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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胡思乱想   下午最 ...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暖色调。黑板上的粉笔字在光线里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笔画开始洇开、交融。

      洛妍坐在座位上没动。她在等王舟琪。说好了放学一起回去,但王舟琪到现在还没来,大概是五班那边有什么事耽搁了,也可能是遇到了新的同学聊上了,谁知道呢。她靠着椅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像是生了两颗老年斑,中间那段还算亮堂,但亮得没有精神,蔫蔫的。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打扫卫生的成果还看得见,地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空气里有股湿抹布和洗洁精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比灰尘味强。桌椅被摆得很整齐,每个座位之间的间距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大概是简南星拖地的时候顺手摆的。洛妍不知道是不是他摆的,但她觉得是他,因为他做事情有一种让人放心的准确,不像她,擦完玻璃抹布随手一扔就完事了。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两双,一双轻快,一双沉稳。

      轻快的那双在门口停了,沉稳的那双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洛妍!”王舟琪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跑散了,扎的丸子头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髻,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等久了吧?安安刚才跟我说了点事,耽误了一会儿。”

      “什么事?”

      “就下周末的事,她们好像要去她哥打工的那个饭馆帮忙,安安问我去不去,我说我问问你。”

      洛妍把椅背上的书包拿下来,搭在肩膀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她听着这个声音觉得有点耳熟,想起来今天已经听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她自己的椅子在响。她这人有这个毛病,坐着的时候往椅背上一靠,起来的时候椅子就往后跑,从来不记得要先把椅子推回去。

      “问我干嘛?你想去就去呗。”洛妍说。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王舟琪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再说了,你不是认识安安吗?她都跟我念叨你好几次了,说洛妍姐姐好温柔好漂亮,你不去她会失望的。”

      洛妍被她那句“温柔好漂亮”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了一下:“你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

      她们下了楼梯,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窗户,橘红色的夕阳从那里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灌满了,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大桶橙汁,浓稠的、温暖的、带着一点颗粒质感的光。洛妍走在那片光里,觉得自己的校服被染成了暖白色,帆布鞋的鞋面上落了一层金色。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傍晚的篮球场是最热闹的时候,十几个男生分成几拨,有的在打半场,有的在投篮,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吱”的,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有生气。

      她的视线在球场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她想看的那个人——她不承认自己在找他,她只是在“随便看看”,但“随便看看”的结果是没有看到,这个结果让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哦”,那个“哦”的分量很轻,但她听见了。

      校门口的那条路在放学的时候是最挤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站在校门口等人,有的在小卖部门口买水买零食。洛妍和王舟琪走到建设路路口的时候,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洛妍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简南星。

      是安安。

      安安站在建设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背着她那个旧书包,书包上的小熊挂件在夕阳里看起来更旧了,鼻子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正低着头看手里的单词册,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默背单词。她的助听器露在外面,被斜阳照得反出一小片光,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安安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简南星。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校服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长一短,他没去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菜,另一个扁扁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他站在安安旁边,比她大半头的高度,但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替她挡住马路上扬起的灰尘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投来的目光。

      洛妍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们。夕阳把她和他们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但她觉得那些影子好像在路的中间交汇了,像两条河的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汇合。

      “那不是安安吗?还有她哥。”王舟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突然举起手朝对面喊,“安安——安安!”

      安安听到了,抬起头来,看见她们之后眼睛一亮,迅速合上单词册,隔着马路朝她们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马路上的车流声太大了,洛妍听不太清。她看见安安拉了拉简南星的袖子,简南星偏过头看了看安安指的方向,然后沿着安安手指的方向看过来——看见了她。

      隔着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隔着傍晚浑浊的光线和扬起的灰尘,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自行车,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这一次,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眼睛里的颜色,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个方向传来的、安静的注视。

      绿灯亮了。

      王舟琪拉着洛妍过马路,走的步子很快,洛妍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对面的时候安安已经跑过来了,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洛妍姐姐!”安安叫她的声音很大,大概是因为戴着助听器的缘故,她不太能控制自己的音量,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今天报到顺利吗?你跟哥哥一个班诶!”

      “嗯,一个班。”洛妍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简南星一眼。他站在安安身后,手里拎着那两个塑料袋,表情淡淡的,但洛妍注意到他的注意点——不是在看她的脸,而是在看她背书包的方式。她的书包只背了一边肩带,另一边空着,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看起来随时会滑下去。

      她有点心虚地把另一边肩带也挂上了,把书包背正了。

      “一起走吧,反正顺路。”王舟琪早就跟安安并排走在前面了,回头冲洛妍喊了一句,然后又转过去跟安安说话,两个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聊什么,只听见安安偶尔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洛妍和简南星落在了后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半步,不远不近,像是刻意保持的,又像是自然而然的。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影子比他们本人大了一倍,黑色的、扁平的、没有表情的轮廓,但两个影子的边缘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叠在一起了。

      洛妍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书包。”简南星突然说。

      洛妍偏头看他:“什么?”

      “背好。”他说,声音很轻,但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提醒,好像他看见什么东西歪了就忍不住想扶正,看见哪颗螺丝松了就忍不住想拧紧。这是他的本能,改不掉的。

      洛妍看了一眼自己挂在肩上的书包,刚才她把另一边肩带挂上去了,但走了一会儿又滑下来了,现在又是单边背着的状态。她说:“我习惯了,这么背舒服。”

      简南星没说话,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随你”,但又不太像,更像是“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的那种无奈。这种无奈在他们之间只认识了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就出现了,快得有点不讲道理。

      洛妍把话题岔开了:“安安今天开心吗?”

      “她每天都开心。”简南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洛妍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说“她每天都开心”不是因为她真的每天都遇到开心的事,而是因为安安是一个很容易就开心的人,给一颗糖就能笑半天,背会一个单词就能高兴一整天。安安的快乐是简单的、不费力的,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生长的植物,在这个不太肥沃的土壤里,顽强地、安静地开着花。

      “那你呢?”洛妍问。

      简南星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比之前久了一点,像是在判断她为什么这么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他没有回答。

      洛妍也没追问。她不是那种会追着要答案的人,别人不想说她就不问了,反正她也不怎么在乎——至少看起来不怎么在乎。她把自己“不在乎”的一面保护得很好,好到很多人都以为她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

      但她在乎。她只是不说。

      走到那个昨天分手的路口,王舟琪和安安停下来等他们。安安问洛妍:“洛妍姐姐,周末我们去老周家吃饭好不好?我哥哥那天上班,我们可以去找他玩。”

      洛妍看了一眼简南星。他没有看她,正在把右手的塑料袋换到左手,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一道红痕,但那道痕只存在了一秒就消退了。

      “好。”洛妍说。

      安安高兴地蹦了一下,书包上的小熊挂件跟着晃了晃。她拉了拉简南星的袖子:“哥哥,洛妍姐姐说周末来!”

      简南星“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安安和简南星往另一条路走了。安安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们挥手,两只手一起举起来摇,跟昨天一模一样。简南星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安安跟上来。

      洛妍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跟王舟琪走了。

      “你跟他一路走回来,有没有说什么?”王舟琪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洛妍想打人的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的书包背歪了。”

      王舟琪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弯下腰去,差点被路面的裂缝绊倒。洛妍拽了她一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等她自己停下来。

      “就这?”王舟琪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们走了十几分钟,他就跟你说了一句‘书包背歪了’?”

      “还有一句。”

      “什么?”

      “背好。”

      王舟琪又笑起来了,这回笑得更夸张,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大概以为这个穿校服的女生犯了什么急病。洛妍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把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踩了一下又一下。

      “洛妍,”王舟琪好不容易笑完了,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用一种非常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语气说,“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觉得你还正常吗?”

      洛妍想了想,说:“我觉得挺正常的。”

      但她知道自己不正常。从昨天到今天,她所有的不正常都有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脸,同一个声音。她不想承认,但她的心跳、她的笑、她故意不去看的方向、她问了又假装没问的问题,都在替她承认。

      她完了。

      回到二姨奶家,洛妍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擦头发。她今天没有打开预习册,而是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然后又变成了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稀稀拉拉的,不像城市的夜空那么拥挤。

      她的手腕上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她在城里的家有一个手机,但爷爷奶奶觉得高中生不需要手机,就没让她带来。她也没争,反正她本来就不是那种离不开手机的人,有人找她就用二姨奶家的座机,没人找她就发呆,都一样。

      但今晚她想,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

      不是想玩,是想知道此刻那个人在做什么。他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可能在做饭,可能在洗衣服,可能在给安安检查作业,可能在阳台上抽烟。他那么早就学会了一个人扛起一个家,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那些不动声色的日常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在生活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认识他才两天,她凭什么觉得她懂他?她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笑,不知道他为什么明明很累还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里想他。

      洛妍把枕头捂在脸上,趴倒在床上。

      枕头闷住了她的一声叹息。

      而在建设路尽头那间出租屋里,简南星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转着。安安已经睡了,房间的灯全关了,只有阳台上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一切都照得很朦胧。

      对面的居民楼里有几户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出来的光暖黄色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挂在灰蒙蒙的墙壁上。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简南星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那对夫妻吵的是钱的事。来来去去就是钱的事,在这个地方,永远都是钱的事。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点。

      他想的是傍晚过马路的时候,她站在王舟琪旁边,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不是那种夸张的、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很温柔的、毛茸茸的光,像一朵被夕阳镀了金边的云。

      他当时没敢看她太久。

      他看的是她背书包的方式。单边背着,包歪歪斜斜的,快要掉下来了。他说“背好”的时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他多管闲事,而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另一边肩带挂上去了。虽然走了没几步又滑下来了,但她挂上去的那个动作,他记住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听进去了,虽然我不一定能做到。

      很少有人会这样对他。大多数人对他的话要么不在意,要么太在意,很少有人能在这之间找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她知道他不是在教训她,不是在命令她,只是看见了,所以说了。而她回应他的方式也不是顺从或者反抗,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像老朋友一样的默契。

      但他跟她不是老朋友。他们才认识两天。

      简南星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烟盒已经空了,里面只有最后一根,他捏了捏,没舍得点。他把烟盒放回裤兜,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

      安安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安安睡得很沉,被子被踢到了脚边,一只脚露在外面,脚指甲该剪了。他走进去,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把那只露在外面的脚塞进被子里,又把她踢歪的枕头摆正。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安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简南星伸手帮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客厅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安安的书和本子,墙上挂着一本用旧的日历,还停在六月的那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安安期末加油”,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自己的字。他看了一眼那个圈,想起那天安安拿着期末考试成绩单跑回来,说“哥哥我考了第八名”,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真棒”,而是“第八名?那前面七个人是谁”。

      安安当时没生气,眼睛弯弯地说“下次我超过他们”。他“嗯”了一声,然后去厨房给她炒了一个她最爱吃的土豆丝。

      他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在楼梯上,她回头问他“你今天在食堂吃的什么”的时候,她笑的那个样子,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记很久。不是因为她笑得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个笑没有任何目的,不是讨好,不是社交,不是客气,就是单纯的、因为你在所以我想笑。

      他没有被人这样笑过。在下城区那个地方,每个人笑都是有目的的,要么是讨好谁,要么是掩饰什么,要么是想要什么东西。但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大概只有安安的笑是没有目的的,因为安安还小,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笑可以不那么纯粹。

      现在多了一个人。

      简南星把手从脸上拿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很旧了,光色发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间被泡在茶水里的暗房。他看着那盏灯,脑子里却是傍晚她在夕阳下的样子,橘红色的光,白到发亮的校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碎发,和那双看着他的、亮亮的、深棕色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他配不上想这些。

      她是从城里来的,成绩好,家庭好,有爷爷奶奶疼,有二姨奶照顾,有王舟琪这样的朋友在身边。她的人生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他只要走上去了,就能走得很好。而他的路是什么呢?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下城区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自己走都走得跌跌撞撞,怎么能让她踩进来?

      他想起了妈妈。妈妈走的那天他七岁,安安三岁。妈妈蹲下来跟他说“妈妈要去外面工作,赚钱给你和妹妹花”,他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去外面工作”是什么意思,以为妈妈过几天就会回来。后来妈妈偶尔打电话回来,偶尔寄钱回来,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钱越来越少,再再后来,妈妈在电话里说她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以后可能不会再寄那么多钱了。

      他没有哭。安安哭了,他抱着安安,说“哥哥在,哥哥会照顾你”。

      他不恨妈妈。他理解她,真的理解。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下城区那个地方嫁给了自己的近亲,生了一个听力不好的女儿,丈夫是个酒鬼,家暴,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她能怎么办?她除了逃走还有什么办法?她至少还寄钱,至少还记得自己有两个孩子,这已经比很多人的父母好了。

      但简南星知道,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成为别人的“累赘”。不是怕别人拖累他,而是怕自己拖累别人。所以他不交朋友,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不让任何人觉得他需要被照顾、被拯救。林越是例外,因为林越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林越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但他们之间也有一条线,简南星从不跨过那条线。

      现在他觉得,洛妍好像快要跨过来了。不是洛妍要跨过来,是他快要把那条线画到洛妍那边去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看她,控制不住自己跟她说话,控制不住自己在楼梯上扶她的那一下,控制不住自己在她说“我也是青菜”的时候心里那一瞬间的、柔软的、近乎疼痛的触动。

      他不能。

      简南星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他低着头,看着水流过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细小的伤痕在水的浸润下变得明显——指节上被烫过的疤,虎口处被什么东西割破的痕迹,手指尖上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这双手,怎么能牵一个连鱼刺都懒得挑的女孩呢?

      他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自己这些想法了。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了安安的房间。安安还在睡,呼吸均匀,小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他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然后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安安的枕头边放着一张照片,是简南星用林越的旧手机拍的,照片里安安举着一张奖状,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齿。奖状上面写着“学习进步奖”,那是安安上初二以来拿到的第一个奖状,虽然是全班人人有份的那种鼓励性质的小奖,但安安高兴了好久,把奖状贴在了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简南星看着那张照片,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

      安安在梦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哥哥”。

      他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但那点热度很快就散了,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砂锅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会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妈妈走的那天晚上,安安哭着找妈妈,他在阳台上一个人坐了很久,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都不知道。从那以后他就告诉自己,眼泪是没有用的东西,下城区不相信眼泪,生活也不相信。

      他站起来,走出安安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把所有的心思都关在了那扇门后面。

      洛妍趴在床上,枕头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某种花,但她叫不出名字。她把脸埋在那个味道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人把一盒拼图倒在了地上,她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每一块碎片上的画面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简南星在饭馆里穿围裙的样子。简南星在教室里靠在墙上的样子。简南星拖地的样子。简南星在楼梯上接水抬头看她的样子。简南星说“地湿了”的时候那个低沉又沙哑的声音。简南星说“背好”的时候那个无奈又认真的语气。简南星在夕阳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安安旁边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蔓延到墙角,像一个微型的闪电,被定格在那里。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然后再也看不清了。

      她想,周末去老周家吃饭,她一定要点一个跟鱼没关系的东西。

      不对,她本来就不吃鱼,所以不管点什么都不会有鱼。

      那她想什么呢?

      她想看他上班的样子,在饭馆里忙碌的样子,端盘子擦桌子招呼客人的样子。她想看他穿围裙的样子,看他在那个油腻腻的小饭馆里,把什么事都做得很好的样子。她想听他说话,不管说什么都行,哪怕只是“小心烫”或者“背好”这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她想——她不想再对自己撒谎了。

      她喜欢他。

      十五岁,来到这个破旧小县城的第二天,认识他的第二十四小时,她喜欢上了一个在下城区长大、在饭馆打工、不爱说话但会把妹妹照顾得很好的男孩。

      这个认知让她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被子裹在身上,像一只被卷起来的春卷。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一声,然后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但又没办法不继续当一个白痴。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里钻了出来,又大又圆,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风吹起窗帘的一角,带进来一夜晚的凉意。

      洛妍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白得近乎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她想起简南星在楼梯上说的那句“青菜”,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低低的,沙沙的,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快要干枯的芦苇荡,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声响。

      她想再听他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月光和风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这个县城第一个真正安稳的夜里。

      而在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简南星没有睡。

      他坐在桌子前,摊开一本安安的旧练习本,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洛”,但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那个点上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很小的、正在盛开的花。

      他看着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

      他关掉台灯,仰靠在椅背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他没有挣扎,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里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野猫偶尔的叫唤声,听着水龙头没拧紧时水滴落下的声音。

      他想起今天她笑的那个样子。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笑,就是单纯因为他在所以笑了。

      他认识她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已经笑了好几次了。她好像很容易笑,笑起来很好看,像一个不会把烦恼留到第二天的人。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也许是昨天在老周家她低头吃鱼的时候微微皱起的那一下眉头,也许是今天她在纸上画画的时候把那个小太阳涂掉的那个动作——她不是真的不在意,她只是把在意的那些东西藏在了很深的、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也在藏。他们都在藏。只是藏的东西不一样,藏的方式也不一样。

      简南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远处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熄灭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的水池边,拧紧了那个一直在滴水的水龙头。

      这个世界安静了。

      他回到自己床上的时候,安安的房间传来一声呢喃,像是在说梦话。他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笑给了安安听,可惜安安睡着了,没看见。

      不过没关系,他笑起来的样子,本来也没人看过。

      这个县城的夜终于完整地安静下来了。建设路上路灯昏黄,老周家饭馆的铁门已经拉下来了,学校的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在月光下投出瘦长的影子。所有的声音都被夜晚吞了进去,连风都停了。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在各自的黑暗里想着同一个人,想着同一个问题——明天还会见到他/她吗?

      答案在明天早上就会揭晓,但现在,在这个夜的深处,答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在期待着那个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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