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判官》杂食性生物

24、心牢 不是真

　　不是真的人脸，是薄如蝉翼的面具，每一张都栩栩如生，表情各异。

　　仔细看，能认出其中几张，有茶肆说书的刘先生，绸缎庄的李掌柜，甚至还有静慧师太。

　　“这些都是我，却又都不是我。”女子抚摸着眼前的面具，“我用他们的脸活过，感受过他们的喜怒哀乐，但最后，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

　　斩红尘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偷别人的脸？”

　　女子摇头：“是借，借他们的脸，体验他们的人生，我想知道，做一个普通人是什么感觉，早起开铺，午后饮茶，黄昏归家，灯下教子，这些，我都没有。”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生来就是‘异类’，别人哭的时候我笑，别人笑的时候我哭，他们说我是疯子，是妖怪，后来我死了，成了鬼，却还是不明白，正常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江雪成沉默片刻：“所以你用非毒魄剥离别人的身份，活成他们的样子？”

　　女子点头：“但我发现，活成别人，我还是不快乐，因为那些喜怒哀乐，都是借来的，就像穿别人的衣服，再合身，也不是自己的。”

　　她看向斩红尘：“特别是你，我见过那么多张脸，你的脸最特别。”

　　斩红尘一愣：“我的脸？”

　　“你的脸没有过去。”女子走近几步，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别人的脸，我戴上去，就能看见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爱恨，但你的脸就像刚铺开的宣纸，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想摸斩红尘的脸。

　　江雪成判官笔一横，挡在她面前。

　　“别碰他。”

　　女子收回手，笑了：“判官大人，你很紧张他。”

　　江雪成没说话，但眼神冷得像冰。

　　“放心，我不会碰他。”女子退回戏台中央，“但我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们帮我找回我自己，我就把非毒魄还给你们。”女子微笑道。

　　斩红尘皱眉：“怎么找？”

　　“去我的‘心牢’。”女子一挥手，戏台两侧的灯笼突然熄灭，四周陷入黑暗，“那里有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脸，找到最里面的那一张，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那就是最初的我，把它带出来，我就解脱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斩红尘感觉脚下虚空，身体往下坠。

　　最后一刻，他听见江雪成的声音：“抓紧我的手！”

　　他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坠落停止时，斩红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里。

　　长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张脸谱面具，面具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栩栩如生，像活人凝固的表情。

　　江雪成站在他身边，手还紧紧握着。

　　“这就是...心牢？”

　　“嗯。”江雪成松开手，掌心有汗，“非毒魄制造的幻境，囚禁了千面夫人所有的记忆和脸，我们要一扇扇门找过去，找到那张空白脸。”

　　斩红尘看向最近的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张少女的脸，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

　　他看向江雪成：“要开门吗？”

　　“开。”江雪成上前，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闺房，梳妆台，绣花架，铜镜，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镜前，正在试一支珠花，镜子里，她的脸就是门上那张。

　　“小姐，您真好看。”旁边的小丫鬟说。

　　少女抿嘴笑：“就会哄我。”

　　场景很温馨，但斩红尘注意到，少女试珠花时，手在抖。

　　“她害怕。”江雪成轻声说。

　　“害怕什么？”

　　“害怕嫁人。”江雪成指着梳妆台上的庚帖，“你看，那是婚书，她要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话音刚落，场景突变。

　　红烛高照，喜字满堂，少女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被扶进洞房。

　　新郎揭开盖头时，少女看见了一张肥腻的脸，满口黄牙，酒气熏天。

　　“啊——！”少女尖叫。

　　新郎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叫什么叫！晦气！”

　　场景又变。

　　深夜，少女蜷缩在床角，身上青紫交加，她对着铜镜哭，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镜子里，她的脸开始融化，像蜡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软塌，变形，五官糊成一团，最后变成一张空白。

　　斩红尘和江雪成退出房间。

　　门关上，那张少女脸谱面具“咔嚓”一声碎裂，化作粉末。

　　“这是第一张脸。”江雪成说，“她被虐待致死，死前最后的心愿是‘不要这张脸’。”

　　斩红尘心里发堵：“千面夫人，就是她？”

　　江雪成摇头：“这只是她借用过的一张脸，继续找。”

　　他们一扇扇门推过去，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段悲惨的人生—

　　被丈夫背叛的少妇，在井边哭了一夜，最后跳井自杀，死前，她说：“这张脸太苦了，不要了。”

　　被子女遗弃的老妪，在破庙里冻死，死前，她说：“这张脸太老了，没人要了。”

　　被朋友出卖的书生，在考场外悬梁自尽，死前，他说：“这张脸太傻了，认不清人心。”

　　每一张脸，都是一段苦痛，推开的门越多，斩红尘的心就越沉。

　　“她到底活了多少人的痛苦？”

　　“不知道。”江雪成推开又一扇门，声音有些哑，“但快了，你看。”

　　这扇门上挂的脸谱，五官很模糊，像是很多张脸叠加在一起。

　　门后是一个乱葬岗，一具女尸被扔在坑里，脸上血肉模糊，是被人生生抓烂的。

　　江雪成指着那具女尸说道：“这是千面夫人自己的尸体，她生前，因为‘表情怪异’，被村民当成妖怪，活活打死了，死的时候，脸已经被毁了。”

　　女尸忽然动了动，一只苍白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摸索着自己的脸，直到摸到血肉模糊处，手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尸体里传出：

　　“脸...我的脸呢...”

　　声音空洞，绝望。

　　“他们都不要自己的脸，那我要，所有的脸，我都要。”

　　女尸坐起身，脸上血肉开始蠕动，生长，最后凝固成一张空白。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惨白。

　　“这就是最初的她。”江雪成说，“一张空白脸，一个被剥夺了‘自我’的鬼魂。”

　　斩红尘看着那张空白脸，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痛了。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没有记忆，没有身份，唯一的执念，是找到七魄，知道“我是谁”。

　　某种程度上，他和千面夫人，是一样的。

　　“怎么带走她？”斩红尘问。

　　江雪成沉默片刻，忽然说：“斩红尘，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变成另一个人。”

　　斩红尘没听懂。

　　江雪成走到女尸面前，伸出手：“把你的痛苦，分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