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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人视线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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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是狗有点不合适。
一只不大熟悉的动物,和狼或者狗都不类似,金红色的毛发。头宽吻短,又有着一条类似狐狸的蓬松尾巴,圆廓形的三角大耳朵警惕地竖起,两颊和颈部毛发较长,显得头颈很宽,尖瘦的兽脸上即使在平静时也凶相毕露。
嗯,一只豺。
姜游皱了皱眉头,任由它挤进了桌底。
心情不佳的原因并非是出于它的冒犯行为,而是为自己已经迟钝到这种地步的精神力感知而不爽。
如果是任务中,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敌对哨兵的精神体摸到身边,那姜游早就凉透了。
红豺完全无视了姜游头顶上扑棱着翅膀大吵大闹的狂躁鹦鹉。它前后踱了两步,一扭腰,又靠在了姜游的脚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惬意地拉伸前肢,把自己变成一条毛茸茸的大围脖团了起来。
“……嗯?”
姜游确信自己没见过这只精神体,但对它自来熟的行为表示理解 。
尽管尚无定论,预备校的通识理论课还是倾向于把精神体解释为哨兵或向导的精神具象化体现,一种与主人性格关联的高维生物。
在中央塔时,姜游也没少同那些精神体是犬类的哨兵打过交道。那些形态各异的狗狗们总是对向导过分友好,正如他们的主人一样非常……热情,剩下的那一小撮则以短暂的腼腆作为矫饰,很容易原形毕露。
“估计是骆大夫拉来凑数的吧,”吕寻南看了一眼蹲在姜游脚边的豺,伸出手,把暴躁的小鸟召回掌中,若无其事地把手牌撂在桌上,果不其然,一手烂牌。“小姜你们认识?”
听到自己的名字,骆哲投来问询的目光。
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谢队长。”
“谢队。”
昨天还被捆在轮椅上动弹不得,今天走进来的却是个毋庸置疑的精锐哨兵。谢望白穿着哨兵的制式常服,从领带到袖口一丝不苟,半掌宽的腰带把他勒得很挺拔,鞋跟随着步伐在地面上干脆作响。一道伤疤从他的山根径直插过左眉腰,显得锐气逼人。
“……喔。”
姜游抬了抬眼皮,下意识地感叹了一声,他延迟发出的声音在一片问好声后尤为突兀,一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姜游有点尴尬,但他认为应该感到尴尬的另有其人——一圈蓬头垢面的病号向导里忽然钻出来了一只花枝招展的哨兵,明显是谢望白更不合群好吧?
两人视线交汇,倒是哨兵先垂眸避让了。
“这是新来的实习向导,姜游,中央塔第三预备校毕业的,”骆哲觉得自己有义务充当一下引荐人,“和您是校友……小姜,这是我们第四分队的队长,谢望白。”
“您好。”姜游点头致意,一副乖巧无害的学生模样,“很高兴认识……”
话没说完,姜游就哆嗦了一下。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刚刚舔过了他的脚踝。
然后他就看见谢望白抬了抬手,那只红豺忽然一扫疲态,小步溜达着回到了谢望白身边,蹭了蹭主人的掌心,一脸无辜。
有变态啊。
姜游心中大喊不妙。
谢望白是否还记得他这个问题现在倒无关紧要,该死的是他居然能从对方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看到一丝轻松愉悦。
姜游的精神体也回到了身边。小熊猫直起上半身,两只短短的前爪举过了头顶——就像是一个动作迟缓的投降姿势。
它维持着这个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在索要拥抱的姿态,严肃地试图构建某种威慑。
太丢人了。
姜游按了一下大王的脑袋,把它拍回地面上。
“很高兴见到你。”谢望白上前一步,补全了姜游没说完的话,然后转头看向骆哲,“我什么时候能把人领走?”
一直在旁边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的吕寻南先绷不住了,脸色不虞地说道:“等一下,谢队,我记得你还在留观评估期间吧?现在交接新人是不是不太合适?而且小姜的分配还没定下来,凭什么就一定要支给你们四分队?”
谢望白哂笑了一声,从口袋里夹出一枚银灰色的金属胸牌,放在了姜游手心里。
这枚小巧的金属片意义重大,是在职向导的身份象征和权限许可。
“我的留观期已经结束了,首席亲自出具的评估;接待新人的工作自然有在职向导处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吕副?”
被捷足先登的吕寻南显然不太服气,哼哼了两声之后惋惜地看了眼姜游,“算你动作快……你们队里还有向导?”
“宿子平昨天刚回来。”
又是个熟悉的名字,姜游装作没听见。而吕寻南的面色一下变得古怪起来,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在姜游有如实质的目光诘问中,骆哲忽然慢吞吞地举手示意,“今天就可以了,监测结果一切正常。”
“我晚上来接你。和姜向导说再见,赤断。”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谢望白嘴角勾了一下,转身而去。那只红豺微微俯身,发出一声类似哨音的呜咽,兴高采烈地踩着小步子出了门。
你是谁?
姜游僵在原地,连个人意见被完全无视的愤怒都没有升腾起来,大脑就被谢望白的笑容和一蹦一跳的红豺雷得动弹不得。
这不对吧?这不是我在预备校认识的那个哨兵吧?这还是那个孤僻又内向、靠着给人当格斗课沙包陪练赚生活费的穷学生吗?
想起当初自己不止一次把谢望白撂翻在地的场景,姜游太阳穴隐隐作痛。
“看把他嘚瑟的……”吕寻南愤愤不平,“上面有人了不起啊!小姜啊,等三个月试用期一过,我们一二一分队的大门始终向你敞开着……咳,小姜?小姜?”
姜游从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惊醒,对上了吕寻南痛心疾首的脸。
“你不要被他的外貌蒙蔽了,”作为塔里为数不多担纲副队长职责的一线向导,见多识广的吕寻南觉得自己有必要挽救一个即将失足的年轻灵魂,痛心疾首道:“我们向导选择搭档,最重要的是性格契合以及稳定的精神链接……”
“谢队不挺好的吗,也是单身。”
姜游横了他一眼。
骆哲打了个哈欠,加入了谈话圈,“别瞪我啊小姜,这种事我也没办法……也不知道谢望白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昨天一大早,我还在被窝里就被哄起来迎检,塔里派了首席,带着一整个医疗组来对他进行全面评估,火急火燎的出具了一份报告后,他连束具都没摘干净,叮呤咣啷地杀来我办公室,要求办理移交手续。”
“这不合规吧?”吕寻南发问。
“他说话的时候首席就背着个手,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骆哲翻了个白眼,“谁敢说不合规?”
“知道了,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姜游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就这些?”
“……不止,”骆哲讪讪,“老师也来过问了一下。”
“程大校?”
姜游一怔,没想到许久未联系的导师居然会关心自己,“哦”了一声,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说北境很危险,要是你考虑把遗体捐赠协议签给他的课题组,就把你调回中央塔。”
“让他去死,”姜游立刻收拢情绪,“谢望白又是因为什么毛病入院的?”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吕寻南艰涩开口:
“神游。”
……
谢望白的动作比想象得要快。
姜游曲肘支在车窗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从后视镜里盯着他派来的司机。
正是“门神”。
姜游倒没多惊讶,只是难以理解谢望白这么兴师动众的架势——这是为了报复自己吗?就因为他当年经常光顾谢望白的格斗课陪练生意?
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理由还算合理。
毕竟当时自己是和纪昇一起去的……
往事不堪回首,姜游一阵恶寒,把注意力放到驾驶员身上。
“门神”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留着精干的短寸,左颊侧靠近颧骨的位置短促地横着一道疤痕,整张脸从接到姜游开始就肉眼可见的升温。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齐,齐锐星。小姜前辈,”齐锐星挺直了腰背,开始自报家门,“今年十九岁,毕业于北境第一预备校,去年加入第四分队作为突击手……”
这个称呼让姜游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形象堪比端着保温杯的慈祥督导员。赶在齐锐星汇报个人感情史之前,姜游急忙抢白:
“那你的天赋一定很好。”
“我是‘A’级。”门神转过头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嗯,确实厉害。你口中的小姜前辈,这个年纪还是精神力‘D’级。
十九岁的正式哨兵,即便放在人才辈出的中央塔也算得上优秀了。而同样的年纪,姜游还在预备校为自己体检单上的“精神波动未检出”发愁。
还得天天拉着纪昇和自己演戏呢。
“在病区门口站岗的任务是你们队长安排的?”
齐锐星用力摇摇头,抿着嘴拒绝作答。意思不言而喻。
他打了把方向,将车驶入驻地停车场,停稳后小跑着给姜游拉开车门。
“倒也不必这样……”
姜游不自在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从齐锐星撑开的车门里钻了出来。北境特有的干冷空气像砂纸一样擦过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略带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和他预料中的大相径庭,第四分队的驻地是一栋平平无奇的三层小楼。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所被改造过的旧厂房,红色砖墙灰色平顶,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这个季节呈现出一种苍凉厚实的色彩。
“还不错啊。”
起码挺宽敞。
想起自己上一个实习期蜗居的逼仄宿舍,姜游真心实意地赞美了一句。
齐锐星提着姜游的行李箱在前面引路,不无得意地开口道:“是啊是啊,北境哨塔行动处下辖上百个小队,我们的驻地条件绝对算得上是最好的一批……”
“等一下,我记得你……咱们是污染反应小队吧?驻扎在市区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行动处,哨塔下辖的主要作战部门,参与一线行动、处置污染的暴力机构。数百个由精锐哨兵和老练向导构成的小队是它的触手,遍布整个安全区境内,牢牢把控着人类聚居区安定的毛细血管网。
而这些小队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类,维持安全区稳定的城市净化支队、看护污染区地带的污染反应支队,以及机动特遣支队。
吕寻南所在的一二一小队正是城市净化支队的一员,有着相对琐碎但安全系数较高的日常。
来报道前,姜游提前和骆哲通过气,知道四小队是北境哨塔下功勋卓著的王牌小队——需要频繁出入污染区的那种。
这种小队的驻地不是深山老林就是废弃都市,而现在姜游甚至还能看到街对面关东煮小店的发光字招牌。
姜游意识到不妥,在门口停下脚步,看向漆黑一片的室内。
“其他队员呢?”
齐锐星声音小了些:“出外勤了。”
“……谢望白也出外了?”
齐锐星垂下头。
“我还在呢,小姜。”一道声音幽幽从黑暗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