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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翌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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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
凌谨因公务早早出府。归来时马车刚在街口停稳,他掀帘下车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侍立的,正是尚愫身边那个叫春兰的婢女。
“殿下。”
春兰眼角余光瞥见凌谨,连忙敛衽福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凌谨脚步微顿,颔首问道:“你们家姑娘要出门?”
“回殿下的话,正是。”
春兰垂着眼睑回话,语气里带了几分雀跃。
“姑娘知晓殿下是头一回来吴郡,想着街上有不少本地特有的小玩意,便要亲自去挑些来,给殿下解个闷。”
春兰性子本比惠兰跳脱些,在尚愫面前偶有冒失,但言行举止也都透着伶俐妥帖。瞧着这模样,也难怪旁人总叹尚府教下的丫头规矩周正,家风确实严谨。
凌谨听了,只淡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往府内走去。其实他心里想说不必这般劳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般心意,若是推拒了,反倒扫了她的兴。
凌谨将行至近后院处,耳畔忽传来上官询的声音。
“阿愫。”
“师兄,走吧!”
凌谨下意识转过身,他循声望去,见上官询正立在正门口。尚愫自偏院小道快步而来,一手提着裙摆,奔向那人时,脸上笑盈盈的,瞧着那似是等了许久的身影,也毫无半分愧色,或许,这才是她本真的模样。
恰好这时对上了上官询投来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被他尽收眼底。
二人低语了几句,尚愫自然地搭上上官询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登上马车,一举一动都透着熟稔和谐,仿佛早已成了习惯。
“殿下。”
祁言在一旁轻声唤道,目光落在凌谨脸上,见他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只是不知那平静下藏着什么。
“回房吧。”凌谨淡淡开口。
可转身的刹那,他心底却猛地一沉,竟生出几分慌意。
他怕,怕尚愫是真心心悦这位所谓的师兄。
上官询身份存疑,凌谨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水有多深。若尚愫真对上官询动了心,以那人心性,未必会护她周全,反倒可能让她卷进说不清的纷争里,落得满身狼狈。
凌谨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可这一次,他怕的不是父皇想借尚家之力辅佐的打算落空,也不是怕自己的处境会落于下风,而是怕尚愫这些年受的苦,到头来成了一场空。
他是真的替尚愫怕。
他想起她自幼便被送到吴郡,娇养的官家小姐,寄人篱下数载,身边无依无靠,硬是凭着一股韧劲熬到如今。
若她此刻糊涂,对上官询动了真情,那从前吃的苦、受的委屈,岂不是都成了泡影?念及此,凌谨心头竟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疼惜。
可转念一想,七年的情分摆在这里,或许她对上官询,不过是像对尚忻那般亲近?
尚忻是尚愫的亲兄长。幼时,尚忻常和他们一处玩闹,几人年岁相仿,一同进学堂念书。
这般算来,凌谨对尚愫本就熟稔。从前总听尚忻念叨家里妹妹多乖巧,日子久了也时常碰面,彼此间不算生分。他看着她从青涩懵懂的小姑娘,长成如今沉稳坚韧的模样,心底早存了旁人不知的牵挂。
这牵挂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
其实凌谨本不愿去多做猜想,可他身处高位,见惯了人心叵测,他自幼在水深火热的时局中摸爬滚打惯了,他更是知晓此中种种无奈苦楚,如今无法改变结果,只盼着能护她安稳,哪怕要多几分筹谋,也是心甘情愿。
——
傍晚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祁言在府门前等待了许久,初夏的晚风还有些微凉,朦胧的远山渐渐吞噬着霞光,远处有马车的声音,门前的玉兰被晚风吹的徐徐作响,像是在迎接着什么人。
是尚愫回来了。
马车稳稳停在上官府门前,上官询率先掀帘下车,目光扫过祁言时淡淡颔首,随即转身回身,伸手便要扶尚愫下来。
祁言却不肯落后,见尚愫刚撩开车帘,便立刻伸出手,对着上官询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语气恭敬却藏着坚持:
“公子,这种琐事属下来做便好,怎敢劳烦您。”
尚愫刚探出头,视线第一时间竟落在了祁言身上,不由得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她顺势扶住祁言的手臂,缓缓走下马车。
一旁的上官询被晾在原地,心底顿时升起几分不悦,可祁言那副恭谨无错的姿态,却让他找不到半分发作的由头,只能暗自沉下脸。
“祁都尉怎会在此?”
尚愫掀着袖角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立在阶前的祁言,他一身劲装未卸,身上还沾着点初夏夜风的湿意,显然候了有阵子。
祁言垂手躬身,语气是惯常的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的温和:
“是殿下特意吩咐属下,今日一早便在此候着姑娘。殿下说,姑娘今天奔波的紧,特意备了晚膳,想邀姑娘一同用些清淡的。”
尚愫指尖微蜷,心底的意外漫开成轻浅的怔忪,随后又有些不解。
她与凌谨素无深交,这突兀的邀约像颗石子落进静水,漾开细碎的疑影。
祁言似是瞧出她的犹疑,又补了句:
“殿下还说,姑娘若嫌拘束,只当是寻常饭食便好,不必挂心礼数。”
“既如此,我先入府整顿了。”
上官询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郁气,方才被祁言截了先的不悦还没散,这凌谨对尚愫突如其来的邀约身为尚愫的师兄他也无法评价些什么,此刻只想避开这桩事,眼不见心不烦。
他刚抬脚踏上府门石阶,尚愫的声音忽然追上来。
“师兄!”
祁言微怔,暗自思忖尚愫为何叫住上官询,但他身为下属,只能垂着手恭顺立在一旁,静候吩咐。
尚愫抬手指向上官询手里的食盒,
“你拎着的那盒糕点,是我预备送与殿下的。”
话音未落,惠兰已快步上前,从愣神的上官询手中接过食盒。
上官询指尖一空,脸色又沉了几分,但又无处可说,只好带着没处发的怒意,抬脚快步迈进了府门里。
尚愫抬眼看向祁言,唇角噙着浅淡的笑,眼尾的柔意像浸了温软的春水,叫人瞧着便觉心头微漾。
“这是桂禾坊的糕点。”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食盒,轻声道:
“这铺子在江南是出了名的,苏杭的甜香都裹在这糕里。旁人都说游苏杭不尝桂禾糕,算是白走一遭,殿下若没吃过,正好尝尝鲜。”
祁言顺着她的话,从惠兰手里接过食盒,指尖触到食盒边缘时,还能觉出几分余温。
“容我先回房收拾片刻,再去赴殿下的约。”
尚愫话音刚落,便微微颔首示意。
祁言连忙退开半步,给她让出通往后院的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了攥食盒的系带。
其实殿下是尝过这桂禾坊的糕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