候，他就没办法在爸爸妈妈问自己冷不冷、饿不饿时老实回答不冷和不饿。
　　自以为是的认为，如果自己乖乖的不给家里添麻烦，爸爸妈妈就会变得喜欢自己，像他们喜欢姐姐一样。
　　可是没有用啊。
　　无论装出多么乖巧的模样，都没有用啊。
　　正如现在总是弄巧成拙的自己。
　　霍起凡说道：“你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
　　曾沉安静了会。
　　就在霍起打算再说点什么填满这空白的时，曾沉突然说道：“觉得自己杀死别人的滋味很难受，我现在知道了。”
　　霍起凡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死亡，凶手这种词汇从他的嘴里吐出是如此的不和适宜。
　　他忽然有种错觉，是自己逼这个孩子过早成熟的。
　　“你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别说这种傻话。”霍起凡涩涩说道。
　　曾沉低下头说道：“我是说真的。”
　　霍起凡的视线徘徊在小孩的头顶，他想伸手摸摸那看起来软软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揉乱对方的头发。
　　就算曾沉看起来比其他的孩子坚强，他的脑海里任然印刻了夕阳下坐着秋千荡来荡去的小小身影。
　　说实话，霍起凡希望曾沉是叛逆任性的。
　　成熟懂事，总不是小孩的模样。
　　他没和小孩相处过，这是他所能想到不多安慰别人的方法之一。
　　轻轻的抚摸，或者紧紧的拥抱。
　　可是，他不敢。通通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