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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时 灯火阑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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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欲开口,却被主持人的话打断。
主持人的声音清亮地穿过人群,笑着扬声唤道:“接下来,有请我们今晚的寿星——张馨元小姐,到舞池中央,为我们跳开场舞!”
张馨元微微一怔,松开欧阳若雪的手,理了理裙摆,抬步走向灯火最盛的舞池中央。
乐声缓缓淌开,她足尖轻点地板,双臂轻抬,拎起裙角旋身。裙摆随着动作漾开浅弧,暖黄灯光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晕出一层软和的光,每一步都踩在旋律的节拍上,足尖叩击地板的轻响,和乐声缠在一起。
她微微垂眸,发丝扫过耳尖,抬眼时眼底亮着细碎的光,一旋、一抬、一落,都带着平日里练舞的利落与优雅,周遭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她跟着音乐舒展身姿,像一株在暖光里舒展的花,干净又好看。
一舞毕,她微微屈膝谢幕,脸颊因运动泛着薄红,掌声与喝彩声漫过耳畔,抬眼时,目光恰好撞进人群里一道熟悉的视线,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傅时砚站在灯影下,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线利落,领口系的一丝不苟,军靴上还带着些灰尘,显然是刚赶回来的。
皮肤比记忆里黑了些,是常年在日光下奔走历练的痕迹。
轮廓分明的脸型更加硬朗了些,眉峰锋利凌厉,像被刀刻过一般,眼尾处却带着柔和的弧度,藏着少年时的温软。
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下颌线绷得紧,透着几分军人特有的沉稳严肃,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和思念。
不等张馨元回过神,傅时砚一步步朝着张馨元走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声响沉稳又清晰,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走到她面前时,傅时砚抬手,指尖轻触帽檐,朝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锋利的眉眼软下来,冷厉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少年:“元元,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张馨元眼眶微微泛红,她飞快的垂眸,用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思念,指尖攥紧裙摆,强行压住喉间的哽咽。
廊柱阴影里,段祺一身仆役短褂,垂手立在角落,将这一幕看的清楚。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心里竟是异常平静,没有酸涩,没有醋意。
他愣了愣,缓慢的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很安静,为什么?
他不应该吃醋吗?
段祺垂眸,慢慢陷入回忆中。
十二年前京城沦陷,清政府的兵丁冷眼旁观,母亲被凌辱致死,父亲也没了性命,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倒在路边快要咽气的时候,是年仅七岁的傅时砚拉着母亲的手,求她救下了段祺。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上层人,恨他们的冷漠与不作为。
可傅家与他们不同,他在傅家生活多年,他亲眼看着,将军与夫人给了多少和他一样的可怜人一处容身之地,给了他们生的希望,他们的底色是善良的,救下他,从来不是傅时砚一时兴起,而是耳濡目染,是骨子的良善促使的。
傅时砚向来待他好,从来不把他当下人,两人年纪相仿,他读书时,会带着他,练武时,也带着他一起。
这份从年少就相伴的情谊,他记了十二年,早已融入了骨血里。
思绪翻涌,他忽然又想起了张馨元。
她从不像别的少爷小姐那样轻慢下人,递给他东西时会轻轻放到他手里,说话时眼尾弯着,带着温软的笑意。
连他爱吃甜,她都记得,会特意让厨房多放些糖。
那时他心里是欢喜的,总觉得自己在她这里,或许是有些不一样的。
可此刻再想,她对谁都是这样温和的。
她对扫地的老仆会道一声辛苦,对端茶的丫鬟也会笑着道谢。
她的温柔是普惠的,像春日的暖阳,照拂着身边每一个人。
唯独看向傅时砚时,那温柔里掺了细碎的光,是独一份的亮,是他从未在她眼底见过的。
好像,自己从未这样看过张馨元。
段祺默默摇头,眼底忽然染上笑意,看着两人。
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张馨元的目光飞快的扫过全场——主持人正举着香槟引导宾客举杯,喧闹的碰杯声漫过耳畔,在无人留意舞池中央的两人。
确认无人注目后,张馨元松了口气,缓缓抬眼,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哽咽:“跟我来。”
她先抬脚往舞池边缘走去,步伐从容,只在经过他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这边安静。”
傅时砚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跟上,落后她半步的距离。
军靴与高跟鞋的声响混在音乐里,不引人注意,却又步步都踏在彼此的心跳上。
段祺默默跟在几步之外,像一道影子,目光始终落在两人身上。
他望着张馨元柔和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晕出暖光,与记忆中那个伸出手递给他点心的笑脸渐渐重合,心里忽然清明。
傅时砚给了他乱世里活下去的机会,是救命之恩,也是一路护着他长大的真心。
而张馨元给了他不被轻慢的暖意,是她记得他爱吃甜的细心,是待人温和的善意。
他贪恋的从来都不是谁,而是乱世里这两份难得的安稳。
能守着眼前这对璧人,看着他们顺遂安好,便足够了。
待到两人行至舞池一角,张馨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眼尾还泛着红,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稳妥与克制,声音里却藏着一丝温软与欢喜:“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傅时砚眉眼含笑:“三年了。和父亲约定的三年之期已到,我算着日子赶回类的。”
他刻意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张馨元泛红的眼尾,便垂落在她耳边的碎发上,指尖蜷了蜷了又松开,到底没碰她分毫,声音更软了些:“今天可是你的成人礼,我自然要赶回来。”
两人刚说完几句话,不远处便传来几道温温软软的说笑声——几家长辈宴席清闲,结伴闲逛,恰好踱步到了这边。
张文慈走在外侧,身旁的孟书瑶挽着妹妹孟书瑜的手腕,步调轻缓,眉眼间满是姐妹俩的亲昵感;傅砚廷与许静婉并肩走在另一侧,欧阳钦明跟在妻子身侧,欧阳若雪也伴着父母,一道慢悠悠的走来。
几家人本就是交情深厚的世交,再加上孟家姐妹血脉相连,走在一处说说笑笑,眉眼和善,全然是一家人般的亲厚,恰好撞见了躲在边角的两个年轻人。
傅时宴身上还带着军中赶路而来的淡淡风尘,衣摆沾着些许未拂去的浮尘,分明是归城后连家门都未踏入,便第一时间赶来赴张馨元的生辰宴,这份藏不住的心意,几位长辈看在眼里,皆是心照不宣地含笑望着,乐见其成。
许静婉率先缓步走近,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嗔怪的打趣,声音放得轻柔:“你这孩子,可算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也不先回家歇歇,让我和你父亲瞧瞧,反倒先往元元这儿跑,心思都藏不住了。”
傅时宴耳尖微微发烫,目光却始终落在张馨元身上,没有半分闪躲,只是轻轻朝母亲点了点头。张馨元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愈发不好意思。
一旁的欧阳若雪看着这一幕,笑着凑到张馨元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头,满眼促狭:“瞧瞧时砚哥,连家都不回,一回来便先来寻你,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孟书瑶与孟书瑜依旧挽着手,缓缓站定,姐妹俩相视一笑,满是温柔。
孟书瑶看着傅时砚,语气里满是长辈的疼惜:“回来就好,这三年在军中磨砺,定然吃了不少苦,瞧着都清瘦了,回头定要好好补一补。”
孟书瑜紧紧挨着姐姐,温声附和,嗓音与姐姐有着几分相似的温婉:“可不是嘛,如今平安归来,又赶上元元生辰,真是双喜临门。”
张文慈神色温和,看着傅时砚缓缓颔首,语气满是认可:“时砚守信归来,愈发沉稳有担当了,是件好事。”
傅砚廷也缓步上前,神情沉稳庄重,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满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傅时砚的肩膀,语气郑重又温和:“三年之期已到,你信守承诺,在军中磨砺有成,未曾辜负我与家中的期望,很好。往后家族事务与军中事宜,你便正式接手,踏实担起责任,好好做事。”
“儿子明白,定不会辜负父亲与各位伯父伯母的期许。”傅时砚挺直脊背,沉声应下,态度恭敬又沉稳。
段祺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旧疤,。
他看着傅时砚被众星捧月,看着他眉间的沉稳担当,心口只留下满满的感激。
若不是当年傅时砚攥着母亲的衣袖,哭着求她救下自己,他早成了乱世里的一杯黄土。 如今,傅时砚被众人认可,得偿所愿,段祺与由衷的为他开心。
许静婉看着周遭僻静,笑着环视众人,语气随和:“今日宴上人多嘈杂,咱们也别在这儿打扰几个孩子说话。等过两日,让时砚好好休整一番,咱们几家人再寻个清闲的好日子,在家摆一桌热热闹闹的家宴,坐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一来给时砚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咱们几家至亲好好聚聚,不用讲究这些宴间礼数。”
孟书瑶与孟书瑜挽着手,相视一笑,齐齐点头应下:“这个主意好,到时候咱们在家聚着,自在又舒心。”
张文慈与欧阳钦明也笑着颔首,全然赞同:“都听傅夫人安排,一家人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说罢,几位长辈也没多做停留,慢悠悠朝着宴会厅中央踱步而去,给几个年轻人留足了独处的空间,只留下满院温软的笑意,与民国世家独有的、亲厚又有分寸的温情,萦绕在这处僻静的边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