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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奉天 ...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尚书令之女尚愫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朕躬闻之甚悦。特将汝许配给皇三子凌谨为妻,适婚娶之时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时间在此仿佛凝了一瞬,院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卷过的轻响,谁都没有上前接旨。
      “尚姑娘,为何不接旨?”
      宣旨公公的声音在空旷的院中荡开,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声反问狠狠地落在尚愫心上,惊得她浑身一颤,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她恭谨地跪伏在冰凉的青砖上,水蓝色的轻纱裹着她单薄的肩背,衬得一张小脸毫无血色,眼底还翻涌着不甘与彻骨的绝望。
      她心底仍抱着一丝近乎痴妄的执拗。
      若不接旨,是不是就能不嫁与凌谨,不必将自己的一生都锁进那座金碧辉煌、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这八个字像千斤重的巨石,久久萦绕在她心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跪在尚愫身旁的惠兰,悄悄扯了扯尚愫的衣摆。
      满院的下人都知晓,不领旨意味着什么。
      尚愫又怎会不知?她不能抗旨,为了尚家满门,为了身后的亲人,她连说一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臣女尚愫,谢陛下荣恩!”
      短短九字,从她唇间吐出,字字铿锵,却又字字泣血。她的声音清冽如碎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寒风中即将折断的玉兰枝。
      尚愫立起身来,广袖垂落,遮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她伸出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
      令她奇怪的是,这圣旨好似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喘不过气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命运碾碎。
      “尚姑娘,陛下可是对你给予了很大的厚望,可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她抬眼望向院中,檐下的玉兰花正开得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她荒芜的心上。
      ——
      三月十九,蛙声蝉鸣,今日立夏。
      斗指东南,维为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故名立夏也。
      已是尚愫来吴郡的第三个年头。
      吴郡,地属江南。
      江南,如梦似幻,是众多文人雅客笔下的世外桃源。江南的美,柔情似水,初夏的江南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古来江左多佳句,夏浅胜春最可人。
      屋内,尚愫垂眸翻看着书页,檀木的清润香气裹着周身,屋外,蝉鸣声阵阵地传进来,时光都浸润得柔软起来。
      “姑娘!姑娘!”
      春兰急冲冲的从屋外跑来,撞破了这份静谧。
      “春兰?不可急躁,何事?”
      尚愫微微皱眉不以为意,继续翻看着书籍。
      “澈王殿下已经到府外了!上官先生请您前去接待!”
      皇三子澈王凌谨,是尚愫的未婚夫婿。
      尚愫微微回过神来,不紧不慢的吐出一句:
      “我知晓了。”
      澈王,那可是耽误不得的人物。
      穿过那亭台楼阁,嶙峋怪石。又绕过那流水潺潺的小池,树上鸟鸣啾啾,池中的鱼儿也畅快的游着,这是属于江南独一份的宁静。
      尚愫身着水蓝襦裙,双目犹如一汪清泉,年龄虽不长,但步伐沉稳。头上的步摇轻晃着显得灵动轻巧不那么死板,自有一番清雅绝俗之气。
      抬眼望去,上官赋与凌谨正说着话,二人神色间透着几分熟稔,显然已交谈许久。尚愫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朝着府外快步走去。
      “臣女尚愫,见过澈王殿下,来迟之过,还请殿下恕罪。”
      她垂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凌谨那边扫。
      不知凌谨现在是何等神情,是喜亦或是怒?
      她不愿去猜想,但又忧。
      “无碍。”
      听到此话尚愫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凌谨一身玄色蟒袍,腰间上挂着白玉腰佩,天生一副君王气势。高挺的鼻梁,分明的脸庞以及沉如墨水般的双眸,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
      只一眼,尚愫也被惊艳到,只觉凌谨早已褪去了青涩与稚嫩,如今的模样到有些认不出了,不同于三年前的他,如今的他身上确是有些许帝王威严,她知晓时过境迁,不同于以往,她也知晓,更是不能怠慢。
      尚愫对他并无多余情爱,只不过是那道赐婚圣旨给他们各自上了层枷锁。
      “阿愫,殿下来了就该早早出来接待,怎的让殿下等了许久?”
      一旁的上官赋出声。
      凌谨虽不怪罪,但身为尚愫的先生还是得说道说道。
      上官赋已年近半百,眉眼间沟壑纵横,皆是岁月刻下的痕迹,可其人博古通今,才思冠绝,上穷碧落究天文,下探黄泉通地理,是朝野难寻的旷世奇才。若非如此,尚书令也不会将爱女托付其门下求学。
      他虽身不在朝堂,声名却震彻朝野,更是连民间百姓都称之为赋尘居士,便是凌谨见了,也得敬让三分。
      “先生不必在意,本王此次本意是素衣巡访,不必大张旗鼓,事事拘谨。”
      尚愫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凌谨便率先出声,三言两语巧妙帮尚愫解了围。
      上官赋目光落在凌谨身上,眼眸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层温润笑意,那笑意里,似藏着对凌谨这一番举动的欣赏,又像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静静流淌在眉眼间。
      “天色不早了,不如殿下先安置一番,晚膳备好后再恭请殿下一同用膳。”
      “甚好。”
      听到凌谨给出答复,上官赋微微颔首,随即抬眼,冲候在一旁的下人温和示意:
      “去,将殿下的行李搬进府内。”
      下人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又不失稳妥。
      待安排好搬运行李的事,上官赋朝着府内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人退下后,朗声道:
      “即是安排妥当,我就不多作打扰,给你们腾些说话的空当。”
      说罢,他率先迈步进府,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府门前,一时间只剩下凌谨和尚愫两人,静谧的氛围里,似有细碎的情绪,在这独处的空间里,悄然流淌开来。
      “多年不见,殿下已是澈王了。”
      面对他,尚愫从来都是端庄不失礼仪,尽管她的年龄尚小但也感受到了一份成熟老练。
      瞧着凌谨未回应,尚愫又道。
      “澈字,清澈明了,廉洁公正,看来陛下对殿下有着很大的期望。”
      “来日你嫁于我,便是澈王妃。”
      尚愫听到此话愣了一瞬,但也只此一瞬,马上便调节好自身情绪,笑盈盈道:
      “那阿愫便是沾了殿下的光了,在此谢过殿下。”
      尚愫福了福身,温婉笑看着凌谨,她知晓自己似乎并没有习惯澈王未婚妻这个身份,嫁于他,似乎就像下辈子的事。
      凌谨唇角极轻地扬了扬,笑意里带着些散不去的清冷。
      他不愿叫尚愫觉出疏离,便学着收敛锋芒,只是那刻意的柔情太显滞涩,自幼长在高位的人,哪懂这般迂回的温和?
      他看向尚愫的眼神中充满着愧疚与怜悯,指尖无意识蜷了蜷,落在袖摆的褶皱上。
      还未彻底入夏,风忽起,卷着江南的润气掠过上官府门廊,檐下光影微动间,一株广玉兰的花苞被悄然吹落,轻落在尚愫的裙边,静静坠在青石板上。
      门口这株广玉兰是上官夫妇特地为尚愫而种,他们知晓尚愫喜爱玉兰花。还是精心挑选的广玉兰,花期比其他品种更长,花香不算浓烈刺鼻,是清雅醇厚的甜香,自带温润感。
      每至花期,上官府门前的广玉兰便簌簌落了满地。街巷里嬉闹的孩童闻声赶来,弯腰拾起洁白的花瓣,攥在手心追跑打闹,叽叽喳喳地揣回家,轻轻搁在枕边,伴着清浅花香,夜里总能睡得格外安稳。还有些细心的孩子,将花瓣细细收进香囊,那抹甜香漫出来,沁得人满心清爽。
      只因这缕玉兰香不张扬、不刺鼻,只轻轻漫在风里,却让人一嗅便沦陷,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喜欢。
      凌谨瞧着那朵被风吹落的花苞,它就静静地躺在那却让他心中更落寞了两分。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拈起那枚坠落的玉兰花苞。
      素来立于高位的人,竟为一朵花折了身段。
      拾起时,眉梢的清冷尽数化开,笑意比方才更显真切,他抬眼示意尚愫伸手,将花苞轻轻搁在她掌心。
      风掠过,花苞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尚愫下意识攥紧了指尖。
      他垂眸凝视着那抹颤动的白,喉间溢出一声轻语,漫在风里:“不必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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