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程自渡》江心孤影

3、槐序成谎，初心尽碎 青梅竹马剽

　　三个月的时光，就像槐巷里缓缓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地就淌了过去。
　　丢失设计稿的那份锥心绝望，在顾言泽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里，被我强行压在了心底。我虽满心遗憾，却也慢慢接受了现实，重新拾起画笔，一点点勾勒新的稿子。我安慰自己，不过是错过了一次大赛，只要我还能画，还没放下设计，梦想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顾言泽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会给我带巷口的桂花糕，陪我坐在老槐树下，听我絮絮叨叨讲新的灵感。只是他往省城跑的次数越来越多，待在青溪镇的日子越来越少。每次回来，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我陌生的香水味，手机也上了密不透风的密码，接电话时总要刻意避开我，压低声音。
　　我不是没有察觉，不是没有心慌。可每次我小心翼翼问起，他都拿“去星芒谈合作”“准备大赛后续”搪塞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甚至反过来怪我无理取闹、胡思乱想。
　　不安在心里越积越重，可十几年的情分像一根软绳，捆着我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想。我舍不得怀疑，更不敢相信，那个陪我从小长到大的少年，会真的骗我。我只能一遍遍劝自己，是我想多了，等大赛结果出来，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甚至还傻傻地在心里盘算，就算我没能参赛，要是顾言泽能拿奖，我也一样为他开心。我们的梦想，谁先实现，不都一样吗。
　　那时的我根本不懂，我的天真和退让，在他膨胀的野心面前，一文不值。
　　全国大学生国风文创设计大赛的结果，在盛夏的第一天，正式公布了。
　　那天巷口格外热闹，大槐树下围满了街坊邻里。大家都知道顾言泽去参加了全国大赛，都盼着他能给青溪镇争口气。他父母更是早早摆好了茶水瓜子，满脸喜气地等着消息。
　　我也挤在人群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心跳得又快又乱，既有紧张，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下一秒，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中了！金奖！顾言泽拿全国金奖了！”
　　“咱们青溪镇出人才了！”
　　“快看作品，叫《槐序》，也太好看了吧！”
　　喧闹声炸开的瞬间，我脸上刚扬起笑意，可“《槐序》”两个字钻进耳朵里时，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
　　《槐序》。
　　那是我取的名字，是我熬了三百多个日夜一笔一画磨出来的心血，是我丢了整整三个月，找遍每一个角落都无影无踪的设计。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围的道贺、欢笑、议论，全都变成模糊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真切。我手指发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大赛官网，获奖作品大图赫然跳了出来。
　　竹编灯上的冰裂纹，书签里的槐花纹，屏风上的江南烟雨，每一处细节，每一个纹样，全都是我亲手勾勒的。就连我悄悄藏在纹样角落，我和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都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可署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顾言泽。
　　天旋地转。
　　所有被我刻意忽略的疑点，在这一刻猛地串在了一起。
　　那个雨夜莫名消失的稿件，他借电脑时局促的神情，他频繁去往省城，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他躲闪的电话，他被我质疑时过激的反应……
　　原来不是我多疑，不是我胡闹。
　　我的稿子根本不是凭空不见的，是被我最信任、最爱了十几年的人，亲手偷走的。
　　他那些温柔的安慰，那句“我养你”的承诺，全都是假的。他偷走了我的设计，我的梦想，我对未来所有的期盼，再用这一切，去换他的锦绣前程，换他攀附权贵的资本。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掏心掏肺，在他眼里，不过是向上爬的一块垫脚石。
　　我站在人群中央，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手机险些摔落在地。周围的欢声笑语，像一把把锋利的碎玻璃，狠狠扎进我心里，把我十几年的痴心，割得血肉模糊。
　　我再也撑不住，疯了一样挤出人群，朝着顾家冲去。
　　顾家此刻门庭若市，满屋子前来道贺的人。顾言泽穿着一身崭新的衬衫，被众人围在中间，意气风发，满脸志得意满，活脱脱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
　　看见我冲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片冰冷取代。
　　我冲到他面前，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套《槐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砸：“顾言泽，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我的《槐序》，是我的设计！为什么署着你的名字？！”
　　我的声音太大，一瞬间盖过了所有喧闹。满屋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我们身上，满脸错愕。
　　顾言泽见瞒不下去，干脆撕下了所有伪装。往日温和的神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嘲讽，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你的设计？苏清鸢，你别血口喷人。”他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这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作品，组委会已经认证，金奖是我的，星芒的offer也是我的。你自己没本事参赛，稿子丢了，就想来污蔑我，不觉得可笑吗？”
　　“我污蔑你？”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一点点沉进冰窖，“大赛前一晚，只有你用过我的电脑！除了我，没人知道那些纹样藏的意思，没人知道那些细节！你敢说这不是你偷的？”
　　“谁能证明？”他眼神阴鸷，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所有文件都是我的名字，组委会认的是我，所有人都认的是我。你空口白牙说我偷设计，谁会信你？苏清鸢，认清现实，别再纠缠，免得自取其辱。”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垮了我最后一点底气。
　　是啊，谁会信我？
　　我的源文件被删得一干二净，所有备案都是他的名字。他是万众瞩目的金奖得主，而我，只是一个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无名小卒。
　　我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明白，那个在槐树下陪我长大的少年，早就死了。死在对名利的贪婪里，死在攀附权贵的虚荣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跑车引擎的声音。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妆容明艳的女人走了进来，很自然地挽住顾言泽的胳膊，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言泽，这就是你说的，总缠着你的乡下丫头？”她笑得娇纵，优越感毫不掩饰，“结果都出来了还闹，也太没眼色了。”
　　是林梦瑶，星芒设计的千金，他攀附的那个人。
　　顾言泽立刻换上一副温柔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让你见笑了，我跟她早就说清楚了，是她自己不死心。”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的绝情和鄙夷，几乎要将我凌迟。一字一句，像刀一样扎进我心口：
　　“苏清鸢，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和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能给我什么？陪你在这个小破镇耗一辈子？梦瑶能给我的前程和地位，是你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
　　“《槐序》我就是拿了，你又能怎么样？有本事你就去告我。我倒要看看，是你一个没权没势的乡下丫头管用，还是我和星芒管用。”
　　“以后别再来缠我，你和我，云泥之别，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看着眼前相拥而立的两人，看着他绝情的嘴脸，看着她居高临下的嘲讽，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彻底崩了。眼前阵阵发黑，我踉跄着后退，眼泪砸在地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周围的街坊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人。
　　“原来是自己没获奖，嫉妒人家。”
　　“心思也太歹毒了，居然污蔑人偷设计。”
　　鄙夷、嘲讽、不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将我团团围住，喘不过气。
　　我最后看了顾言泽一眼，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几年、信了十几年的人，心彻底死了。
　　我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一步步走出顾家，走出挤满人的巷口。
　　盛夏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我却浑身冰冷，像坠入了寒冬的冰窖。槐巷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呛人，我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我的初恋，我的梦想，我十几年的青春与真心，在今天，被我最信任的人，亲手埋葬了。
　　真相如刀，刀刀致命。
　　而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拖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