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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上官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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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询自瞧见尚愫进门,唇角便漾起笑意。
那笑极有分寸,像春日和熙的暖风轻拂人面,又含着藏不住的温柔,眼尾都浸着缱绻,恰似一汪柔波,直直落在尚愫身上。
凌谨刚迈进屋时目光便扫过上官询。此人气质清贵,通身透着儒雅,可那眼神却藏不住事儿,直勾勾黏在尚愫身上,热络得近乎灼人,任谁瞧了,都能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便是上官先生的养子?”
养子二字凌谨咬的极重,面上却仍维持着和颜悦色。心底里,对这位养子揣着几分冷漠审视,又掺着探究的兴味。
“是,回殿下,草民名唤上官询。”
上官询几乎是抢在上官赋开口前躬身作揖,姿态恭顺得挑不出错,只是回话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自恃在吴郡待了十几年,日常礼数早已烂熟,却莫名被凌谨那看似无意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
他知晓眼前人身份贵重,那原本挂在脸上的笑,瞬间收敛了几分,只剩谨慎在眉眼间打转。瞧着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眸子里藏着的态度,却与旁人面对凌谨时的敬畏不同,暗戳戳泛着些别的意味。
尚愫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端茶的手顿了顿,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凌谨放下茶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上官公子如今也到了弱冠之年,已在吴郡住了十五载了吧?说起来,上官先生收养公子的那年,恰逢会稽郡战乱吧?本王记得那年天极冷,吴郡的也雪下得极大,边境的难民涌进吴郡,乱得很。”
这话问得毫无攻击性,更像忆起旧事的闲谈,可落在上官询耳中,却让他心头一滞。
他当年被人借着会稽郡战乱的掩护混入吴郡,被上官赋收养时也只不过五岁,若他说记不清也无可厚非。只是凌谨突然提及那年的雪,他不知晓这是试探还是闲谈?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上官询顿了顿,面上装作怀念的模样,半晌才笑道:
“回殿下,是那年没错,只是草民那时年纪小,记不太清雪势了,但永远都记着父亲母亲的恩情。”
凌谨听了上官询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眸光微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年纪小记不清也是自然。听说那年的雪实在大得不同寻常,吴郡城外的护城河都结了半尺厚的冰,难民们缩在城门口,冻得哭嚎声整夜都不停。”
他语气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可那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紧紧锁在上官询脸上,似要从他细微的神情里揪出些什么。
上官询握着茶盏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微微低头道:
“殿下身居高位,尚且记挂着民间疾苦,草民自愧不如。那年的事,草民只依稀记得被父亲捡到时,身上裹着的破棉絮都结了冰,若非父亲收留,怕是早冻毙在雪地里了。”
一旁的尚愫只觉得这气氛越发凝滞,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暖不透这厅内的冷意。
她偷偷抬眼,见凌谨依旧盯着上官询,眼底的探究浓得化不开,而上官询始终低眉顺眼,可那微颤的眼睫,还是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凌谨忽然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淡淡道:
“也是,五岁的孩子,能记着什么。只是那年会稽郡的乱,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本王也是偶然想起,随口问问罢了。”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和上官赋聊起了吴郡近来的漕运事宜,仿佛方才的试探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闲谈。可上官询心里清楚,凌谨这轻飘飘的几句话,不过是敲山震虎,那双看似慵懒的眼,早已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席间再无关于旧事的提及,可上官询坐在那里,只觉得后背始终覆着一层凉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凌谨对他的探究,绝不会就此停下。
尚愫瞧着眼前场景,恍惚梦回尚书令府,只觉满是拘谨二字。她本就厌弃虚与委蛇,厌烦来回客套与繁文缛节。可也明白,到了京城,便不同于吴郡的简单,京城本就是波谲云诡之地,逃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正视。
魏云在桌底悄悄拍了拍尚愫的手,她早瞧出尚愫的不自在,借着这轻拍,递去无声安抚。
众人各怀心思,沉默着用膳,碗筷相碰的轻响里,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算计。
魏云却笑盈盈转向尚愫,开口再道。
“阿愫,再过段时间恰好韩小将军也要从边疆赶回来,听说你们几位是自小的玩伴,恰好你也回京,你们聚上一聚,如此,则是喜上加喜了。”
魏云想打破尴尬,却不知,尚愫曾与韩小将军有过一段情,因陛下赐婚,两人仓促斩断情丝。如今提起,反倒让尚愫和凌谨之间的气氛愈发如薄冰。
“甚好。”
尚愫淡淡应道,如此冷静的反应也让众人心中不禁沉思了一番。
不过凌谨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扫向尚愫,似是想从尚愫的脸上看出别样的情绪,尚愫垂着眼,夹菜的动作没停,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声响。可面上冷冷的,好似在谈论一位素不相识的人。
魏云瞧她半点不露异色,心里犯嘀咕,却也没再追问。
这时凌谨又开了口:“韩将军此次回京,是回来成亲的。
这话像片轻飘飘的羽毛,尚愫却猛地僵住。
这细微的慌乱,全落在凌谨眼底,被他不动声色收进心里。
凌谨望着尚愫,想起从前那些事,面对她和韩简卿,他终归是愧疚的,愧疚里还缠着些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情绪,像藤蔓绕着心,又痒又酸。
上官赋随即点了点头道。
“确是回京成亲的,与政廉侯府嫡女,顾南琴。”
尚愫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碗里的菜影子晃了晃,没人瞧见她垂眸时,睫毛抖得厉害,像要把眼底的潮意都抖落干净 。
顾南琴,尚愫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早年间听说她的伯母与母亲有嫌隙,但也不知是何嫌隙。
不过顾南琴的伯母,来头可不小。她是先皇的二公主,净纯长公主,要论起亲来还是凌谨的姑母。
这位净纯长公主可算是命运多舛,当年嫁入政廉侯府做世子夫人,没过多久,那世子便因故去世,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膝下又无儿无女,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庶子袭承侯爵之位。
可这庶子是个无能的,老侯爷本也是武官出身,却因战场上刀剑无眼再也无法举起剑来,此事令人唏嘘,可这老侯爷偏偏是那百折不挠的性子,转身弃武从文,也创下不错佳绩,从而得来政廉侯。
老侯爷的嫡长子当初的世子也是继承了老侯爷当初的威风,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那庶子却是个立不起来的,行为无礼教,脑袋愚钝,为人处世不精明,导致如今的政廉侯府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驱壳罢了。
尚愫搁了筷子,黛眉微蹙:
“京城名门闺秀数不胜数,为何偏选顾南琴?我对她无甚了解,想来算不得特别出众。”
尚愫话里藏着探究,更藏着几分对韩简卿的在意。
她实在好奇,这门亲事,是韩家长辈执意安排,还是韩简卿自己指名求娶?
凌谨垂眸盯着搁置在桌上的茶盏,釉色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是陛下赐婚。简卿与我同岁,打小一处长大,陛下疼他,见他婚事迟迟未定,便替他操了这份心。”
话语轻轻巧巧,可尚愫却听出些复杂滋味,像藏了半盏陈年的酒,入口绵,后劲儿却泛着涩 。
凌谨瞥了上官询一眼,语调不疾不徐:
“正因名门闺秀众多,才偏选最不显眼的顾南琴。韩家本就手握重权,韩将军是朝中威望最盛的武将,韩小将军又镇守边疆,陛下对韩家,不得不存几分忌惮。再者,顾家有净纯长公主这层关系,又是皇恩赐婚,于简卿而言,算不得亏待。”
尚愫一愣,她竟从这短短几句里,听出两层深意:一是帝王对韩家功高震主的隐忧,二是即便自己不嫁凌谨,也绝无可能嫁给韩简卿。
这心思藏得这样深,偏凌谨说得坦坦荡荡,连那点制衡算计,都摆到台面上晾晒,叫人不服不行。
她望着凌谨,轻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原来自古便是如此。”
这话像说给众人听,又像说给自己,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与明白,都碾成了叹息。
上官赋放下茶盏,颔首赞许:
“确是此理。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若连防人之心都抛了,纵有满腹才学,也难在这京城波谲里站稳脚跟,更登不得大雅之堂。”
上官赋说大雅之堂时,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似在敲打这朝堂里各种波诡云谲,又似在提醒在座之人,京城表面的风平浪静下,从来都是暗流翻涌 。
“不说这些了,朝中的事本该是我们妇道人家听不得的,殿下心胸开阔我们也该识趣些,此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魏云轻抿茶盏,眼尾扫过凌谨,话锋一转:
“后日阿愫要去寺里烧香祈福,殿下若得空,不如陪阿愫走一遭?”
到底是书香门第,魏云应对这些世故三言两语便轻巧带过,连那点试探的意味,都裹在云淡风轻里。
“自然该陪。”
凌谨垂眸顿了顿指尖,片刻的静,算作回应。
众人用膳将尽,青瓷碗碟里菜色所剩无几,侍女们适时捧上茶盏。尚愫轻执茶盅,见汤色清透,抿了一口。
听魏云笑着说:“这席面吃得热闹,到底是快收尾了。”
抬眼望去,凌谨手边茶烟袅袅,上官赋也正用茶盖拨着浮叶。碗沿折射的光,映得满座三分餍足、七分意犹未尽,不过须臾,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