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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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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年来尚愫都未曾回过京城,对于京城的样貌都有些淡忘了。恰好,家中兄长年仅二十有一便中榜成了探花郎,这让世代为官的尚家在朝中更有威望。
如此,就让尚书令想起了远在他乡的小女儿。特请小女儿回京共赴琼林宴。
琼林宴为新科进士而设,既贺金榜题名之喜,亦彰显朝廷爱才之诚、待士之礼。
宴前宴后,新科进士身着官袍打马游街,京中街巷热闹非凡。
这游街的盛景,更是京中官家小姐们最期盼的光景。世人皆爱才,闺阁女子亦不例外,她们不仅留意进士们的才学,更会看其容貌气度,以此作为挑选夫婿的重要参考。
而一众进士里,最惹眼的莫过于探花郎。按旧例,探花郎多是容貌出众、风姿俊朗之辈,自然成了官家小姐们目光汇聚的焦点。
今日凌谨到访吴郡,一是为素衣巡访,二是要将尚愫一同带回京城。
尚愫心里门儿清,这所谓的素衣巡访,不过是皇家催婚的另一套说辞。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凌谨比她兄长还长一岁,又怎会逃得过这桩婚事的催促。
将凌谨安置妥当后,尚愫独自回房,凌谨的到来,骤然勾起了她在京中时的种种回忆。
尚愫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从妆奁里取出那只尘封已久的小木匣,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雕工精美的白玉兰簪。
小木匣都有些落灰了,可见是许久未动过了。
尚愫喜兰,爱白玉兰的纯洁无瑕,也不缺兰花花中四君子的品行。
“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尚愫自顾自地呢喃着,现在瞧着这玉兰簪她只觉得嘲讽。她未如兰花的芳香一样长存不变,如何配的起这根簪子。
——
尚愫要出发去吴郡的前一日,天公不作美,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韩昭在尚府角门前待了一天,嘴里只念叨着求见尚姑娘。
韩昭是骠骑大将军之子,瞧着也不同他人,自小习武,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虎父无犬子,曾在边疆居过一年半载,那气质真如同那上阵杀敌的将军但也夹带着些少年气。
可尚愫不愿见他。
但这雨随着天色渐渐变晚也渐渐变大。最后尚府的角门还是开了,尚愫瞧着韩昭时也是一惊。
角门口的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本应是满溢少年意气的模样,可此刻却透着几分憔悴。想是全然顾不上打理形象,唇边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鬓边几缕乌发随意散落,没个规整,尤为显眼的是眼下重重的乌青,这些细碎的模样,都无声诉说着,这段日子韩昭过得并不顺遂。
看他如此尚愫心中也是一阵绞痛,可她却也无能为力。
“韩公子,这是?”
尚愫不知韩昭为何坚持要见她。圣旨已下,多说无益,又有什么用呢?
“阿愫,这个,我之前就想给你,可惜从前没机会,如今你怕是也不肯收了。”
韩昭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木匣,指尖轻捻着匣扣,缓缓开启。锦布层层裹着的玉簪静静卧在其中,正是那支白玉兰簪。
这玉簪瞧着虽是小巧,玉质却是上等的羊脂玉,莹润的光在匣中漾开,晃得人眼睫微颤。
“韩公子这是何意?”
尚愫垂眸看着那玉簪,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我未曾见过我的母亲,这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韩昭的目光也落在玉簪上,语气轻缓了几分:
“我瞧着它时,总觉得与你再合适不过。”
羊脂玉的莹白晃得尚愫心头微涩,她如何不知这玉簪的贵重,更遑论是韩昭母亲仅存的遗物。
他素日里看着随性,对身外之物从不上心,此刻却将这般贵重的东西捧到她面前,还说什么与你合适。
可二人眼下的身份,又怎敢接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这玉簪握在手里,怕不是暖玉,反是烫手的山芋。
尚愫心底正暗自掂量权衡,韩昭却截然相反,一见到她,眸中的锋芒便尽数敛去,漫出的全是柔意。
韩昭确是未曾见过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将军夫人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他一人。
韩将军从边疆赶回时,将军夫人早已入陵安葬,他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悲伤未平,韩将军便又重返边疆,韩昭就此被寄养在凌谨的舅舅肖太傅府上,做了皇三子凌谨的伴读。
“韩公子,这太贵重了。”
尚愫将韩昭伸出的手往后一推,得知那是韩昭母亲的遗物,想也未想便摇头拒绝。如今的她哪里能受下这等贵重的念想?
韩昭听了这话,唇边的笑意瞬间凝住,可言行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我与尚兄自小玩在一处,亲如手足,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
韩昭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恳切:
“听我的收下吧,不为别的,只因这簪子衬你极了。”
见尚愫犹犹豫豫地没有接,韩昭索性将簪子直接塞入她的怀中。
“原本打算算作聘礼一并给你,不过现在也可做给你的添妆。”
他垂着眸,声音压得极低,小声嘀咕着。
尚愫指尖一颤,当即愣住。
韩昭抬眼看向她,神色淡了几分:
“不必跟我客气,明日我要启程去边疆了。”
一去边疆,生死难料。
这话像块石子,轻轻砸在尚愫心上。
“为何要去?”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木匣,声音里带着几分错愕。
“我自己向陛下请旨的,人这一生,家国大业与儿女情长总得完成一个。”
韩昭不舍地看着尚愫,语气淡却坚定。
尚愫点点头,指尖松了松又握紧,也不再询问其他,她知晓韩昭的意思。众人皆是被身份束缚的蝼蚁,我是,他是,凌谨亦是,谁又能比谁好过。
“阿愫。”
韩昭喉间滚了滚,声音轻了几分:
“我得走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只愿下次再见,你我还如当初一般。
话毕韩昭便转身离去,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再回头。
尚愫望着他的背影,唇瓣动了动,终是朝着韩昭的背影用力喊道。
“平安归来!”
韩昭身躯一震,猛地转过身看着尚愫,眼底翻涌着情绪,却只浅浅一笑,抬手朝她挥了挥,示意她放心,犹如当初。
——
刚入夏这天还是黑得较早,夜风习习地撩动着窗纱,被风吹起的还有凌谨的衣角,他立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屋内,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谨本是想来叫尚愫一同用膳,却恰好看到这番场景。
他自是知晓那支玉兰簪的来历。尚愫与韩昭之间的情意,他自少年时便看在眼里,如今一道赐婚圣旨横亘其间,他竟成了这局中最尴尬的人。
那支玉兰簪是将军夫人的遗物,是韩昭的念想,如今落在尚愫手中,何尝不是两人心意的印证?可圣旨已下,他们三人,终究都逃不过这身不由己的命数。
尚愫用锦帕将玉兰簪细细擦了擦,缓缓放回妆奁内,阖上盖子的瞬间,心尖微微一颤。
她与凌谨都心知肚明,这份赐婚圣旨,牵扯的何止是他们二人,更是搅乱了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