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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婚事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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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被揭开的第二日夜里,凌谨曾去过韩府。
还记得那日,韩昭喝着一壶又一壶的酒,脚底滚满了酒坛,嘴里不知碎碎念着什么。
醉酒的状态下使他一睁眼全是尚愫,仿佛就在眼前,可在他想去触碰时又远在天边。
碰不得,摸不到。
“若是这样醉死就好了……”
说罢韩昭又喝了一口酒。
这时,门开了,凌谨身着银袍,漆黑的双眸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潭水,屋内未点烛火,使得看不清凌谨的表情,月光斜照在凌谨的侧脸上,勾勒出脸部的线条,凌谨也很憔悴。
酒坛滚到了凌谨的脚边,凌谨俯视地着看醉倒在地上的韩昭。
“简卿。”
简卿是韩昭表字,淡淡的两个字似乎在有意拉进二人关系。
这声响拽回韩简卿的思绪。他向来清楚自己的酒量,纵是千杯不倒、万杯不醉,可若不醉,又如何麻痹自己,如何压下那些翻涌的心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简卿。”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凌谨又喊了一次韩简卿,韩简卿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分毫未应。
一阕钗头凤,道尽了他说不出的凄楚与痴情。爱而不能,断而不舍,那缕情丝缠在心头,越扯越疼。
莫莫莫……真的能就此作罢吗?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
“你当真要娶阿愫?”
“是。”
韩简卿猛地起身,反手就将酒坛朝凌谨砸去。那酒坛看着小巧,拿在手里却沉得很,凌谨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坛身撞在身侧碎裂,剩下的酒混着瓷片溅了他满身,湿冷的酒液顺着衣袍往下淌,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这点皮肉疼算什么,他心里清楚,韩简卿的心,比他疼上千万倍。
“凌谨,你什么意思,你明明知晓我心悦阿愫!”
韩简卿见凌谨半点反应都没有,胸腔里的火气瞬间炸开,冲着他嘶吼出声。
他与凌谨一同长大,情分赛过手足,可凌谨给他的回报是什么?难道就是抢走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吗?
“我也不想的。”
凌谨实在是无法辩驳什么,硬生生的憋出这几个字。
凌谨垂着头,不再看韩简卿。他心里清楚,此刻无论说什么,韩简卿都听不进去,毕竟尚愫要嫁给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容不得半分更改。
“三殿下这话可有意思了,为了以后能顺利的登上皇位,竟不顾他人!”
韩简卿嘲讽的看着凌谨,仿佛从前的兄弟之情早已不再。
“凌谨,你一直都这么自私。”
一个个字都戳中了凌谨的心窝子。
“抱歉,若有办法,我也不愿尚愫嫁于我。”
在一旁听的韩简卿忽然间大笑起来,仿佛发了疯一般。
“是,我们三殿下自然清高,自然不沾世俗,办法?有什么办法?杀了你?”
韩简卿一脸狠厉,仿佛真的要把凌谨杀了一般,可凌谨知晓,他不会的。
“如此,都是命数。”
“命数,命数,为何你们一个个都跟我提命数!我不信命!你这个兄弟,我韩简卿,不交也罢!”
韩简卿说着,猛地抽出身侧的剑就朝凌谨刺去。可凌谨依旧没躲,漆黑的眸子始终凝着韩简卿,若是这样能让他消气,他甘愿受着。
韩简卿看着凌谨这般模样,脑海里的片段便翻江倒海般涌来。
先是儿时,凌谨斥责说韩昭没爹妈教养的纨绔子弟时的冷厉,后又想起去年新年里,凌谨逃了宴席拉着他出城打猎的肆意。诸如此类的片段太多,他说不清,也不敢深想。
凌谨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也清楚自己于凌谨而言同样重要,可凌谨的肩上,终究扛着更重的责任,系着更要紧的事。
韩简卿狠狠将剑掷在地上,猛地转过身,再不肯看凌谨一眼。
“你知道吗?我父亲他跟我说,我们为臣为子就要遵守自己的本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说就因为你是三皇子,陛下最疼爱的皇子,从小就被培养着如何做一位好君王,你受的苦我不是不知,若我心生邪念,他第一个容不下我。”
“他还说,为将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动情,更何况征战疆场命数难测,若是死于疆场对得起国,对得起家吗?”
“确实对不起家,从小到大他护过我几回?连我被人骂没爹妈时他都只是劝我不必理会他人的言语。是你护着我!我不明白为何我韩简卿的的命就如此悲催!”
凌谨对着韩简卿,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更不论直面他的目光。
他是父皇心尖上的皇子,尚愫是尚书令的嫡女,有了这层依仗,皇位于他不过一步之遥,可这封旨意,对韩简卿而言却是彻头彻尾的不公。
只可惜,这世间向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或许在一开始就是错的,母亲选择生下他是种错,父亲将刚生出来的他寄托给凌谨的舅父来说也是种错,他的命在一开始就被注定好了。
“命,或许我早就该信了,我之前不信,现在信了,半点不由人。”
“你我君臣之约,怕是要归于陌路了,你走吧。”
凌谨还想说些什么,可那孤凉的背影与皎洁的月光相交映,此刻他觉得韩简卿也离他好远好远,他不再是那个会一同打闹的韩简卿了。
凌谨走了。
韩简卿独自一人回想着昔日的美好,他也不想的,可心却让他无法理智下来。两行清泪流了下来,韩简卿也未感知到,他只知道,他什么都没了。
但韩简卿也知晓,尚愫若是不嫁与凌谨也不一定会嫁与他。
尚家乃名门世家,祖上有着开国元勋,世代为官,家风清廉。而韩家手持半块虎符,韩简卿的祖父是三朝元老,年过七旬还镇守边关,最后战死疆场。若尚韩这两大家族联姻,怕是会遭人弹劾。陛下听久了也就会心生猜忌。
或许嫁给凌谨才是尚愫最好的归宿。
但韩简卿不知晓的是,凌谨在来韩府之前面过圣。
——
殿内传来瓷器摔落的声响,殿外的人都不禁为面圣之人捏了一把汗。
那件精美的瓷器掉落在地,瞬间变得支离破碎,令人惋惜。
这是先皇身前最爱的瓷器,变得如此破碎不堪,跪在地上的人儿也惶恐不安,四分五裂的不仅有瓷器,还有他对他的父皇仅剩的一点敬重之心。
“朕该说你是猪脑还是驴脑?!朕给你寻了个如此好的亲事你让朕退亲?朕都下旨了你将朕的面子置于何地?你又将皇权置于何地!你以为你的婚事也跟平常人家一样讲些什么情爱?你不喜倒还好,你竟是因那韩家小子心悦那尚家女你才让朕收回成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弊?凌谨!你已十八,怎的还是如此不知轻重!”
皇帝的眼睛瞪的极大,眼眶周围因充血而泛红,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根根分明。显是被气急了。
“天家做何事都不顾情谊么?只有利只有益,若如此,全天下的人都不必捐躯赴国难!”
“你读的圣贤书都是为了拿来气朕吗!”
皇帝又想将一旁的玉壶摔倒在凌谨膝前,却被身边的李公公拦下。
“陛下,摔不得呀!摔不得呀!您先消消气”
李公公眼疾手快,趁着势头,忙把那莹润的玉壶轻揽入怀中,似怕磕着碰着。紧接着,他小心翼翼执起玉壶,茶水注满茶盏。而后,他双膝缓缓弯曲,稳稳跪地,双手托着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动作郑重又谦卑,将茶盏恭敬奉向皇帝,全程目光低垂,透着十足的谨小慎微。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上位之人还没接过茶盏顺气,下位之人又接着冒出这句。
皇帝听到此话终还是将茶盏摔落在地,盏中的茶水皆洒落在凌襟的衣袍上。
“你的一片冰心是在玉壶了,朕呢?朕的舐犊之心难道全在泥淖里了吗?!”
“此事不必分说了,这个世上你不愿意做的事多的是人替代你去做!若你觉得那韩简卿心悦尚家女就理应让与他,若他喜爱的是朕的位置呢!你让否?!若如此大方,那尚家女也可配于你二皇兄!”
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凌谨被赶了出来。
恰好,尚愫父亲尚书令尚峰正在门外。
“殿下,许是不喜小女?”
他语气温柔,脸上挂着笑意,瞧着格外慈祥温和。
与凌谨的狼狈相比,尚峰显得从容大方。
纵然因尚家与陛下争执的事心存芥蒂,凌谨还是犟着性子给尚峰行了礼,只是行礼后便别过头,压根不看他,明摆着还在气头上。
“尚大人,令爱嫁于我,不会顺遂美满的。”
凌谨终究还是没褪去少年意气,半点不成熟的模样。出口的话带着十成的赌气,像个受了委屈便梗着脖颈较劲的孩子,全然藏不住心底的执拗。
听到这话,尚峰的笑意又深了些,出口的话,成了凌谨往后漫长岁月里都褪不去的烙印。
“三殿下,小女本就不必求顺遂美满,她生来,便是为辅佐未来君主而存在的。”
凌谨僵在原地。
正如他父皇曾说的:这世上你不愿做的事,有的是人抢着替你做。
他没法接受。尚家的忠心竟偏执到这般地步!将皇家利益奉作天规,自家的荣辱、族人的生死,竟都可以随手抛却!
他没法接受!这与疯魔何异?
“就像您的舅舅,他也是心甘情愿为殿下奉献,三殿下,不要辜负了大家对您的期望。”
提起舅舅二字,凌谨身形蓦地一滞。那是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柔软,藏得极深,一碰便泛着涩意。
尚峰偏要掀开这层隐痛,字字句句都在逼他让步,他何尝不懂这份算计,只是偏生不愿懂,不肯顺着对方的心意,折了自己的骨。
这一次,他是真的拼尽了全力,不想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但或许,他们的命运,打从一开始就被旁人早已写定,容不得半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