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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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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尚愫没像昨日那样,任凭上官询在府门口从露水滴到日头初升,今日竟破天荒提前半个时辰梳妆妥当,指尖捏着帕子待在府门口。
连门房都偷偷打量:尚愫虽没大家小姐的架子,但也是个小姑娘,从前哪有这般等人的耐心?
凌谨刚从旁院急步走来,视线扫到府门口的身影时,步子都缓了半分。他原是算着时辰想早来片刻的没料到她比自己还早,指尖捻着帕子的小动作,明晃晃写着等了好一会儿的百无聊赖。
“站多时了?”
他几乎是踩着靴底的晨露快步走近,语气里的关切没藏住,连尾音都比往日软了半分。
走近时,尚愫才看清他的衣摆,不是往日惯穿的墨黑或深绛,竟是一袭水蓝锦袍。
而她今日选的裙衫,正是同色的软烟罗,晨风吹过衣摆相碰,连门房都在心里暗叹:这哪是撞色,是心尖上的颜色凑到了一处。
“片刻而已,劳殿下费心。没想到殿下也来的这般快。”
“本想早来候你,倒叫你等我了。”
凌谨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点露湿的发梢上,语气是实打实的心疼。
“下次不必这么早,我多等会儿无妨。”
话落,他自然地抬手环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指尖刚相触,尚愫忽然僵在原地。
双腿像被无形的锁链缠了脚踝,半分都迈不动,连呼吸都慢了一拍,只愣愣盯着交握的两只手。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缝钻进来,裹得她心口发痒,连方才捏皱的帕子都忘了松开。
凌谨察觉到掌心的手僵得像块温玉,低头瞧她。
她眼睫垂着,连耳尖都漫上了粉,那副愣愣的模样,倒比往日清冷的样子生动许多。
他指尖轻轻紧了紧,没松开,反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走吗?”
尚愫这才回神,脚腕的锁链像是被他这句话解开,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掌心的温热裹得太紧,她连指尖都不敢蜷,只由着他牵着,目光却忍不住往两人交握的手上飘。
她不知晓,往日毫无交集的两人,为何今日竟莫名生出了些熟络?尚愫不由得多在意几分,可却始终想不明白,越在意就越在意那交握的手,心里本想着要谨慎对待却还是被慢慢的转移注意力。
“你今日……”
她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口,
“怎么穿水蓝?”
凌谨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时,眼底浸着晨雾般的笑意:
“知晓要去寺里照拂流民,看你喜这色,特地跟你穿的一样,总不能叫他们见了我这殿下,先怯了不敢靠近。”
尚愫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漫出来。她从前只当他是性子凛冽的殿下,却没料到他连流民会不会怯生这点都算得这样细。
连衣色的选择,都裹着对她事的妥帖。
她抬眼往他发间瞧去,她记得从前在京城时,那些平常的日子里凌谨总爱扎利落的高马尾,今日换成了束得极规整的发髻,少了几分少年气的张扬,多了些沉稳。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那道惯常冷硬的轮廓,竟也裹了层柔和的边,可那眉峰里藏着的帝王威严,又早不是当年那个随性束马尾的少年了。
二人踩上马车踏板时,尚愫才觉出这车厢的逼仄。
往日独自坐时嫌宽敞,此刻挨着凌谨,连呼吸都像被收窄了半分。她指尖攥着帘角,目光黏在窗外掠过的玉兰枝上,连指节都泛了白。
凌谨瞧着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喉间漫过一点笑意,却没露在脸上,只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瞥。
枝叶长得繁茂,他的视线却落回她泛红的耳尖上,没挪开。
广佛寺明明离上官府不过两刻路,尚愫却觉得这一路漫长得像过了半世。面上是垂眸静坐的温驯,但心跳声裹在车轮碾地的声响里,吵得她坐卧不宁。
寺前
流民们眼尖,远远瞧见上官府的车驾,忙裹着破衫围过来,脚边的竹筐还沾着晨露。
凌谨先掀帘下了车,没急着往前走,只站在踏板旁,掌心朝上递进车厢里。
指节修长,骨相清冽,那些流民们从没见过这等气度的男子,愣了愣,脚步都往后缩了缩。
尚愫抬眼时,正撞进他的目光里。她指尖顿了顿,到底是将手搭了上去。掌心相触的刹那,她忽然弯唇笑了笑,眼尾浸着点软意。臂上的翡翠镯子顺着衣袖滑下来,在晨光里浸出润润的绿,衬得她指尖更白。
这一笑落进流民眼里,人群里先起了阵低低的骚动。
是尚姑娘!他们熟稔的尚姑娘!原本往后缩的脚步,又稳稳地围了上来。
尚愫刚落地,就被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扑住了裙角:
“尚姐姐!你带糕饼了吗?”
她笑着蹲下去,从随身的布囊里摸出油纸包,指节蹭了蹭小丫头的脸蛋:“带了甜酥,还有热乎的粥,等下分给大家。”
流民们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尚姑娘你可算来了”,有人递过破了口的陶碗,有人指着身后的草棚说“漏雨了。”
没人刻意去看凌谨,只当他是尚愫带过来的帮手,连那老汉踉跄时,都自然地冲他笑了笑:
“劳烦小伙子搭把手。”
凌谨指尖还抵在老汉肘弯后,闻言轻轻嗯了声。尚愫抬头看他时,恰好瞧见这一幕,他站在人群里,水蓝的衣摆沾了点草屑,却没半分不耐。
这颜色果然衬得他平易近人,连流民都没看出殿下的架子,只当他是个和气的年轻人。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的话,原来不是随口的话。
直到侍从将热粥抬过来,凌谨才侧身让开位置,目光落回尚愫身上时,恰好撞上她的视线,他指尖捻了捻袖角的草屑,眼底漫开点浅淡的笑意:
“先分粥?”
尚愫还未应答,那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啃着甜酥,眼睛却黏在凌谨的水蓝衣摆上,她鼓着腮帮子蹭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角:
“大哥哥,你跟尚姐姐穿得一样,是她的哥哥吗?”
凌谨垂眸看她,小丫头正举着咬了半口的甜酥,碎渣沾在嘴角,他指尖顿了顿,竟真的弯腰半蹲下来,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
“不是哥哥。”
小丫头眨着圆眼睛追问:
“那是啥?”
尚愫刚想开口圆场,就见凌谨指尖沾了点她嘴角的碎渣,动作自然得像惯了的样子:
“是跟你尚姐姐一起给你送甜酥的人。”
小丫头没懂这话里的含义,只举着甜酥往他嘴边递:
“那这个给你吃!尚姐姐说过,好东西要分给一起做事的人!”
凌谨看着那半块沾了点手印的甜酥,没半分嫌弃,真的低头咬了小口。酥皮的甜香裹着奶味漫开时,他抬眼看向尚愫,恰好撞进她带笑的目光里,连眼底的浅纹都浸着暖意。
众人的目光在凌瑾身上打了个转,又轻飘飘落回尚愫那边。
往日里同她一道来的,明明是上官家那位温吞的大公子,今日这陌生男子,瞧着气度便不一般。
尚愫没接凌谨那句先分粥,只抬眼扫过围拢的流民,声音不高却清晰:
“这位是京城来的澈王殿下,也是我的未婚夫婿。听说我常来这里施粥,特意跟着来看看咱们大郢的子民,顺便搭把手。”
她说话时垂着睫,簪子上的银流苏轻轻晃,从容得像在说今日粥是甜口。
可凌谨瞧得分明,她指尖悄悄蜷了蜷,是怕流民因殿下二字生怯又或是因介绍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婿而紧张。
他望着她的侧脸,心口忽然漫开软绵的暖意,连周遭的嘈杂都淡了,仿佛这寺前的晨雾里,只剩他和她立在一处。
凌谨原是不愿亮明身份的。
他今日穿水蓝、蹲下来吃甜酥,本就是想藏起殿下的架子。可听她把未婚夫婿和搭把手并在一处说,又说他是特意跟着来,眼底便漫开点无奈的笑意,到底是尚家的女儿,连介绍他,都藏着替皇家收拢人心的心思。
可这无奈里,又裹着点说不清的涩。
她应下这门婚事,原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尚家的忠名,为了这朝野的安稳。尚家开国百年,从无叛臣,连她的婚约,都成了忠字的注脚。
“殿、殿下?”
小丫头含着甜酥的嘴猛地顿住,圆眼睛刷地瞪圆,刚才蹲下来吃她甜酥的大哥哥,竟是殿下?她手里的酥皮渣都忘了掸,慌得往尚愫身后缩,连羊角辫都垂了下来。
这声殿下像块石子砸进粥香里,周遭的流民瞬间静了。
端着碗的老汉手一抖,粥汁溅在袖口;方才说漏雨的妇人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最先反应过来的老汉腿一软就要跪,凌谨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肘弯,指尖的力道很稳。
“不必跪,我今日是跟着尚姑娘来施粥的,不是来受礼的。”
他说着,顺手接过一旁正在施粥的侍卫手里的碗塞进老汉手里,指尖还沾着小丫头蹭上的酥皮渣,水蓝的衣摆沾了点粥香,衬得他眉眼比刚才更软。
凌谨转过身看向那位妇人,道:
“您方才说草棚漏雨?等下分完粥,我让随行的人帮着补补。”
老妇攥着热粥碗,愣了愣才点头,连带着缩在后面的小丫头都探出头。她看见凌谨指尖还捏着那半块甜酥,没嫌脏,反而又咬了小口,便偷偷拽了拽尚愫的裙角,小声问:
“尚姐姐,殿下也爱吃甜酥吗?”
凌谨听见这话,抬眼冲她弯了弯唇:
“爱吃,你分的更甜些。”
小丫头的圆眼睛立刻亮了,连殿下的怯意都散了大半,又从布囊里摸出块新的甜酥递过去。
晨风吹过,粥香裹着酥皮的甜,连方才的慌乱都浸成了暖融融的烟火气。
寺前的粥香裹着甜酥味漫过来时,尚愫看着凌谨给小丫头擦嘴角的动作,忽然,想起三年前刚下旨时的它有多抗拒,如今却敢坦然说这是我的未婚夫婿。
看来她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