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长信》w112

7、同桌-不要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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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小路是被光烘软的，走上去，脚底便生出一种微醺的倦意。天是那种洗过的、淡远的蓝，云薄薄的，像是谁用指尖捻过的棉絮，随意地散着。光从枝丫间筛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明明灭灭的斑影；落在人身上，便有了一种毛茸茸的暖，像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蜜。风是轻的，拂过面颊时，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温温软软的，直要渗到骨子里去。
　　“李思翰就坐王赫男和高静雅中间吧，省得这俩人总说话。”
　　老师的话音刚落，我便觉着周遭的空气微微一滞——他，李思翰，要坐到我和高静雅中间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正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鼻梁上有一颗极淡的痣，要凑得很近才看得分明。他垂着眼找课本，睫毛便落下来，又浓又长，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温柔的阴影。我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连忙把目光移开，去看窗外那棵正抽着新芽的柳树。
　　可是余光里，满满的都是他。
　　“你干嘛看着我？”
　　他的声音忽然撞进耳朵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心跳漏了一拍，又骤然急急地跳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我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少女的心事
　　像是春天的落叶
　　怎么落也落不尽
　　你只看她表面
　　明媚又随性
　　却不知道
　　她把自己的怯懦藏得多好
　　像一只胆小的鹿
　　躲在密林深处
　　风一吹
　　就竖起耳朵
　　却不敢探出头来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波澜。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书页，把那一角都捏得发了皱。　　“明明就有。”他不依不饶，眼里亮晶晶的，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我还想说什么，老师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李思翰，你背一下这一段。”
　　他站起身，不急不缓的，声音清朗得像山间的泉：　　“Spring in Paris is rainy, so we usually take umbrellas, especially in July and August.”
　　他背着，眼睛却弯弯地看向我。我慌忙低下头，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它们却像受惊的蚂蚁，乱纷纷地爬着，一个也认不出了。耳根烧得厉害，一定红透了罢。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炸开——　　少女的心事藏在绿荫里
　　风一吹
　　就乱了
　　像春水被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
　　怎么也止不住
　　当春风拂过河堤
　　爱如一汪春水微漪
　　而他是那阵风
　　轻轻地来
　　便把一池春水
　　都吹皱了
　　为了驱散这份慌乱，我侧过身去找高静雅说话。他却故意把身子往前倾，挡住了我的视线。
　　“让开。”我瞪他。
　　他非但不让，反而笑得更欢了：“老师都说了，不让你们两个聊天。”
　　“嘶李思翰你……”高静雅要发作，我连忙扯扯她的袖子，“算了，我们下课说。”
　　我扭过头，不再理他。他却像只得了趣的雀儿，叽叽喳喳地不肯罢休。
　　“嗯……不然你无聊就跟我说吧。”
　　我不作声。
　　“你还玩和平精英吗？放学要不要一起玩。”　　他忽然问起这个。我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起来。两年前，为了和他有一句共同的话，我费了多少心思——先是装作不经意地打听，然后缠着弟弟教我。弟弟那时笑得促狭，眼睛亮亮地看我：“姐姐，你从来不爱玩这些的……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在他朋友的战绩列表里，一个一个地翻过去，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ID。加好友的时候，我的手心都在出汗，点下“发送”的那一刻，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哦，不玩了。”我淡淡地说。
　　“那你下回来，我们一起玩嘛，我带你。”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热切。
　　“嗯。”
　　“太好啦！”他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来，像窗外那株迎着风的梧桐，满是春日的生机。
　　老师忽然又点了他的名：“李思翰，我刚才讲了什么？”
　　他飞快地推推我，眼神里满是求救。我用笔尖悄悄点点课本上的单词。他瞥一眼，立刻大声说：“哦哦哦，comfortable。”
　　“专心点，别升了班就飘了。”
　　他坐下，感激地凑过来：“那笔记也借我抄抄吧……”
　　我把本子推过去，他接过，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痒痒地拂过我的耳边，像春日里最暖的那一阵风。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着，在他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金边。我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春天或许不是在路上，也不是在枝头，而是悄悄地，落在了这窄窄的课桌之间。
　　它太轻，太薄，像初融的雪，像才冒头的草芽，稍一用力，就碎了。可它又那么暖，暖得让人想要闭上眼睛，让这一刻，长得再长一些。
　　少女的心事，大概就是这样罢——
　　不说出口，却比说出口的话，还要满，还要重。
　　像春日里偷藏的橘子，皮是青的，瓣是酸的，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却足够萦绕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