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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南寻艺,以诚换心   去往浙 ...

  •   去往浙南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难走。
      从省城坐高铁到市区,再转大巴到县城,再换乡间的中巴车,最后还要走一段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才能抵达藏在群山里的竹编非遗小镇。一路颠簸了整整一天,等我终于站在小镇入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南的烟雨濛濛而下,把整个小镇裹进了一片温柔的暮色里,连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
      小镇不大,沿着一条清澈的溪水而建,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蜿蜒着向前延伸。两旁的白墙黑瓦临水而建,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着竹编的筐篮、簸箕,巷子里随处可见坐在竹凳上编织的手艺人,细细的竹丝在指尖翻飞,时光在这里都变得缓慢而温柔,连风都放慢了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竹子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润,还有巷子里人家飘来的饭菜香气,像极了青溪镇的味道。我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心里也跟着安定了下来。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的设计里,那些关于江南、关于传统、关于烟火气的意象,完美契合。
      我按照沈聿白给的资料,先找到了竹编非遗传承人,陈敬山陈老匠人。
      陈老的竹编工坊,在巷子的最深处,一间老旧的木质老屋,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磨得发亮的木牌,上面写着“陈氏竹编”四个字。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满屋子的竹编器物瞬间撞进了我的眼里。
      小到竹编的茶杯垫、书签、发簪,大到竹编的屏风、灯具、茶桌,琳琅满目地摆了满满一屋子。每一件都纹路精致,巧夺天工,连最细微的收口都做得严丝合缝,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陈老正坐在工坊最里面的角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编着一个竹丝花瓶。他今年七十四岁,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皱纹,可手指却依旧灵活有力。细如发丝的竹丝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翻飞交错,不过片刻,就编出了一朵精致的梅花,栩栩如生。
      我没有打扰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完成手里的活计,把最后一根竹丝收进瓶口,才轻轻走上前,躬身问好,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陈老师傅,您好,我叫苏清鸢,是从省城来的设计师,冒昧打扰您了。”
      陈老放下手里的花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小姑娘,找我有事?”
      我把手里装着设计稿的文件袋,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竹桌上,语气无比诚恳:“陈老师傅,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合作。我做了一套国风文创设计,想以竹编技艺为核心,打造一系列生活文创产品,想请您来做我们的手艺指导,和我们一起,把竹编技艺,融入到现代设计里,让更多年轻人看见竹编的美,喜欢上这门手艺。”
      我以为,自己带着满满的诚意而来,陈老就算不立刻答应,也会认真看看我的设计稿。可没想到,陈老连设计稿都没翻开,只是扫了一眼封面,就摆了摆手,语气疏离而冷淡,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硬:“小姑娘,你走吧。我这里不接外面的单子,不合作。”
      我愣住了,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急了几分:“陈老师傅,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您放心,合作的分成,我们一定会给您最高的标准,绝对不会让您和手艺人们吃亏。除了工费,每卖出一件产品,您都有利润分红,我们还会帮您推广竹编技艺,帮您收徒弟,我们只是想……”
      “不是钱的事。”陈老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失望,“这些年,来了太多像你这样的城里设计师,都说什么合作推广,传承手艺,可到最后,都是拿了我的竹编纹样,去做机器量产的便宜货,把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搞得不伦不类,毁了名声。钱他们赚走了,骂名却要我们手艺人来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戒备,还有被伤过之后的警惕:“我老头子守了一辈子竹编,十五岁跟着我爹学手艺,守了快六十年了,不能让这门手艺,毁在我手里。你们这些设计师,要的只是能赚钱的纹样,不是真正的竹编手艺。你还是走吧,别白费功夫了。”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旁的竹丝,不再看我一眼,摆明了不想再谈,也不想再听我说任何话。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老茧、却依旧灵活的手,看着他眼里的戒备和失望,心里没有丝毫的气馁,反而满是理解。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就像当年,我的设计被顾言泽偷走,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最后还要背上抄袭的骂名,那种心血被践踏、被利用的滋味,有多难受。陈老抗拒的从来不是合作,是不被尊重的利用,是对传统手艺的敷衍和践踏。这些年,他一定见过太多打着非遗旗号赚快钱的人,伤透了心,才会对我这个外来的、素不相识的设计师,如此戒备。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设计稿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说:“陈老师傅,没关系,我不着急。我不打扰您工作,就是想在您的工坊里,多看看,多学学竹编手艺,您看可以吗?我保证,绝对不捣乱,也绝对不会乱碰您的东西。”
      陈老抬眼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竹丝顿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小镇上,在巷口的小民宿里住了下来。每天清晨,天刚亮,晨雾还没散,我就来到陈老的工坊,帮着劈竹、刮丝、整理材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我不吵不闹,也不再提合作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陈老编织,学习竹编的基础技法,了解每一种纹路的寓意,每一道工序的讲究。
      劈竹是竹编最基础,也是最辛苦的工序。一根完整的竹子,要先劈成均匀的竹片,再一层层劈成细如发丝的竹丝,最细的竹丝,甚至比头发丝还要细,不仅要力气,更要技巧,稍有不慎,就会被锋利的竹丝划伤手,竹屑扎进肉里,又疼又痒。
      我一个从小握画笔的姑娘,哪里干过这种粗活。第一天劈竹,就被竹丝划得满手都是细小的伤口,竹屑扎进指尖的肉里,沾了汗水,钻心的疼。可我一声不吭,咬着牙,一点点跟着陈老学,看他怎么下刀,怎么用力,怎么顺着竹子的纹理劈出均匀的竹片。
      手上的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添上了,指尖肿得握不住画笔,可我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也没说过一句要走的话。每天依旧准时到工坊,帮着干活,安安静静地学手艺,晚上回到民宿,就对着白天记下的竹编纹路,一遍遍修改自己的设计稿。
      陈老嘴上不说,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见过太多来这里拍几张照片、待个一两天就走的设计师,也见过太多只想套纹样、不想学手艺的商人,从来没有哪个姑娘,能像我这样,不怕苦不怕累,每天扎在满是竹屑的工坊里,认认真真地学手艺,了解竹编的内核,而不是只盯着表面的好看纹样。
      闲暇的时候,我就坐在工坊的门槛上,对着竹编的纹路,一遍遍地修改自己的设计稿。我不再执着于自己最初的设计,而是根据竹编的工艺特性,调整线条、结构、纹样,让设计完全贴合竹编的技法,让手艺成为设计的灵魂,而不是设计的附属品。
      我修改的设计稿里,专门为陈老最擅长的“万字纹”“双面编”设计了专属的产品,把老匠人最精湛的技艺,放在了最核心的位置,而不是简单地把竹编当成装饰元素,贴在产品上。
      这一留,就是整整二十五天。
      我从一个连竹子都劈不开的门外汉,摸清了竹编的所有基础工序,能独立编出简单的竹编器物,设计稿也前前后后修改了十八版。我的手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可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对竹编这门手艺,也越来越敬畏。
      这天傍晚,夕阳透过工坊的木窗,洒在满地的竹丝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陈老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我身边,拿起了我放在一旁、修改了十八版的设计稿,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看着。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连我标注在旁边的工艺注解,都一字一句地看完了。翻完最后一页,陈老抬起头,看着我手上的疤痕,看着我眼里对竹编技艺的敬畏与热爱,终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小姑娘,我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看人的眼光不会错。”陈老把设计稿轻轻放在桌上,对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只剩下认可和温和,“你是真心喜欢这门手艺,真心想把竹编传下去,不是来赚快钱的。你的设计,懂竹编,懂尊重,有温度,我老头子,愿意跟你合作。”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二十五天的坚守,二十五天的真诚,二十五天的咬牙坚持,终于换来了老匠人的认可与信任。我对着陈老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带着哽咽:“谢谢您,陈老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不会辜负竹编这门手艺,一定让更多人,看见竹编的美,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学这门手艺。”
      陈老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珍藏了多年的、最细腻的玉竹丝,递给了我:“来,老头子教你编最基础的平纹,咱们一起,把你设计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做出来。”
      夕阳下,老匠人握着我的手,教我编织竹丝,细细的竹丝在我们指尖翻飞,光影交错,像一场跨越了岁月的传承。风从木窗吹进来,带着竹子的清香,温柔得不像话。
      拿下了和陈老的合作,我又用同样的真诚,走遍了浙南、闽北的各个非遗小镇,找到了苏绣传承人林奶奶,木雕匠人周师傅,还有蓝染工坊的陈老师傅,一一敲定了合作。
      这些守了一辈子手艺的老匠人,缺的从来不是精湛的技艺,是一个能让手艺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安心心做手艺的活路。而我的设计,刚好能成为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桥梁,让这些濒临失传的手艺,重新焕发生机。
      离开浙南的时候,又是一个烟雨濛濛的清晨,几位老匠人都站在巷口送我,反复叮嘱:“小姑娘,放心,我们一定把东西做好,不辜负你的设计,也不辜负我们守了一辈子的手艺。”
      我坐在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小镇,看着站在巷口挥手的身影,心里无比笃定。
      这条路,我走对了。我的设计,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图纸,而是能让传统手艺活起来的载体,这才是国风文创真正的意义,也是我做设计的初心。
      而我当时不知道的是,在我离开小镇,奔赴省城的时候,顾言泽已经得知了我和非遗手艺人合作的消息,一场新的恶意算计,正在暗处悄然酝酿,等着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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