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三年前 ...

  •   三年前
      尚府正堂的檀木香气裹着沉郁的气压。
      “婵儿,你就应了这份婚事吧。”
      这声婵儿唤的不是她人,正是尚愫。
      这表字,是她出生前便定下的,久已无人这般唤她了。
      愫字是母亲取的,说这字藏着本心、裹着真情。父亲却嫌它太过执拗重情,怕女儿日后为情所困。二人各执一词,最后名定了愫,又取了清婵作表字,算是折中。
      清婵二字,原是藏着父亲的心意,清取纯净、清亮有着不染世俗、聪慧通透之意。婵则是容貌清丽、性情娴雅如同月光般温柔皎洁。
      想来父母在她未出世时,也是满心期待的。
      只是世事总与初衷相悖,到头来,反倒让她受尽了苦楚。
      凌允宁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那是她的母亲,这声亲昵的呼唤、轻轻地低语落入尚愫耳里,却比自己父亲的怒喝更扎人。
      “不想嫁也得嫁!”
      尚愫跪在冰凉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连抬眼都不敢,她怕看见父亲怒发冲冠的脸,更怕看见母亲眼底那些无奈与心疼。
      堂内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软,一个硬,像两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喉咙。
      眼泪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不恼父亲的逼迫,只恨自己是尚家的女儿,恨这府邸的青砖,把她困得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婵儿,不愿。”
      她咬着牙,重重磕了个头,额角撞在砖上,泛着麻意。她早就知道这些徒劳,尚家的儿女,似乎从来由不得自己选。可她还是想试一试,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哪怕只有半分转圜的可能。
      “我看你是在吴郡没待够!回京几年,倒养出这等野性!”
      尚父的茶盏掼在案上,茶汁溅在她的裙角。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韩昭的事!你以为不嫁于三皇子你就可以嫁给韩昭了?罢了,为父不愿说你,明日,你便启程回吴郡,给我在那里待够了,再回来谈愿不愿!”
      尚父的话像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发僵,她跪在原地,指尖抠着青砖的纹路,眼睁睁看着那根浮木越飘越远而自己却无可奈何,只能深深地沉入河底,无法自救。
      凌允宁听到尚父此意却是比尚愫更为紧张,她紧紧地握着椅子旁的扶手,手里的帕子瞬间就被冷汗浸湿,自尚愫出生以来,她与这个女儿的接触就甚少,好不容易才从吴郡回来,又要将她送走,这可如何是好?
      先不说吴郡虽也繁华、上官家对她也并无不好,可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跟前尽孝?谁又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受苦?谁想让自己的孩子与他人更亲近?
      “夫君,这罚会不会太重?我看婵儿也知道错了,更何况,圣旨已下,婵儿还要待嫁呢。”
      凌允宁殷切的瞧着自己夫君,希望自己说的话可以打动他,让他有所动摇。
      可尚父却扶着额头,缓缓的摇了摇头,叹息道:
      “你认为她现在的品性做的起皇子妃,配得上三殿下吗?若再不教养一二,恐难堪大任!你不必一味纵容她,明日便起程吧!”
      尚父朝身侧的老管家投去一记眼色,老管家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着手安排启程诸事。
      他目光扫过地上跪地之人,又瞥见身旁端坐的人满面愁容,指尖轻拍了拍凌允宁的手背,无声地予以安慰。
      “带阿愫回院整理行装吧。陛下那边,我自会去回话解释。”
      言罢,他缓缓起身,衣袖一拂,毅然离去。
      到此,凌允宁也知晓没有回旋之地了,
      扶着尚愫的胳膊起身,软声道“先回房吧”,她才像提线木偶似的,跟着往内院走。
      路过角门时,她忽然顿住脚,想起韩昭早在角门口等了她一天。
      她想去看,眼神刚掠过角门,就听见身后管家的声音:
      “姑娘,车马已经备好了,明日寅时启程。”
      “你去看看他吧。”
      凌允宁看出尚愫的犹豫,随即便鼓励起她。
      凌允宁本就不愿尚愫以自身幸福为代价,换旁人的前程安稳,但她深知,陛下赐婚之事是如何也推拒不了了,倒不如在赴吴郡之前,让二人好好作别,了却这最后一段心事。
      尚愫的指尖猛地缩回来,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推拒,只垂着眼往角门去,裙角扫过石阶的青苔,她知道若是不见,这一去吴郡,这些情感都要被锁在尚府的角门后了。
      ——
      指尖的帕子被她捻得发皱,她望着凌谨水蓝的衣摆,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三年的气,好像散了些。
      从前她觉得婚约是尚家的枷锁,是困她的墙。可此刻看他蹲在流民里分粥,看他咬小丫头递来的甜酥,看他用那双握过剑的手,稳稳扶住老汉的肘弯。
      她忽然懂了,这道枷锁,原来也裹着些许暖意。
      纵无情爱,唯利而合,即便是他扶摇直上的一枚棋子,若他是个通达事理,能与她相敬如宾的人,她便愿意将此生奉之。
      凌谨刚给最后一位流民递完粥,转头就见尚愫立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脚步放轻走过去,没先说话,只抬手将她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刚碰到她的耳廓,就察觉她身子轻轻颤了下。
      “在想什么?”
      他声音放得极柔,目光落在她攥着帕子的手上,见她指节泛白,便自然地覆上去,用掌心的温度裹住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尚愫被他掌心的暖意烫得回神,抬眼时恰好撞进他眼底的关切,刚要开口,就见他从袖袋里摸出个温热的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方才让暗卫买的姜枣膏,抿一口暖一暖。”
      瓷瓶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连带着心口都暖烘烘的,她忽然没了方才的怔忡,只轻轻嗯了一声。
      凌谨看着她拧开瓷瓶的小动作,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又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
      “天还没大热,早晨风大,别冻着,补草棚的事有他们,你休息就好。”
      ——
      流民们抱着热粥散去,草棚也早已修好,尚愫转身时,手腕还被凌谨攥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裹住她的手,像怕她走丢似的。她没挣,反而抬眼冲他弯了弯唇,主动引着他往寺里走。
      寺门的香火气裹着檀木味漫过来时,凌谨忽然晃了神,跟着她的脚步,没一会儿便进了院内。
      廊下转出个身着纳衣的老者,眉峰间裹着禅意,虽鬓发斑白,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晨露。他看见二人,步子放得缓,和颜悦色的目光先落在尚愫身上。
      “方住持。”
      尚愫福了福身,裙摆的褶皱顺着动作轻晃,是惯常的温婉模样。
      老者却忽然看向凌谨,语气带着禅者的通透:
      “这位,可是姑娘心悦之人?”
      尚愫脸上的笑猛地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指尖蹭过凌谨的指节。
      若说心悦,也还谈不上。
      她迟迟没应声,凌谨却没半分不悦,只抬眼看向方住持,指尖悄悄覆上她收起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过来。
      老者见状,朗声笑了:
      “不必拘谨,你们皆是有福之人,缘分这东西,最是藏不住。”
      方住持笑着抚了抚纳衣的褶皱,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转向凌谨。
      “殿下可知,女施主常来寺里,从前总独坐在西廊的石凳上,一坐便是半刻,今日身边有了人,连眼底的光都暖了。”
      凌谨指尖顿了顿,想起方才她刚刚怔忡的模样,低声应道:
      “是我来晚了。”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方住持眼里的笑意更浓:
      “不晚。缘分这东西,从不是早晚说了算,是愿不愿。殿下看那株银杏,去年落了满院叶,今年不还是发了新枝?”
      此话像说给凌谨听的,又像说给尚愫听的。
      他说着抬手指向院角的银杏,枝桠上正裹着浅绿的新叶。凌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低头看向尚愫。
      她正望着那株银杏,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方住持见状,轻捻着佛珠转身:
      “老衲去看看粥棚的炭火,你们且逛逛,这寺里的香,最衬与人同游。”
      方住持的身影没入廊下后,凌谨一偏头,见尚愫脸上的笑散得干净,唇线抿成了冷弧,连耳尖的红都褪成了白。
      他猜得到,住持的话大抵是勾了她从前的旧事,便也没多问,只轻轻攥紧她的手,带着她往殿内走。
      殿门推开时,外头的喧嚷像被佛香裹住,瞬间静了。一尊佛像立在殿中,殿外漏进来的光,正落在佛身的袈裟纹路上,碎金似的闪着,衬得佛容愈发庄严肃穆,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
      尚愫取香的手微顿,指尖蹭过香灰的温度,才稳稳捏起三支。
      两人并肩站在蒲团前,他学着她的样子,将香举在胸前,再平抬到眉间,檀香的烟往上飘,裹着她的心事,绕了一圈又一圈。
      凌谨插好香,便立在一旁等她。她跪得久,蒲团的凉意浸透裙摆,直到香灰落了半指,才慢慢直起身。
      凌谨早伸了手,一只托住她的手肘,一只扣住她的掌心,将她稳稳扶起来,他的掌心暖,裹得她冻僵的指尖都缓了过来。
      “许了什么愿?”
      他的声音压的很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静。
      “风调雨顺,国泰平安。”
      这话是真的,可她跪在蒲团上时,心里绕的何止这些。
      凌谨瞧着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若只是这两句,怎会跪那么久?佛前许愿,可不能藏着掖着。”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的掩饰。尚愫被他盯得耳尖发烫,心虚地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
      “还许了先生师娘父亲母亲身体康健,哥哥仕途顺遂……还有……姻缘美满。”
      “姻缘美满?”
      凌谨的脚步忽然顿住,方才还带着笑的眼,此刻亮得像殿外漏进来的光。他看着她不解的神色,破天荒扬了扬嘴角,又飞快敛回,故意板起脸:
      “贪心的愿,佛可未必应。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裹着檀香的暖,落在她耳边:
      “姻缘美满这一条,不必求佛。本王,能满足你。”
      尚愫被这半真半假的话烫得慌,索性放下那点拘谨,抽回被他攥着的手,双手搭在腰前,笑着福了福身:
      “那阿愫,就先谢过殿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