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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上有风暴,岸上有牢笼 海上归来闯 ...

  •   第三章·海上有风暴,岸上有牢笼

      拿到仲裁款那个下午,我带着二十三个人去河边一家兰州拉面馆,每人一碗牛肉面,加肉,加蛋。

      老郭端着碗,手还在抖。他说:“潮生,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没想过能赢。”

      我说:“不是赢了,是拿回来。”

      他低头喝汤,喝得很响。小孟坐在我旁边,声音还是那么轻:“接下来咋整?”

      我放下筷子。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天吃完饭,大家在面馆门口散了。有人回老家,有人往下一个城市赶。老郭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潮生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兜里揣着那笔钱——不多,几千块。十七万的窟窿填不上,但我爸卖猪崽的三百块能还上了。

      还了,然后呢?

      我在码头附近晃荡了几天。这地方白天全是扛货的工人,夜里全是喝散酒的闲人。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腥味儿,是鱼腥、柴油、河泥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闻久了就闻不出臭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它浸透了。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码头的水泥墩子上发呆,一个大胡子男人走过来。他个头不高,肩膀极宽,脸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络腮胡子从耳根连到下巴,说话像打雷。

      “小子,在这儿蹲了好几天了,找活?”

      我点点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凹陷的颧骨上停了一下。“扛过活?”

      “干过工地。”

      “不一样。海上。”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朝码头上停着的一艘铁壳渔船努了努嘴。“明天早上四点,来试试。吃不了苦自己走。”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都叫他老鬼。

      凌晨三点半,码头上的风又湿又冷,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儿。老鬼的船是一艘七十吨的铁壳拖网渔船,船身锈迹斑斑,船舷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癞痢。甲板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网具和浮球,缆绳粗得像蟒蛇,盘在船头的绞车上。

      他扔给我一件橡胶雨衣,黑乎乎的,上面糊了一层干掉的鱼鳞。

      “穿上。别废话,干活。”

      第一天出海,我吐到差点把胃翻出来。

      船刚出河口,浪就开始大了。铁壳船在浪里颠得像一片树叶,甲板上站都站不稳。我蹲在船舷边,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那碗泡面全还给了大海。老鬼从驾驶舱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吼了一句:“吐完了过来捡鱼!”

      我擦了擦嘴,扶着船舷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

      那天我们捕的是带鱼。网从海里拖上来的时候,银闪闪的带鱼在甲板上翻跳,像一堆碎银子洒在地上。我蹲在那儿捡鱼,捡了半个钟头,手上被鱼鳍划了七八道口子,海水渗进去,又疼又痒。

      老鬼走过来,看我手上的血口子,递给我一副线手套。

      “第一次出海?”

      “第一次。”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后脑勺,那一下力气不小,差点把我拍趴下。

      海上的日子,跟陆地上是两个世界。

      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潮汐和鱼汛。出一次海短则三四天,长则一周。困了在船舱里眯一会儿,醒了就是拉网、捡鱼、分拣、装箱。船上的柴油机永远在轰鸣,震得人脑浆子都是麻的。吃的就是泡面和压缩饼干,偶尔老鬼心情好,拿个小锅炒个大白菜,放几片五花肉,那就算是过年了。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自认为吃过苦。但海上的苦不一样——工地上累了还能蹲下来抽根烟歇口气,海上歇不了。浪来了你躲不开,风暴来了你跑不掉。有一回出海遇到台风边缘,老鬼让所有人都回船舱,把舱门锁死。铁壳船在浪里被抛起来又砸下去,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一个铁桶里,有人在外面拿大锤砸。海浪撞在船身上,每一下都震得我牙根发麻。我缩在角落里,吐得浑身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我妈。

      台风过境后,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东边的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一片。老鬼从驾驶舱出来,递给我一根皱巴巴的烟。

      “你小子命硬。我见过第一次出海遇风暴吓疯的,有个人后来见水就抖,一辈子上不了船。”

      我接过烟,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鬼哥,你在海上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把烟点着了,火光映在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

      “三十二年。十六岁上船,今年四十八。”

      “没想过上岸?”

      他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抽完了那根烟。

      我在老鬼的船上干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我从捡鱼的小工干到了能独立操作的轮机员。老鬼教我怎么修柴油机,怎么看雷达,怎么根据水色判断鱼群的位置。他说潮生你小子学东西快,天生就是干活的人。

      可海上的钱,不好攒。

      每次出海回来,渔船靠岸,码头边上的大排档就热闹起来了。船上的工友们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似的,喝酒、赌钱、找女人,几天就把一趟出海的工钱花个精光。我也跟着去过几回,跟老鬼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喝十块钱一瓶的白酒,喝到半夜,歪在椅子上看星星。

      有一回老鬼喝多了,拍着桌子骂自己。他说他这辈子在海上挣的钱,够在老家盖三栋楼了。可现在呢?一分没攒下,老婆跟人跑了,女儿嫁到了外省,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他说潮生你别学我,你年轻,攒点钱早点上岸。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骂完,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结了账,把他扛回船上。他趴在船舱里,打着呼噜,胡子上的酒渍还没干。

      那天晚上我坐在码头上,看着黑漆漆的河面发呆。

      我上船一年多,攒了多少钱?不到两万。我爸卖猪崽那三百块钱早还上了,可十七万的窟窿还在那儿,三层小楼的图纸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我想起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我妈摸我脸的那双手,也想起村长家那栋白瓷砖的反光。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可不上船,我又能干什么?

      浑浑噩噩。这个词是老鬼教我的。他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浑浑噩噩。穷可以挣,浑浑噩噩就把人耗干了。

      我问他,鬼哥,你是浑浑噩噩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哭似的。

      年底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个在日料店干过的厨子。他跟我说,上海那边机会多,肯干就能挣到钱。他说他有朋友在徐家汇的日料店当主厨,能介绍人进去,从学徒干起,学成了工资翻倍。

      他夸我刀使得稳,加上会杀鱼,学得快。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这个想法跟老鬼说了。他正在修渔网,手上缠着尼龙线,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他要骂我,他没骂。他把网放下,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

      “拿着。上岸费。”

      “鬼哥——”

      “别他妈废话。”他把钱塞进我兜里,站起来。“去了就别回来了。这海上不缺你一个。”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站在码头上。海风从河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鬼哥,你的电话给我留一个。”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后来那五百块钱我一直没花。折成一个方块,塞在行李袋的夹层里。那是老鬼给我留的底线,也是他替他所有没上成岸的弟兄,给我留的退路。

      上海,我来了。

      火车进站的那个黄昏,我从车窗里看到了浦东的高楼。那些楼高得不真实,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夕阳,像一片燃烧的森林。我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手心全是汗。这座城市,我只在电视里见过。

      那时候我不知道,上海给我的,会是一场从爬起来再到摔下去,反复好几次的大戏。而第一个裂缝,是一个人。

      初到上海的第一个月,我连地铁都不会坐。

      日料店在徐家汇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蓝色的暖帘,门口亮着一盏纸灯笼。老板是个上海本地人,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他看了我一眼,问了句“干过吗”,我说没有。他皱了皱眉。

      “阿东说你杀过鱼。”

      “我在渔船上干过。”

      “渔船和日料不一样。不一样。”他把“不一样”说了两遍,好像怕我听不懂。

      但我还是留下来了。在后厨做最基础的活——洗鱼、刮鳞、掏内脏。日料店的刀跟渔船上的刀完全是两回事,薄得像纸片,刀刃泛着冷光。第一天上班,我把一条鲷鱼的鳞刮破了皮,主厨阿良看了一眼,把那条鱼扔进了垃圾桶。

      “这条废了。刺身要完整的皮。”

      我咬着牙,没吭声。

      从那天起,我每天第一个到店,最后一个走。趁别人午休的时候,拿废掉的鱼练刀。先练怎么不破皮,再练怎么一刀片出透光的刺身片。阿良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有一天他路过我身边,看着我手里那片薄得能透光的鱼片,忽然说了句:“差不多了。”

      那三个字,比我在海上扛一年渔网还累。

      这一年里,我认识了小雅。

      她是店里的服务员,比我大三岁,离过一次婚。人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特别暖和,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她从来不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嫌弃我满手的鱼腥味。下班后我们有时候一起走回出租屋,路过便利店,她买两瓶酸奶,分我一瓶。

      “陈潮生,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笑?”有一天她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笑不笑。

      她拿吸管戳开酸奶盖子,递给我:“你这个人,心里面压了一座山。”

      我没接话,喝了口酸奶。

      那是这几年里,最接近有人懂得的一句话。

      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表白,没有什么仪式。就是有一天晚上下雨,她没有伞,我把工服外套撑在两个人头顶,一路跑到地铁站。在地铁站入口,她忽然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谢谢你。”

      我看着她,雨从她头发上滴下来,刘海贴在额头上。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是暖的。

      那段日子,是我在上海最平静的时光。白天在日料店切鱼,晚上和小雅去巷子口吃十二块钱一碗的千里香馄饨。她爱吃辣,每次都要加三勺辣椒,吃得满头大汗。我从没带她去过什么高档的地方,也没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她好像不在乎。热汤在胃里暖着,日子像是有一点像样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月亮。上海的月亮灰蒙蒙的,被灯污染得看不清楚。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潮生,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有一个小店?就那种小小的,几张桌子,你来当厨师,我来当服务员。”

      我说:“好啊。名字你来取。”

      她笑了一下,没再接下去。

      我没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栋三层小楼——但里面住的不是她。我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我清楚我和她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但我贪恋那点暖。贪恋一句懂得。

      但后来的事,是三把刀。

      第一把刀,是她前夫回来了。那人提着一兜水果找到我俩合租的房子,站在门口,说话客客气气:“小雅,我妈想你了,说你走了家里太冷清。”她没让我出去,自己关上门跟他说了半个钟头。回来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第二把刀,是她家里催婚,催疯了。她妈在电话里骂她找外地的没出息,而我是个连高中学历都拿不出来的外地打工仔——将来没有户口,买不起房,跟着我只会过苦日子。

      第三把刀,是她自己的话。有一天我加班后回到出租屋,她的东西已经搬走大半。她蹲在那儿拉行李箱拉链,声音很轻:“我试过陪你吃苦,潮生,但我真的吃够了。”

      我没有留她,也没有吵。我从行李袋夹层里摸出老鬼那五百块钱,塞进她外套口袋里。我说路上拿着,别挤地铁,打车。她攥着那五百块钱,攥了一会儿,说对不起。然后拉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在十二平米的隔断间里站了很久。门外传来地铁从隧道里穿过的轰隆声,窗玻璃跟着震动,嗡嗡地响。屋里少了她的拖鞋,少了她的梳子,少了一个酸奶瓶子。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疼了一下,蔫了,凉得很快。

      那一年是二零一九年。

      我以为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搬家公司开起来之后,生意慢慢上了轨道,手底下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从一辆货车变成三辆。我在上海算有了点根基。

      然后疫情来了。

      二零二零年春节,所有人被关在家里。我的搬家公司停摆,日料店也关了。我窝在出租屋里,每天刷着手机看确诊数字往上涨,从几千涨到几万。房东照常催租,兄弟们的工资照常要发。

      第一个月,我拿存款发工资。

      第二个月,存款见底,我找同乡借钱发。

      第三个月,日料店彻底倒闭。我站在那扇挂了“暂停营业”牌子的玻璃门前,看着里面黑漆漆的大堂,纸灯笼落了一层灰,桌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碗筷。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解封的消息是六月来的。我把店里的东西清掉,给兄弟们发完最后一笔遣散费。一个叫阿辉的兄弟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潮哥,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没好报。”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门口,看着他走远。

      街上慢慢有人在走动。梧桐树绿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地上。这座城市活过来了,可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年秋天,我拖着行李回了老家。

      路过村长家那栋三层小楼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白瓷砖还是白瓷砖,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十几年了,它一点没变。我一点没变。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们。

      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坐在那儿像是缩小了一圈。我记忆里那个能扛一百斤稻谷的父亲,现在连站起来都要扶着椅子把手缓好一会儿。

      我妈听见响动,从屋里摸索着出来。她眼睛已经不行了,看人得凑到跟前才能认出来。她摸到我的脸,笑了一下,嘴里掉了几颗牙,说话有点漏风。

      “可算回来了。妈就怕死前见不着你。”

      那天晚上,我坐在后山上抽烟。

      山风很凉,吹得后背发麻。山下的村子亮着零零星星的灯,村长家的三层小楼立在那儿,亮堂堂的。我望着那一片灯火,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我拼了十五年,什么都没盖成,什么也没攒下。

      但我没哭。

      我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第二天早上,我拿起扫帚把院子扫干净,把兔舍的旧笼子修了修,又从镇上买回来二十只种兔。

      我妈端着一碗粥,站在兔舍门口看我干活。

      “潮生,你这是要养兔子?”

      “嗯。先养养看。”

      她没多问,把粥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趁热喝。”

      我端着那碗粥,蹲在兔舍门口,一口一口喝完。米粒煮得很烂,是她用柴火灶慢慢熬的。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下。就一下。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养兔子,照顾爹妈,慢慢攒点钱,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可人是会遇到人的。

      那天我去镇上买兔饲料,在街口撞见了一个熟人——周胖子。

      他是我初中一个班的,当年坐我后排,上课老抄我作业。初中毕业后我俩各奔东西,再见面,他胖了两圈,脖子后面堆着三层肉,穿着一件花衬衫,在镇中心开了一家理发店。

      “陈潮生?”他瞪大了眼睛,像看见了鬼。“卧槽,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有一阵了。你混得不错啊。”

      他咧嘴一笑,拉着我进了理发店。店不大,两把椅子,但是收拾得挺干净。他给我倒了杯茶,我俩聊了一下午,聊以前的光景,聊那些年在外面的折腾。

      他说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就这理发店还成,但也挣不了大钱。“你说现在什么最挣钱?吃的。人哪天不吃?”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潮生,你会做饭不?”

      “干过日料。”

      “那不就得了!”他一拍大腿。“咱们合伙,搞个早餐店。我家楼下那门面房空着,我出店面,你出手艺,五五分。怎么样?”

      五五分。他出店面,我出手艺,公平。

      我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我爸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明白——合伙生意不好做。

      可我那时候想,周胖子是同学,知根知底的,能坑我吗?

      “行。试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茶还没凉,眼里全是热络,和那年在南方桥洞底下的花衬衫们一样热络。只是我当时没认出来。

      后来的事,我不太愿意回忆。

      早餐店开在镇中心小学对面,位置不差。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拌馅、熬粥,忙到上午十点多,一天能卖个七八百块。周胖子呢?他负责“管理”,每天在店里坐不到两个钟头,其余时间在他理发店里吹空调。

      月底分账,他给我两千。

      “怎么这么点?”我盯着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

      “房租、水电、煤气、原料……你算吧。”他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跟说合伙那天一模一样。

      我没算。我信了他。

      第二个月,还是两千。第三个月,还是一样。

      有天早上我去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看到他在后门往外搬东西——整袋的面粉、桶装油、还有从冷库进的肉馅,一箱一箱搬进他自己那辆面包车里。

      “胖子,你干嘛呢?”

      他回头看见我,先是惊慌了一下,然后那惊慌慢慢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理直气壮。

      “我家也用得着。”

      “这是店里的东西。”

      “店是我的,有啥不是你用我用?”

      “胖子,咱们说好五五分。”

      他放下那箱肉馅,转过身看着我。门口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路过,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潮生,你说实话——这店要没我这门面房,你能开得起来吗?你知道这地段一年房租多少吗?你占了多大便宜你知道吗?”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全变了,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帮工。他歪着头看我的样子,和很久以前那些站在桥洞外面向我收“住宿费”的人一模一样。

      “胖子——”

      “行了,不想干就走。”他打断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红票子,甩在案板上。“这个月的,多给你五百。够意思了吧?”

      我看着案板上那沓钱,沾了面粉,有几张被油渍洇透了。我想起黑中介的板寸头,想起火车上那双偷我两万块的手。这么多年了,最难防的还是熟人。

      我拿起那沓钱,一张一张数完。两千五。我把五百抽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剩下的两千,揣进兜里。

      “多的我不要。这店我不干了。”

      我解下围裙,扔在案板上。面粉溅起来,落在他的花衬衫上。他后退了一步,破口骂了一句什么。我回头看他,他立刻闭了嘴,目光往旁边闪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到了。他怕我——不是怕我打他,是我退得太干脆、太硬,让他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突然不值钱了。

      那句话扎进耳朵里,比码头上挨的任何一巴掌都疼。走出店门的时候,早上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上全是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我站在路边,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人心太贪。合伙的生意做不成,连朋友都不是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周胖子。他的理发店还在镇上开着,我每次路过的时候会绕道。

      我开始一门心思养兔子。兔子繁殖快,一只母兔一年能下六七窝,一窝七八只。我从二十只养到一百只,又从一百只养到两百只。兔舍扩了两次,从院子角落搭到屋后头的空地上。

      那段时间我很少出门。村里有人说闲话,说我陈潮生在外面混了十多年混不下去了,回家养兔子。这话传到我爸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吃过晚饭,搬个小板凳坐在兔舍门口,帮我看着。有时候我晚上写东西,写到凌晨一两点,推门出去透气,兔舍的灯还亮着,我爸歪在竹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赶黄鼠狼的棍子。我把他叫醒,他迷迷糊糊地说:“我看着,你写你的。”

      兔子越养越多,日子反而越来越闲。

      闲下来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想起火车上被偷的钱,想起桥洞底下那个半拉馒头,想起黑中介老板叼着烟的嘴脸,想起老鬼在台风夜里守在我舱门外,想起小雅说对不起,想起板寸头和桥洞、仲裁庭上抖掉的那截烟灰,想起阿辉说好人没好报,想起胖子甩钱在案板上的花衬衫。那些事堵在心里,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趴在桌上,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是桥洞底下那一夜,风怎么灌进来,头顶的桥板怎么轰隆隆地响,我数着立交桥的裂缝盼天亮。

      写完,心里好像松了一点。

      后来我就一直写了。

      我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全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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