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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姐...你多陪陪我 阮星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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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眠住进冉伶韵家快一个月,一切都在按照设想的方向发展。冉伶韵这个人就如同她第一眼见到的那样,对她很好。
阮星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对她好——对她好的人有,好像也不少...不过那都是曾经了。现在,她身边有魏衍,只不过魏衍对她好,是带着目的的,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要记住那份仇恨,就好像...她剩余的所有人生,不...是刚刚开始的人生,都只是为了复仇。
然而冉伶韵对她的好,却是...好像不掺杂任何一点目的或者意图的,就好像...只是让她吃饱、吃好,穿暖,睡好。
住进来的第一天,冉伶韵就把家里的钥匙给她配了一把,告诉她想出门要和她说,冰箱里的东西都可以吃,脏衣服放在洗衣机旁边就好...为了方便两人交流,她还在家里餐桌旁边的墙上专门装了一块小白板,专门用来和阮星眠对话,平日里甚至也会在闲余的时候手把手教阮星眠认字、写字,一笔一画,不管阮星眠最后写出来的东西有多歪歪扭扭,她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就好像...不会有什么能够改变她的心情一般,她是阮星眠见过最有耐心的人,其程度甚至要超过记忆里的妈妈。
每天早上,冉伶韵都会比她早半个小时起床。阮星眠起初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推开门餐桌上便已经摆好了早餐,热牛奶和三明治居多,牛奶是她特地给阮星眠买的儿童成长牛奶,喝起来甜甜的,三明治是她自己做的,有时候里面的煎蛋会有一点糊,每一次阮星眠看着那一点点漆黑,总会想到冉伶韵第一次带她回家时便在本子上写下来的那句:
我做饭不太好吃,你多担待...
她明明是想笑的,却在吃下那口煎蛋以后,眼睫有点不受控制的润湿。
冉伶韵也会偶尔在外面买回来豆浆和油条,餐桌上的碗筷永远摆放的整整齐齐,筷子在右边,勺子在碗里,阮星眠想,冉伶韵一定是一个极其有秩序的人。
每天早上吃早饭,冉伶韵都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吃,脸上永远是那幅温和的模样。
阮星眠吃饭很慢,这倒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她的胃已经习惯了一天只吃一顿饭,忽然变成一天三顿,有些吃不下去。
但面对冉伶韵做的饭菜,她从不剩饭,冉伶韵做了多少她便吃多少。
她想她才不是因为那样的话冉伶韵的眉眼会弯起,她才不是因为想要让她高兴。哪怕是,她也只是为了佯装讨她欢心的模样,她高兴了,对她信任了,才会带她回她父母那里去,那样,她才有机会继续后面的计划。
阮星眠并不爱说话,哪怕她知道自己需要伪装成为一个受过创伤被遗弃但仍然坚强爱笑的女孩模样,但是很多时候她却做不到。当冉伶韵为她放起小孩子都很爱看的动画片时,当冉伶韵在天气状况糟糕——打雷或者下暴雨问她需不需要她陪时...
或许是因为,冉伶韵不能说话,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可以是安安静静的。或许也只是因为,冉伶韵看透了她的伪装,知道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开心。
每天晚上,冉伶韵会在小白板上写下她们第二天的计划。
“明天周三我下午有会,晚一点回来,柜子里有面包,饿了先垫一垫。”
“周末天气很好,想不想去公园走一走?”
阮星眠看着白板上冉伶韵整齐又好看的字,总是会出神很久,以至于很多次她都会忘记回复。然而耐心好脾气如冉伶韵,从不催她,更不问她为什么不回,只是在第二天的早上,把前一天写的字擦掉,换上新的内容。
很多时候,阮星眠真的觉得眼前这块小白板简直就是冉伶韵物化后的形象。安静的,耐心的,一直待在那里,不管你理不理她,或者说需不需要她,她一直就在那里。
冉伶韵可谓是给足了她私人空间,起初她还担心会被冉伶韵管制的处处受阻,想要联系魏衍可能会有麻烦。却不曾想,冉伶韵从不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进她的房间,哪怕要进来,也要敲门很久后等在门外,直到她给她去开门。
夜深人静的时候,阮星眠会打开魏衍提早就给她准备好的手机,她一直把它藏在床下很深的地方,上面只存了一个号码,她按照惯例给那个号码发去消息,内容还是:一切正常。
回信也很简短:继续。
一切...正常吗?应该是正常的吧?冉伶韵对她...应该还算是喜欢的吧?喜欢?
想到这个词,阮星眠皱了皱眉,并不太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于是她换了一个——满意。冉伶韵对她,应该还算满意的吧?
否则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可如果真的...满意的话,冉伶韵为什么从来不向她提及自己身边的人?不管是父母,还是其他的亲人朋友,是因为...不信任她么?亦或者...随时准备换掉她,领养一个更乖一点的,会逗人笑的,真正阳光可爱的小孩。
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想法时,是那次饭后冉伶韵在洗碗,而她则在一旁替她将碗碟放进消毒柜,消毒柜对她来说有些高了,冉伶韵特地给她拿来了一把稳当的凳子让她踩在上面。
她看着冉伶韵那双漂亮的手洗去碗碟上的泡沫,脑海里被不信任和替代等字眼占据,没有由来的,她突然很难过。
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还是轻而易举被冉伶韵看出来了。她只是用那双瞳色很淡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温柔目光看她,打了个她认为阮星眠能够看懂的手语,然而阮星眠的确看懂了。
这段时间独自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都会学一些手语。
冉伶韵是知道的。
阮星眠什么都听冉伶韵的,唯独在学习手语这件事情上,冉伶韵不让她学手语,她在这件事却第一次展现出了不听话、固执的模样。冉伶韵便也选择尊重她的想法。她们之间的交流,已经从最初的小白板,到慢慢的,一点点用手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为什么不听魏衍还有冉伶韵的话。
明明…不听话就会被替代的啊。
眠眠...你不开心吗?
阮星眠眼睛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在难过什么,又在纠结什么。
想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面此刻已经换成了另外一种情绪,却是不真实的,带着一层飘渺的白烟。
阮星眠听到自己用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楚的音量,她说,
“阿姐,你多陪陪我。”
冉伶韵在听清楚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片刻的怔愣,随后阮星眠从她眼睛里读出来很多情绪,有愧疚,有欣慰,也有一点她现在还不能够看懂的情绪。
其实阮星眠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说的,因为她明知道冉伶韵的工作很忙,她已经尽最大可能的把闲余时间留给她,尽管她的空闲时间并不多,可阮星眠还是在这样相处的点滴之中尝到了从未有过的甜头。
冉伶韵等到阮星眠终于肯抬起头来,才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的对她点了点头。
有时候冉伶韵的好会让阮星眠忘记自己是谁,当她用那双温柔的眼睛询问她的意见时,当她用那双漂亮的手写下眠眠两个字时,当自己那双总是僵硬而冰冷的手被冉伶韵整个包进她温暖的掌心时...
她有些害怕了。她开始害怕自己在这个家待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她怕待久了她就会忘记楚鸢,忘记楚家,忘记那些滔天的仇恨。
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阮星眠总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握着那柄旧军刀,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的,还有夜里入睡以后...梦里——漫天的火光、哭喊声、惨叫声。
她会清醒过来,她不是阮星眠,她来到这里,在这里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只是为了等,等待一个机会,等冉伶韵足够信任她,愿意带她去见她的父母,去那座藏着证据的老房子,也去完成她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这个时候...心里那一点点不可言说的难过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阮星眠沉下心来的等待。
深夜里她独自躺在床上,那盏小夜灯就在床头亮着,她侧着身子看着那暖黄色的灯光一点一点晕开,看了一会儿,看到灯罩上有小星星的图案。她睡觉时从来都不关这盏灯,她抬手摸了摸灯罩上的星星。
回忆起来从前楚家的老宅里,也有一盏小夜灯,可惜...已经被大火烧毁了。找不回来了。
后来冉伶韵知道她睡觉从不关灯,知道她其实很怕黑,知道她其实很害怕每一个打雷或下雨的夜晚,是在后来的一个深夜,阮星眠再一次做了噩梦,她陷入了梦靥之中,一直流泪,一直哭喊,怎么都醒不过来。
只不过,那都是很后的事情了。
在冉伶韵家的第二个月,冉伶韵给她办了上学的手续,那是区里最好的初中,阮星眠只知道冉伶韵一定是动用了某种关系的,因为凭借她这个社区里被遗弃的孤儿身份,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去的。但具体她怎么办到的阮星眠并不清楚也没有多问。
开学那天冉伶韵特地请了半天假陪她去报道,学校明明离冉伶韵家并不远,几公里的路程,可是阮星眠就是能够感受到一种很不舒服的情绪堵在心口,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叫——不舍...
被冉伶韵牵着,她的掌心一如既往十分温暖,像拥有包容一切的力量。阮星眠偷偷侧过头看她,她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围巾被风吹起来,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而冉伶韵给她系的则是一条大红色小围巾,冉伶韵说她这个年纪戴红色最好看了。戴着喜气洋洋的,那时候,冉伶韵告诉她快要过年了。
冉伶韵长着一张温婉到极致的面容,给别人一种甚至会以为她脖颈间的这条围巾都是自己亲手织的的感觉,但只有阮星眠知道,冉伶韵的书柜最里面摆放着已经生灰了,甚至没有翻开哪怕一页的编织书籍。
A城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她们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时,冉伶韵会弯下腰,低下身子摸她被风吹痛的脸颊,替她拉紧围巾。
等到了学校,冉伶韵在教务处和老师交流,阮星眠不知道她们会说些什么,怎么说。只知道有人要带她去新班级里,而她应该跟她走。她悄悄收回了被人牵住的手,出门时还是回头去看冉伶韵。
阳光有些刺眼,她有些看不太清楚,冉伶韵的眼睛...好像有些红。是错觉吗?不等她看清,她已经走了出去。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她忽然想起来魏衍前几天和她说的话。
“你要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
他偶尔会看着她叹气,目光里的惆怅浓郁到化不开。
正常的孩子?正常的生活?正常...怎样算正常?
阮星眠越来越不懂这些问题,可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要懂得,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成。
她想...很多时候,她只是有些迷茫。她知道自己要在课堂上认真听讲,那些东西都很简单,比起魏衍她要学的,魏衍教她的东西简单多了;她知道要在课间和同学保持距离但不能过分疏远,因为老师看见了会告诉冉伶韵;她知道当别人问起她你家里有些什么人的时候说——我和我姐姐。这些她都做得很好,她甚至在入学的第一次考试里就考了全班乃至全年级的第一名,不管是是同学还是老师都很惊讶她的表现,是她很想考好吗?好像也不是...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轻飘飘到近乎没有,和她身上所背负的相比,什么都算不上。可是...考好了,冉伶韵好像会很高兴,那双漂亮的眼睛会弯起来,弧度很好看。
她才不在意她高不高兴,只是...她要是高兴了,对她满意了,应该就会早一点带她去见她家人吧。
冉伶韵的高兴是什么样的呢?阮星眠有时候会在夜里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忍不住去想,冉伶韵从来都不会大笑,只是眼睛会弯起来,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就像...湖面上被春风吹起时的涟漪。
不知道什么时候,阮星眠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冉伶韵高不高兴。这个不愿意让她承认的发现使她在深夜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很多时候,她需要一遍一遍向自己确认,或者给自己洗脑一般灌输大量的:
你没有在意她...她不是你的家人。你只是因为需要她的信任所以才想让她高兴。可惜这些在脑海里回响很多遍的话,就像水底的泡泡,压下去,又会冒出来。
每次阮星眠放学回来,冉伶韵都会给她做一顿更加丰盛的晚餐,会在阮星眠写作业的时候陪在旁边,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安静的看她写作业,忙的时候会拿起电脑,用静音键盘处理她的工作内容。
她们之间的相处,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却是一种有温度的安静。
阮星眠觉得自己是不喜欢这种感觉的,她只是...有一点点习惯了,冉伶韵在她身旁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