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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哟,又是你 洛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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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妍是被王舟琪从床上拽起来的,时间还不到七点。
“你疯了吧?”洛妍眯着眼睛看窗外,天光大亮,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她整个人还陷在枕头里,像一只被强行从冬眠中拖出来的熊。暑假的最后一天,她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但王舟琪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今天要去学校报到,说要早点去抢个好座位,好像高中第一天是什么生死存亡的战役一样。
“起来起来起来,”王舟琪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校服短袖配深色长裤,头发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神采奕奕得让人想打她,“我跟你说,一中的分班是随机排的,但座位是自己选的,你不想坐最后一排吧?”
“最后一排怎么了?”
“最后一排全是睡觉的和玩手机的,你能学得进去?”
洛妍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她的头发睡成了一个鸟窝,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梳不开,她皱着眉,站在洗漱台前慢慢梳。梳头发这件事她倒是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梳顺,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进行某种早晨的例行仪式。她不太在乎穿什么、吃什么、几点出门,但头发一定要梳好,这件事她从小就是这个习惯,奶奶教的,说女孩子要把头发梳顺了,一天的精神气才起得来。
洗漱完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行,就是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黑——昨晚预习册看到很晚,又翻了翻手机,看了几眼安安朋友圈里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想到很晚才睡着。她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换个新环境有点紧张,睡不好很正常。
她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衬衫,下面穿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还行,就转身出了门。
“好了没——”王舟琪在门口探进脑袋来,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干嘛了?”
“想你。”
“滚。”
洛妍笑了,抓起桌上的笔袋——笔袋里只装了两支黑笔、一支红笔和一块橡皮,简单得不像一个高一新生的装备——跟着王舟琪出了门。路过客厅的时候二姨奶在厨房喊“吃早饭”,她应了一声“回来再吃”,就下了楼。
她没吃早饭的习惯,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经常忘记。
八月底的早晨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秋意,但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没了,热烘烘的空气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整个县城放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建设路上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只剩下地上几摊水渍和塑料袋,一只流浪狗蹲在路边舔自己的爪子,看见她们经过,警惕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这条路上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洛妍注意到有些学生骑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书包,骑得飞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也有些学生和她一样走路,边走边跟同伴聊天,偶尔爆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中和二姨奶家不算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洛妍跟着王舟琪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路,就看见了学校的大门。说是大门,其实也不算大,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架着一道铁栅栏门,门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字体挺规整的,就是牌子有点旧了,边角有些卷翘。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都没抬一下。
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新生,脸上带着那种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的表情。有几个男生在篮球场那边投篮,球砸在铁篮筐上发出“哐”的一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但整体看起来还算整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分班的名单,一大群人围在那里仰头看。
王舟琪拉着洛妍挤进去,个子不够高,踮着脚尖拼命往上看,嘴里念念有词地找自己的名字。洛妍比她高一点,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头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她又找了找王舟琪的名字,高一五班。安安的名字,高一五班,和王舟琪同班。
“五班五班!”王舟琪在后面跳脚,“我在五班!你呢你呢?”
“三班。”
“啊——不同班啊。”王舟琪失望地瘪了瘪嘴,但只维持了零点五秒就恢复了活力,“没事没事,就隔一层楼的事,下课我就来找你。”
洛妍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去找教室。”
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东边第一间,门上的牌子也旧了,“高一(3)班”几个字是用油漆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了。洛妍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男女生各占一半左右,有几个已经熟络地聊起来了,大多数人还是各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或者翻课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人初见的微妙气氛。
洛妍大概扫了一眼,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一个位置。不是最前排那种学霸专座,也不是最后排那种被放逐的角落,不前不后的,正好能把黑板看得清楚,又能偏头看见窗外的操场。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黑笔,在白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太阳。
她没写什么计划。她从来不做计划,不是故意不做,是真的想不起来。她的人生哲学大概是走到哪算哪,反正该做的事到时候自然会做,做不完就做不完呗,天又不会塌下来。这种散漫的性子没少被她妈念叨,说她“这也无所谓那也无所谓,将来怎么办”。她就嬉皮笑脸地回一句“天无绝人之路”,把她妈气得翻白眼。
但该学习的时候她也是真的学,只是她学东西没什么章法,想到哪科就学哪科,不像别的学霸那样排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她靠的是脑子好使和一点点的天赋,这让她在过去的九年里一直混得还不错,直到中考那三分把她从“还不错”的幻觉里敲醒。
三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的那个小太阳,又把它涂掉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每进来一个,就有一个短暂的安静,然后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洛妍偶尔抬头看一眼,没看到什么特别的面孔,又一如既往地低下头去,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画了几朵云,又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小猫的胡子画得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了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处,简南星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转来转去。他的校服比他的身量大了一号,肩线垮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浅小麦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他隔一会儿就要偏一下头把它甩开,动作看着有些懒散,但眼底的清醒和警觉是藏不住的。
“南星,你几班?”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帮你看了,你他妈也在三班,咱俩又同班了哈哈哈哈!”
这个胖男生叫林越,是简南星的发小,也是从上到下城区一路跟着搬过来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林越这个人嘴碎、爱热闹、脸皮厚得要命,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讲义气,简南星有什么事他从来不问为什么,直接上。
“三班。”简南星把烟塞回兜里,没什么表情,“几楼?”
“二楼东头,走,我带你去。”林越拉着他就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絮叨,“我跟你说,我刚才看了一眼三班的名单,女生好像还挺多的,而且我瞄见了好几个长得不错的——”
“林越。”
“嗯?”
“闭嘴。”
林越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但只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又开始嘀咕:“你就不能有点正常青春期男生的反应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简南星没理他。
他们在二楼拐角处碰见了安安。安安今天也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扎进深蓝色的裤子里,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上,耳朵上的助听器被头发遮住了一半。她正捧着一本英语单词册在看,嘴里念念有词,压根没注意到简南星走过来。
“安安。”简南星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安安立刻抬起头来,大概是感觉到了他走过来的震动。她看见哥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合上单词册小跑了两步过来。
“哥哥!你在几班?我五班,舟琪也五班!”安安的声音有点大,大概是怕自己听不见就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三班。”简南星伸出手,帮安安把歪了的助听器扶正,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中午食堂等我,别乱跑。”
安安乖巧地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哥哥,洛妍姐姐好像也在三班,舟琪说她在三班。”
简南星的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快到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表情纹丝不动:“嗯。”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昨天在建设路上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安安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哥哥拜拜”,他头也没回地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林越在后面追上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谁?洛什么的?”
“不认识。”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简南星站住了,偏过头来看林越。他看人的时候眼神不是很凶,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锋利,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出来。
林越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不认识不认识,我什么都没说,你耳朵正常得很,是我想多了。”
简南星收回目光,推开三班的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基本坐满了,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在飞。洛妍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扎着低马尾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微微皱着眉,嘴唇轻轻抿着,食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太阳、云朵、简笔画的小猫、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有一个被涂掉了一半的小房子。
她没有在做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事情,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在认真等老师来。她就那么散漫地坐在那里,好像随时可以从椅子上滑下去,但她坐得又很稳,那种矛盾的松弛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还没有被装裱的画——随意,自在,不急着被谁看见,也不怕被谁看见。
简南星站在门口,大概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二十多个陌生的脑袋,精准得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落在了那个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她今天穿的浅蓝色衬衫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发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铃铛一动就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但在满教室的嘈杂里根本听不见。
她昨天穿的是白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扎的是高马尾。今天穿的是衬衫和运动裤,头发扎得低一些。两套衣服不一样,但都很好看。他想。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像按一个浮上水面的气泡一样干脆。
他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往最后一排走。林越跟在他后面,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发出“砰”的一声,引来前排几个同学的侧目。林越完全不在意,笑嘻嘻地跟简南星说:“你看你看,那边那个女生——”
“林越。”
“行行行我不说了。”
简南星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T恤。他的手臂线条很流畅,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肌肉,是干活干出来的,结实但不夸张。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半靠在墙上,抬起一条腿踩在椅子横杠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疏离,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但随时可以跳起来。
洛妍是在听到林越那声“砰”的时候抬起头来的。
她是那种对声音特别敏感的人,那个动静实在有点大,大到她不得不抬头看一眼是谁这么不讲究。她先看见的是那个胖乎乎的男生,正笑嘻嘻地跟旁边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说话。然后她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点——
愣住了。
黑色T恤,洗得有点发白的领口,肩膀处有两条浅浅的褶痕。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搭下来,遮住了一半眉眼。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角微微扬起,喉结在颈部凸起一个小而锋利的弧度。他半靠在墙上,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的黑板上,但那目光是散的,显然什么都没有在看。
简南星。
洛妍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昏暗饭馆里那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少年,和坐在高中教室里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是同一个人,但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在饭馆里他像一把被布包裹的刀,只露出一小截刀尖,锋利得若隐若现;在这里他像是那把刀被拿出来放在光下面了,虽然还没有出鞘,但你终于能看清它的全貌——笔直的刀身,冷冽的光泽,和刀柄上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细小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了一只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她也没打算改,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放在那里。她的心跳快了一点点,但她不会承认。不就是昨天饭馆里那个服务员吗?同校同级同班又怎么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转了个方向,让那个小金铃铛藏到手腕内侧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
简南星不知道洛妍看见了他没有。
他也没有抬头去看。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半靠在墙上的姿势,目光平视前方,什么焦点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会从那个方向照进来。他知道她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运动裤。他知道她手腕上有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铃铛。他知道她刚才在纸上画了一只兔子——他没看清,但他知道她低头画了什么,因为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那是她在认真做一件不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姿态。
他认识她才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南星,你是不是不舒服?”林越凑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有点不对。”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简南星偏过头看了林越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林越打了个哆嗦,默默坐回去,把嘴上的拉链拉到最紧。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了教室。
女人大概四十出头,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严肃但不算刻薄。她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一沓表格放在桌上,用目光扫了一遍全班的同学。教室里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新生的第一天,谁都不想给班主任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周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天是你们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我不说什么长篇大论,就说三件事:第一,纪律;第二,学习;第三,还是纪律。”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
周敏没理,继续说:“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要做到。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旷课,不许打架,不许谈恋爱。”说到“不许谈恋爱”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扫描仪一样精准地经过了每一对可能产生火花的异性组合。经过最后一排简南星的方向时,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简南星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像一棵没有感情的树。
洛妍注意到周敏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多停了一拍,也不知道是因为简南星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他的坐姿太不像话。她偏过头,用余光往最后一排瞥了一眼。他的腿确实伸得有点长,椅子往后挪了一大截,都快碰到后面那排桌子了。但他身上那种懒散又笃定的气质,让人不太敢上去跟他说“同学你把椅子挪回去”。
洛妍收回视线,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小太阳,这回小太阳有了一张笑脸,弯弯的嘴巴,笑得有点傻。
“下面我念一下座位安排。”周敏拿起一张纸,“报到第一天先按这个坐,以后每周轮换一次。”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竖起耳朵听自己的名字。洛妍倒是不太在意坐哪儿,她这人随遇而安惯了,前后左右是谁都行,反正不影响她听课。她在这个方面有一种近乎懒惰的随和,不挑食不挑座不挑同桌,除了——不吃水产。
她讨厌吃鱼,讨厌虾,讨厌一切带壳带刺需要动手剥的东西。不是不好吃,是太麻烦了。吃一条鱼要把刺一根根挑出来,吃一只虾要剥壳,吃螃蟹要拆半天,有这个时间她宁可吃一碗白米饭。这个习惯被她妈骂过无数次,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懒”,她就嘿嘿笑,说“妈你给我剥我就吃”,把她妈气得够呛。
周敏念名字的速度不快不慢,一个名字对应一个位置。洛妍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和她自己选的位置差不多,她满意地没动。然后她听到简南星的名字——最后一排靠墙。
她想,挺好的,离得远。
周敏念完座位表之后,开始发一些新生入学的材料,什么学生手册、课程表、校规校纪之类的。前排的同学往后传,洛妍接过来的时候顺手翻了翻课程表,一周五天,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排得满满当当的。她把课程表随手夹进笔袋里,也没多看,反正到时候跟着上课就行了,记不记住课表无所谓。
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在初中就被老师说过。老师说洛妍你资质很好,就是太散漫了,像一团没形的水,装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她当时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那说明我适应能力强啊”,把老师噎得说不出话。
现在想想,那大概不是适应能力强,是懒。
她又偏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简南星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旋和一小截后颈。他的后颈比脸黑一点,大概是夏天在外面晒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校服的领口有点大,露出后颈下方一小片三角形的皮肤,肩胛骨的轮廓在那里微微凸起。
洛妍把视线转回来,盯着黑板发了十秒钟的呆,然后把笔袋里两支黑笔拿出来摆在桌上,一支靠左一支靠右,对齐,又摆歪了,再对齐。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简南星没在看什么。他面前摊着那张课程表,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知道她刚才看了他两次。一次是在他刚进门的时候,一次是班主任念完座位表之后。两次都很短,短到可能她自己都不觉得是“看他”,只是目光恰好路过。但他知道那两次路过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看别的同学的时候从来不会在收回视线之后发那么久的呆。
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林越在旁边小声嘀咕:“这班主任看着挺凶的,咱们以后日子不好过啊。”
“嗯。”
“你就不担心?”
“不担心。”
林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以后不来上课的时候要我帮你打掩护吗?”
简南星沉默了两秒。他确实会缺席,有时候是去给林越的表哥打工——那个表哥在县城开了一家小摄影工作室,专门接那种给淘宝店拍模特照的活,有时候缺人手就叫简南星去。活儿不算重,就是扛扛器材、打打光、跑跑腿,一天下来能赚个百八十块。这钱不多,但对简南星来说,每一分都要算了又算。安安的助听器电池一个月要换两次,房租月底要交,伙食费要省着花,偶尔还要给安安添件衣服,她长个子了,去年的裤子已经短了一截。
“到时候再说。”简南星说。
发完材料之后,周敏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来自哪个初中、有什么兴趣爱好。洛妍觉得这种环节无聊得要命,但又不得不听,就在纸上继续画她的动物园,已经画了小猫、小兔、一个小太阳,现在在画一朵云,云的边缘画得毛茸茸的。
前面几个同学的介绍都很常规,名字加初中加“喜欢听歌”“喜欢打篮球”之类的。有一个男生说自己喜欢打游戏,底下有人笑了,周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会控制时间的”,又有人笑了。
轮到洛妍的时候,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她倒也不慌,把纸翻了个面盖住,抬头看了一眼全班同学,笑了一下。
“我叫洛妍,洛阳的洛,妍是女字旁加一个开,来自城区的育才初中。”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好像在跟熟人聊天一样随意,“兴趣爱好嘛,没什么特别的,就喜欢发呆。”
底下又有人笑了。她自己也笑了笑,坐下来,把被翻面的纸重新翻过来,继续画那朵毛茸茸的云。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觉得这个学生有点意思,也许是觉得她太散漫了需要管管。洛妍没注意到,她在认真地给那朵云加毛边。
简南星注意到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前面做自我介绍的同学。他靠在墙上,垂着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慢慢画圈,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其实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他都无关,他不需要记住。但他听到“洛妍”两个字的时候,那只画圈的手停了。
他听到她说“喜欢发呆”。他听到她笑的那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也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应酬笑,就是单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好笑所以笑了。那种笑很真,真到让人觉得舒服。
他没有抬头看她。他知道她就在斜前方隔了几排的位置,如果他抬头,一定会看见她的侧脸和她画画时微微皱着的眉头。所以他没抬头,把那只停下来的手继续画圈,画得比之前还慢,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盖过去。
林越在旁边推了他一下:“轮到你了吧?”
简南星抬起眼。前面一个同学刚坐下,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他站起来,椅子又往后挪了一截,这回发出了更大的声响。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要仰头看他,有一种不太协调的压迫感,好像这间教室的天花板对他来说稍微矮了一点。
“简南星。”他只说了三个字。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继续说,就那么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既不紧张也不傲慢,就好像他说完了,就好像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信息。
周敏看了他一眼:“来自哪个初中?”
“建设路中学。”
“兴趣爱好呢?”
简南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说:“没有。”
周敏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全班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有几个女生在小声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那种青春期女生看到好看男生时特有的亮光。简南星没看任何人,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又恢复了那个半靠在墙上的姿势。
洛妍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她听见他说“简南星”的时候声音比昨天低了一点,大概是教室里人多,他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她听见他说“没有”的时候那个停顿,不是真的“没有”,是“有但不想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从那么短的停顿里听出那么多东西,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经常做这种事——把自己的真实喜好藏起来,用“没什么”或者“还好”或者“无所谓”来挡掉所有可能让人看透她的问题。
她有喜欢的东西,她有很多喜欢的东西。她喜欢画画,虽然画得不怎么样;她喜欢唱歌,虽然唱得也一般;她喜欢在天台上吹风,喜欢把脚伸到凉水里晃来晃去,喜欢在下雨天把窗户打开让雨水飘进来打湿脸。但她不会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这些,因为太麻烦了,说了别人也不会真的在意,还不如说“喜欢发呆”,至少是个笑话,至少能让人笑一下。
她低下头,在纸上画完那朵云的最后一笔,又在那朵云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轮廓,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周敏又讲了一些开学注意事项,发了新学期的课本。洛妍领到一摞新书,崭新的封面,油墨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她把书摞在桌上,也没有急着翻,就那么摞着。旁边一个女生主动跟她打招呼,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洛妍想了想说好。反正她也没什么计划,有人叫她就去,没人叫她就饿着,都行。
她走之前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简南星的位置已经空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林越也不在,桌上摊着那摞新书,也没带走。洛妍看了一眼那摞书最上面那本语文课本,封面干干净净的,连名字都没写。她想,这个人果然不像是会好好上课的那种学生,但又觉得他不是不聪明,大概就是不想学,或者没时间学,或者觉得学了也没什么用。
她拎起自己的书,跟着那个女生走出了教室。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一楼是大厅,二楼是教职工和部分学生的用餐区。洛妍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她闻了闻,还行,不算难闻,就是那种很标准的学校食堂的味道。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那个女生叫赵敏——跟班主任一个名字,她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好笑——挺热情的,一直在跟她讲学校的各种事情,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哪个老师最严格,哪个小卖部卖的东西便宜。洛妍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吃着她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和米饭。
她没打鱼。红烧鱼块那个窗口她看都没看,鱼这种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打,刺多麻烦不说,还容易卡喉咙,为了一口鱼肉费那么大劲,不划算。
“你不吃肉吗?”赵敏看着她餐盘里只有番茄炒蛋和炒青菜,有点惊讶。
“吃了。”
“就吃这点?”
“够了。”洛妍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早上吃多了,不饿。”
其实她早上没吃东西。但她觉得没必要说,也不觉得饿,就这样吧。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食堂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林越走在前面,大大咧咧地推开门,东张西望地在找位置。简南星走在后面,手里端着两个餐盘,上面各放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菜色简单得跟她差不多。
洛妍低下头,用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没抬头。
她听见林越的声音在靠近:“这儿这儿,这儿有位置!”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就在她左边隔了两三桌的地方。然后是简南星的声音,很轻很轻,说了一句“你坐那边”,然后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她还是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他在哪里了。左边隔了两桌,靠墙的位置,面朝她的方向。如果她偏头看一眼,就会对上他的视线,因为他在那个位置看过来刚好能看到她的侧面。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偏头,也没有抬头,就那样低着头,用筷子把一块番茄戳来戳去。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她洛妍什么时候会为了一个人的存在而刻意不去看某个方向了?她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太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放平了。她告诉自己,不看他是正常的,看他才不正常,他们又不熟,就昨天吃了一顿饭的关系,算什么。
可心跳还是快了那么一点点。
简南星坐在靠墙的位置,面朝食堂的大厅,正好能看见洛妍坐的那个角落。他看见了她的餐盘里只有番茄炒蛋、炒青菜和米饭,没有肉也没有鱼。他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会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先挑出来吃掉,然后再吃番茄,这个顺序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偏好。
林越在旁边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话:“下午还要上课吗?我看课表上下午还有两节,是班会还是什么?”
“班会。”
“你怎么知道?”
“黑板上写了。”
林越“哦”了一声,又埋头吃饭。吃了几口突然抬头:“对了,你妹妹今天也在学校吃饭吗?要不要给她带点什么?”
简南星摇了摇头:“她跟同学一起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王舟琪跟她一起。”
林越没在意他为什么要提王舟琪的名字,继续吃饭。简南星自己也没在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他心里想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她又不是王舟琪。她是王舟琪的朋友,王舟琪是安安的同学,所以她是安安的同学的朋友,这个关系链很长,长到中间隔了太多人,多到他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他把青菜夹到米饭上,拌着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洛妍吃完饭先去洗了碗,然后去了一趟厕所。她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散了,低马尾的皮筋松了,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脖子上,痒痒的。她把皮筋拆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扎头发这件事她不会马虎,用手指把头发梳顺了,一根一根地梳理好,再扎起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松,刚好。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镜子,她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还行,黑眼圈好像淡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今天没有熬夜。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身出了厕所。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简南星。
他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接直饮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洛妍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翘翘的,不像是男生的睫毛,但长在他脸上又不觉得违和。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先移开。
洛妍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很小很小,缩在那个浅棕色的瞳孔里,像一个被缩印了的自己。她忽然想起王舟琪昨天问她“帅吧”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还行吧”,现在她觉得“还行吧”这个评价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不真诚的话。
“嗨。”她说。
简南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整个人身上那层灰色的壳好像又裂开了一条缝,比昨天那道缝大了一点,里面透出的光也亮了一点。
“嗨。”他说。
然后他拧上保温杯的盖子,侧身让出了楼梯的位置。
洛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那种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烟味,可能是衣服上沾的,也可能是手指上残留的。那股味道不太好描述,但她记住了。
她上了两级台阶,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简南星还没走,站在楼梯下面,抬头看着她。他在低处,她在高处,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一些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多了一些少年人该有的、干净的、向上的线条。
“你今天在食堂吃的什么?”洛妍问。
简南星看着她,说了两个字:“青菜。”
“就青菜?”
“嗯。”
洛妍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社交性的笑,就是单纯觉得好笑。她笑了之后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大概是因为他们俩都在食堂里只吃了青菜,大概是因为这件事说起来真的很无聊,大概是因为她就是想找个理由跟他多说一句话。
“我也是青菜。”她说,“还有番茄炒蛋。”
简南星看着她笑的那个样子,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洛妍没等他说什么,转过身,上了楼梯,脚步不快不慢,跟她的性格一样散漫。但她上楼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没什么道理,笑得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把笑咽回去了几次,但是它又冒出来了,像水里的气泡,按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两个。
简南星站在楼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来回拧了三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胸腔里的那颗心在跳,跳得比平时快,快到他不喜欢,快到他想把它按住。但他按不住,就像他按不住那些从昨天就开始冒出来的、不应该有的想法。
他昨天想,也许她不会再来老周家了。
今天他发现,她来了一中,来了三班,坐在靠窗第三排,点在纸上画小太阳,吃食堂只吃番茄炒蛋和青菜,扎头发的时候会把每一根头发都梳得很顺。
她来了他生活里的每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楼梯上已经没有她的影子了,只有下午两点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亮得有点刺眼。
他眨了眨眼,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下午的班会课周敏主要讲了校规校纪和行为规范,念了一个多小时的学生手册,底下一片昏昏欲睡。洛妍靠在椅背上,硬撑着没睡着,但脑子已经放空了,周敏念的那些条文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没留下。她想,反正她也不会故意违反校规,知道不知道都差不多。
她在纸上又画了一只小猫,这回画得像样了一点,至少四条腿是齐的。
班会课结束后,周敏让大家留下来打扫卫生。新学期第一天,教室积了一个暑假的灰,要彻底打扫一遍。周敏分配了任务,扫地拖地擦窗户擦黑板,每个小组负责不同的区域。
洛妍被分到了擦窗户的小组,负责走廊那边的窗户。她拿了一块抹布,在水桶里洗了洗,拧干,走到窗户前面开始擦。玻璃上的灰很厚,抹布擦上去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水痕,她来回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一块。
她擦玻璃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随便擦,这里抹一下那里抹一下,不留死角就可以了。她做事就是这样,没有章法但有结果,中间的过程她自己都懒得总结,反正最后擦干净了就行。
在她擦到第三块玻璃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那头有个人影。
简南星在拖地。
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握拖把的方式很熟练,不是那种临时被抓来干活的生涩感,而是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从教室最里面开始,往门口方向拖,拖把的宽度刚好覆盖上一道的边缘,不留缝隙也不重复。他拖地的轨迹是S形的,这在拖地这件事上其实是最省力的方式,很多成年人都不一定知道,但简南星知道,因为他从能站稳开始就在做家务了。
洛妍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去看自己的玻璃。
但他拖地的方式让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想起昨天王舟琪说的,他有个听力不好的妹妹,他自己在饭馆打工,他好像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做得很熟练。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疼,又不完全是心疼,更像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太早就把生活扛在肩上时,心里泛起的一种酸涩。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控制不了。
“同学,让一下。”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洛妍回头,一个男生拿着湿抹布站在她身后,要擦她头顶上那扇窗户的高处。她侧身让开,往旁边退了半步,鞋底踩在刚拖过的湿地上,滑了一下。
她没有摔倒。
一只手在背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她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就出现了,连零点一秒都没有耽误。
洛妍回头,看见简南星站在她身后,手上的拖把还握着,但他伸手扶她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离开她肩膀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越界了。
“地湿了。”他说。
“我知道。”洛妍站稳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是要把那几根手指留下的温度拍掉,但那温度好像黏在衣服上了,怎么拍都拍不掉。
简南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拖着拖把走了。
洛妍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黑色的T恤上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印记,形状像一片叶子,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上。她盯着那片叶子的形状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抹布放进水桶里,重新洗了一遍,拧干,继续擦那块还没擦完的玻璃。
玻璃上倒映着走廊尽头的光,还有她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在笑。
又是那种没什么道理的、莫名其妙的、按都按不下去的笑。今天第二次了。洛妍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一种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病,症状是看见某个特定的人就会笑,并且无法控制。
她把抹布按在玻璃上,用力地擦了擦,把那道水痕擦掉,也顺便把玻璃上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笑脸擦掉了。
但她心里那个笑,怎么也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