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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天早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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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早浸在了墨色里,春兰提着盏琉璃灯走在前头,暖黄的光揉开了小径的暗,惠兰抱着琵琶跟在尚愫身侧,原本带着些凉意的琴身在这段小路上伴着夜风被浸得温软。
行至凌谨的院子口时,尚愫脚步微顿,这处院落本就偏辟,在府院深处,又因凌谨喜静,连檐下的灯笼都比别处暗些,风一吹,空气里都裹着清寂的凉意。
她记得上官赋说过,这院子是特意留给凌谨的,虽少有人来,却日日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
尚愫也曾疑惑,凌谨从前从未来过吴郡,怎的说留给凌谨?但也从未开口问询过,现在想来应是有备无患。
刚跨进院门,祁言便迎了上来,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尚姑娘,殿下在上官大人房中议事,特意吩咐下官,姑娘若是到了,不必等他,自先用膳便是。”
尚愫眉尖轻轻一挑,讶异漫上眼底:
“殿下不同我一同用膳?”
“许是事务绊住了。”祁言答得妥帖。
尚愫轻轻颔首,没再追问。方才来的路上,她还暗自猜度,凌谨邀她来这用膳,定是想寻个清静处与她多些相处。
毕竟他们早已定下婚约,不日婚期也该提上日程,总该热络些才是。可如今瞧着,大抵也只是他恪守礼数,不愿怠慢了未来的妻子罢了。
如此也好,说明殿下是个很好相与的人。
尚愫也并未用膳,径直走向石桌前坐下,小心接过惠兰手中的琵琶。
春兰看尚愫一坐下便倒了点茶水置于茶盏中,主仆三人之间早已腹心相照。
如水般的凉风轻轻的拂去了初夏的浮躁,夜色宁静,鸟儿的鸣叫也早已不见。
是夜,夺去了白日的喧嚣。
尚愫抱着琵琶,紫檀木身的琵琶,琴头为凤尾式,六相嵌着白玉,与着月光相辉映,高洁傲岸。
这把琵琶名作凝月,它并非凡品,是开国皇帝专为皇后打造的孤品,曾在皇家库房里蒙尘多年,直到尚愫及笄这年,陛下才将凝月寻出,赐给了她作为及笄礼。
陛下此举,既是表达对尚愫的荣宠,也意味着尚家与皇家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
赐下这把琵琶,表面是对尚家的恩赏,实际是把尚愫和皇家牢牢绑在了一起。既体现出对尚家的倚重,也悄悄提醒尚愫,她的命运始终与皇家、与朝堂相关,由不得自己任性。
不过这些年这琵琶倒成了她身边最合心意的陪伴。
每到夜里,她常抱着凝月坐在窗边拨弦,琴声里带着对远方家乡的思念,也藏着她没法对人说的心事。
紫檀木贴着掌心的温度,白玉映着窗前的月光,倒像是这把曾蒙尘的琵琶,和她这个从小寄人篱下的官家小姐,互相照应着陪伴着,熬过了一个个孤单的夜晚。
听过尚愫弹琵琶的人都道尚愫多才擅弹,无人可比拟。
月光下,尚愫的身形显得纤细。她抬手将手指放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了开来。
凌谨恰好回来,在路上就听见了这琵琶声,站在院门口往内望去,尚愫虽一身蓝衣但也并未沉寂在这黑夜中,反而显得皎洁明亮。
确实如同那凝月,照亮了寂静清冷的黑夜。
半抱弦琴,犹如画中的仙女,柔婉的旋律,安宁的情调,描绘出人间的良辰美景,一颦一笑皆被凌谨收入眼眸。
凌谨静步走入院内,尚愫沉浸在琵琶里,仿佛早已融为一体。看着月光照映下的脸庞,此夜,此景,此人,都足矣让人心动。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乐声方歇,尚愫指尖的弦音余颤未消,听见这声赞叹,她猛地停了拨弦的动作,抱着琵琶起身,对凌谨屈膝行了一礼,垂着眼低声道:
“殿下。”
“不必多礼。”
凌谨说着便落了座,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扫过她抱在怀中的琵琶,又落回她面上。
“怎么不用膳?”
尚愫指尖蜷了蜷,琵琶的凉木贴着掌心,轻声道:
“这不合礼数。”
“坐下吧,不必拘谨。”
他语气里的松弛像揉开的软云,尚愫这才松了半分力,抱着琵琶轻缓地坐回原位,肩背依旧绷着。
尚愫抬手将琵琶递向身侧的惠兰,指尖轻扶琴身,语气温和:
“小心收好。”
惠兰连忙上前接稳,躬身应下。
见二人都落了座,祁言忙上前布好碗筷,布菜时指尖都带着轻悄的小心,最后双手将筷子递到凌谨面前,便垂首退到了一旁。
瓷碗轻磕桌面的脆响落定,凌谨执起筷子,却没急着动。
指尖在釉面花纹上轻轻摩挲着,忽然开口:
“方才那曲,是《春江花月夜》?”
“是,这曲子属宫音,原有温脾的意趣,膳前听上一曲再好不过了。”
这首曲子整体不急不躁,没有激烈起伏,给人一股温和安心之意。宫音的平和能安抚情绪,疏通脾胃气机,显然,尚愫不仅曲子谈的好,还颇为用心的了解过五音疗法,实在让人惊喜。
凌谨闻言低低笑了声道:
“倒是难为你费心了。”
凌谨夹去菜,抬眼时正好撞进她垂落的眼睫。
“这凝月配你最为相宜,到底是陛下有眼光,先前它在库中蒙尘多时,如今到了你手里,才算真有了活气。”
尚愫指尖还沾着弦上的薄凉,听见这话,唇畔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带着凝月来本意是为了给殿下添些气氛,阿愫学识浅薄,是殿下抬爱了。”
说话时,鬓边坠着的银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恰好扫过凌谨落在她面上的视线。
凌谨指尖顿在筷边,目光随着那银流苏晃了晃,才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是你配得上这份抬爱。”
话音落时,他恰好夹起一瓣浸在甜汁里的梨,递向她面前的白瓷碟,那动作轻缓得像怕惊落她鬓边的流苏。
凌谨却忽然笑了声,道:
“尝尝这个,甜口的,配琵琶声正好。”
一旁的祁言端着汤壶正要上前,见凌谨的目光还黏在尚愫身上,连递梨的动作都透着轻缓,脚步又悄无声息地顿住了,只捧着汤壶立在原地,连壶沿的热气都出的轻了些,生怕扰了院内的静谧。
碟边的梨瓣浸着甜香,尚愫指尖碰了碰瓷碟的边缘,耳尖悄悄漫开一点淡粉,没再接话,只垂眸看着那瓣梨,将唇畔的笑意压得更浅了些。
院中的弦音余韵早散了,只剩落叶的轻响,裹着两人之间没说透的软意。
“为何常去那广佛寺烧香?”
这问来得突然,尚愫却没慌。
广佛寺是吴郡名刹,本地人本就初一十五去祈福,外乡客也常慕名而来,都说那是离天听最近的地方,凌谨这么问,必然藏着话头。
她抬眸道:“近年边疆不宁,他国流民往吴郡涌来。这地方富庶比起京城更近,是讨生活的好去处。我与师兄每月去寺里,除了祈福,也帮着照料寺中安置的流民,也算替朝廷分些小担子。”
凌谨眼底漫开笑意,他向来欣赏这种人,有智谋却不张扬,有才情更懂分寸。
正颔首时,目光扫过尚愫,忽然滞了滞。
那眉眼间的疏朗,竟像极了韩简卿。
这两人倒真挺像,都是不拘小节、胸有丘壑的性子,若凑在一处,倒也般配。
忽然,他指尖猛又地攥紧了杯盏,那藏在心底的可怕猜想,正因尚愫的才情疯狂往上攀。
他喉结动了动,暗里沉了口气,但愿她和那个念头,半分都沾不上边。
“那又是为何想邀本王一同前去?”
凌谨眼底藏着探询。
尚愫对上他的目光,话到嘴边又顿住。凌谨瞧出她的犹豫,抬了抬眉梢示意她继续。
“殿下多虑了,您好不容易来吴郡一趟,我们自当招待好殿下,才算做好臣子的本分。更何况,往日高高在上的澈王,如今亲赴吴郡巡访,本就是爱民的名声。若您肯去寺里瞧瞧流民,谁不赞您忧国忧民?”
她话音稍顿,忽然抬眼,
“阿愫瞧着,殿下来吴郡,不只是为接我回京,这一趟,您另有目的。”
“哦?有何目的?”
凌谨指尖敲了敲茶盏,声线轻缓,眼神却沉了半分。
“若只因我,怎劳您亲至?”
尚愫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稳了些:
“这里头,定有隐情。”
凌谨指尖的动作停了。他看着眼前的人,从前在京里不过是娇憨的小女儿家,如今竟连他的心思都敢这般直截了当地戳破,倒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怕是问题就出在流民身上。”
“我朝广纳流民,赚足了善名,却也把不怀好意的人放了进来。我在寺里发粥时瞧着,有些流民根本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反倒身强体健,对粥粮毫不在意,只四处打量着寺里的方位。”
她抬眼,语气沉了些:“这些人,怕是敌国混进来的细作。”
话刚落,她忽然起身福了福身,垂眸掩去眼底的局促:
“阿愫只是胡猜,上不得台面,殿下别往心里去。”
凌谨紧抿的唇终于松了些,眼底漫开一点笑意:
“你很聪明。”
这些年她在吴郡,确是把心思都磨得更细了。
尚愫听见这话,才悄悄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也缓了下来。
“阿愫本不应该妄议,但今日殿下在,便逾矩一次,不如殿下先用膳?”
凌谨淡淡应了声,尚愫虽把话摊开说清,可他没法笃定她是真不知情,此刻她这副坦荡模样,是否有其他意味、到底藏着几分真心,还有待掂量。
尚愫垂着眼,指尖抚过杯沿的细纹。
她其实并无他想,在上官府这些年,跟着聪慧有才情的先生师娘,她早懂了分寸。今夜哪是亲近,分明是凌谨设的局。若她真有半分异心,这席宴,就是属于她的鸿门宴。
她还是不该将皇室之人想的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