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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触动-小令绕心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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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像某种透明的流体,从半开的窗隙间渗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重量。窗外那几株垂柳已经绿得很深了,枝条懒懒地垂着,偶尔被风撩起又放下。飞絮在光线里飘浮,极轻,极慢,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儿。
我们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老师坐在中间,像一枚安静的水晶。我挨着她右边,能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高静雅、赵雨珊、王欣欣、刘欣硕、崔佳林、梁心宬、李思翰、王硕——名字像念珠一样从我心里滚过。李胜轩坐得远远的,在房间的阴影里,像一只不打算参与游戏的猫。
“好啦,”老师拍了拍手,那声音轻得像惊起一粒尘土,“这次的题眼是花。”
王硕抢先开口,声音有些急切:“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的句子落进空气里,薄薄的,像一片过早坠地的花瓣。
高静雅笑了,笑声清亮得有些刺耳:“这么简单,真是笑掉大牙了。”
我看见王硕的脸微微涨红,像窗外被夕阳染过的柳梢。“你有几颗牙能笑掉啊,”他梗着脖子,“就得先说简单的,你懂个屁。”
我轻轻拍了拍高静雅的手臂。她的皮肤温凉,像早春的瓷器。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我的声音平稳地介入,像一枚石子投入池塘。
李思翰对出下一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那诗句落进我耳朵里,忽然有了形状。落花时节又逢君——我想象江南,想见落花铺满青石板路,想见两个人隔着漫长的岁月重逢,彼此鬓角都已染了霜。某种酸涩而温柔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地下的泉水,不知源头,也不知去向。
那时我是不擅长语文的。这些句子于我,像是隔着玻璃看的风景,美则美矣,却触不着。可李思翰的声音让那层玻璃薄了,薄到几乎可以穿透。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刘欣硕接得轻快,像燕子点水。
王硕又来,语气里带着挑衅:“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哈哈,接不上了吧。”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搜索栏里几个字静静躺着:关于花的古诗。
我的心跳顿了一拍。那感觉很奇怪,像是看见一个人穿着借来的华服,总怕衣角被风掀起。我没有说话,只向高静雅挑了挑眉,示意她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真不要脸。
我向她挑眉:等着瞧。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王欣欣接道。
我倚在桌旁,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散漫些,像窗外飘着的柳絮:“这飞花令有了参考,不好比行酒令有了规律,联诗有了答案吗?”
我看见王硕的手指在手机上顿住,然后慢慢缩回去,像被烫着了似的。他悻悻然将手机揣进兜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空气里有一瞬间的静,静得能听见飞絮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极轻,像叹息。
而李思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诗句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检索,“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一句,又一句。像雨点,像石子,像某种轻柔而持续的敲击。
闲敲棋子落灯花。我想象那样的夜晚,灯花结成了蕊,又悄然坠落,像时间的灰烬。等人的人,一个人对着棋盘,棋子闲闲地敲着,每一声都敲在寂静上。那寂寥,隔着千年的夜色,忽然就触到了我。
竹外桃花三两枝。三两枝就够了,不需要繁盛,不需要满园。早春的桃花,疏疏的,淡淡的,像少女初潮的心事。
日出江花红胜火。那是怎样的红呢?烧着了半个江面,烧得人心也跟着热起来。可那热里又有凉,因为你知道,这红,这火,终究是要熄的。
这些句子穿过我的耳朵,在我的身体里游走。它们触到我尚未命名的地方,触到我对自己都说不清的那部分。我忽然很想与他亲昵,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我却还没有勇气推开。
春光继续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飞絮,带着柳叶的影子,带着某种我抓不住却分明感受到了的东西。那东西很轻,像空气本身,却又有重量,压在少女的心上,微微地,持续地,像远方的心跳。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宿命。不是非要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下午,春光氤氲,垂柳静好,飞絮零落,有人念出那些诗句,而我的心,从此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极轻,极静,像飞絮落在水面上。水不知道,絮也不知道。只有水面微微凹下去的那一小块,记住了那一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