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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自凌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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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凌谨踏入上官府,尚愫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愁容满面。
她静坐时,眼神涣散,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心绪如风中飘絮,漫无目的地飘向不知名处,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帕子都不自知。
惠兰在一旁侍奉,将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瞧得真切,心下暗忖,或许茶香能驱散些愁绪。
“姑娘,想什么呢?”
尚愫闻声,才缓缓回神,望向惠兰手中茶盏,勉强扯出丝笑,接过轻啜 。
惠兰总是最懂她最贴心的一位。
过了许久才道。
“我在想,这次若我回京了是不是就该筹备婚事了,是不是以后都回不来了。”
惠兰点了点头,毕竟尚愫早已过及笄之年,如今刚过十八岁生辰。
“姑娘不想家么?不想夫人老爷吗?还有公子,如今公子成了探花郎,惠兰倒是想看看公子那风光模样。”
听到想家二字尚愫沉沉的思考了许久,想家?应是想的吧。许是在上官府待习惯了,上官府就似她的家。
就算回了京,她又能在家中待多久?似乎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尚愫自八岁起便寄身上官府,十二岁那年被接回京城的尚家,却只待了短短三年,十五岁时又被送回了上官府。于她而言,上官府才是刻进骨子里的家,有熟悉的庭院,有温厚的照料,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比尚家更让她安心。
她时常暗自琢磨,尚家为何不愿留她?或许在那些血脉相连的人眼里,她本就是个多余的存在,连被好好养育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牵挂。
“这些年我从未回过京城,不知母亲与哥哥是何等模样,不知我院中的那几棵玉兰活的如何?我也想回去,可是,我害怕,害怕一回京父亲就要将我嫁于殿下,我知晓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我,就是害怕。”
越说到后面尚愫的声音越小,她知晓自己的懦弱无能,她也无法立马接受另一种身份和生活。
惠兰年纪比尚愫大个两岁,她明白姑娘心中在害怕什么,不管如何,尚愫都还只是个小姑娘,读的书识的礼再多又能如何呢?毕竟婚嫁之事不是纸上谈兵,更何况还是与皇室中人斡旋。
“姑娘何苦想那么多呢?人生在世,活的安稳称意才叫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安稳称意吗?真的称意吗?
短短十八载,似乎很少有称意的事。
凌谨悄然伫立在门外,内里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听得他愈发怔神。
他太明白这世间无奈,每个人都背着各自的艰难,像背着沉甸甸的壳。
对尚愫,他从未有过怨怪的念头,哪怕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也只是心疼。他太清楚,若不是命运的绳牵扯,让她不得不选,她定是不愿走到如今境地的。
尚峰的那些话,像一把小锤子,自听到那日起,就一下下敲在他心上。他望着天际渐暗的云,无端就共情起尚愫。
她分明该是自在如溪间游鱼的人,却因和自己有了牵连,被卷入这团乱麻,要在取舍间苦苦挣扎。他想着,目光轻轻垂落,心底悄然漫开一层愧疚。
凌谨觉得是自己把她拖进了这满是纠葛的局。
春兰挎着采买的竹篮,哼着小曲儿迈进院子。抬眼瞬间,瞅见凌谨的身影,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篮子差点滑落。
不过眨眼工夫,她忙福了福身子,高声唤道:
“澈王殿下!”
这嗓门亮堂得很,像春日里炸开的响雷,一下子就把屋内尚愫和惠兰的注意力拽了过来。
尚愫正和惠兰说着话,听见动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诧异。两人脚不沾地似的快步跨出房门,尚愫秀眉轻拧,惠兰也一脸疑惑,齐声问道:
“殿下为何在此?”
凌谨听着这问话,只觉头皮发麻,心里懊悔得不行。
按规矩,未出阁少女的院子,外男本就不该随意踏入,他本想着顺道邀人一同去厅堂用膳,是件自然事儿,哪成想被春兰撞破自己在这儿,还落了个听墙角的尴尬境地。
春兰这边,喊完后才后知后觉慌了神,想到眼前尊贵的人儿,忙不迭扑通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双手慌乱地伏地,带着颤音行礼:
“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春兰身子绷得笔直,满是诚惶诚恐 。
尚愫身边的两个婢女,皆是精心为她培育的练家子。自小就陪着尚愫一同成长,这情分,比寻常婢女深厚许多。
论身手,两人相差无几,可性子却天差地别,惠兰行事沉稳持重,每一步都像经过细细考量,春兰则时常带着些冒失莽撞的劲儿。
凌谨看着眼前略带尴尬的场面,面上仍端着从容,开口道:
“无事,刚到,想叫你一同前去用膳。”
尚愫微垂双眸,轻声回:
“是臣女疏忽了,一时竟忘了时辰。如此,那便由臣女带路了。”
她心里慌慌的,紧张刚刚和惠兰的话语是否给凌谨听去,连自称都改换为臣女,生怕失了分寸。
抬手匆匆整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角,又细细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而后才袅袅娜娜走在前头引路,裙裾轻摆,似带着几分勉强压下的局促 。
厅堂内几人早已落座,却谁也不动筷,只因凌谨与尚愫还未到。
桌前坐着上官赋的结发妻子魏云,还有一人,那便是上官询。
上官询是上官赋与魏云的养子。
魏云待字闺中时,是吴郡声名远播的闺秀。早年间,她路遇被歹徒追杀的落难书生,一时侠义心肠,竟以柔弱之躯替其挡下致命一刀,伤在要害,自此失去了生育能力,上门提亲者也因此寥寥无几。
后来,那落难书生上官赋,为报救命之恩,也因倾慕魏云的品性,向魏家郑重提亲。魏家念其诚意,便将魏云许配给他。婚后,魏云偶然救助一名孤儿,知晓上官赋素来喜爱孩子,夫妻俩一合计,便收养了那孩子。夫妇俩恩恩爱爱,收养孤子的善举也传为佳话,在吴郡被人津津乐道 。
上官询生得衣冠楚楚,虽早年孤苦,可这些年在上官府浸润于圣贤典籍,一言一行皆染上文雅气韵,如芝兰玉树,自有一番从容端方。
又过了一会尚愫与凌谨才姗姗赶到,尚愫的鬓边落着几根凌乱的发丝,不知是因初夏微凉的晚风还是因知误了时辰急忙赶来,总之,与凌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她觉着紧张极了,少了往日的镇定,不免乱了阵脚。
“上官先生,夫人安。”
“先生师娘师兄安。”
凌谨与尚愫一踏入屋内,便熟稔地向众人行礼问安,礼数周到,声音清朗。
众人笑着应了礼,又随口寒暄几句,凌谨与尚愫便寻了位置坐下,这一场迟来的相见,总算落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