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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真能装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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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洛妍过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表面上的、刻意的、她硬撑出来的平静。开学第一周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读课到晚自习,中间只有午饭那一个小时算是自己的时间。洛妍一头扎进了高中课程里,像一条鱼游进了新的水域,试探着水温,适应着水流的节奏。高中的内容和初中比起来难了不少,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第一节课讲的东西就让她皱了好几次眉。但她不是那种会被难度吓退的人,越难她反而越来劲,像是跟那些公式定理较上劲了,非要把它们啃下来不可。
她把预习册从抽屉里翻了出来,每天晚上睡觉前看半小时。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有计划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如果不提前看,第二天上课就会听得半懂不懂,那种“半懂不懂”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比少吃一顿饭还难受。洛妍这个人就是这样,她可以散漫,可以没计划,但她受不了自己听不懂。这是她的死穴,从小到大都是。
开学第二天她就把课程表记了个大概,虽然没刻意背,但每天上什么课、下一节是什么,她心里基本有数。同座的赵敏觉得她很厉害,问她是不是记忆力特别好,她说“不是,就是习惯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大概是因为她不喜欢在口袋里揣一张纸,所以干脆就记住了。
早读课的时候她背英语单词,语速不快不慢,发音带着一点城里学校的腔调,跟这个县城的学生不太一样。旁边的同学偶尔会看她一眼,她不在意。她背单词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有时候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看到了也不觉得好笑,就让它那么歪着。
简南星坐在最后一排。
他每天都来。这是洛妍没想到的,也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注意的事。他第一天来了,第二天来了,第三天也来了,整整一周,他没有一天缺席。虽然他来了也不怎么听课——大部分时间他靠在墙上看窗外,或者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沉默两三秒,说一句“不知道”,然后坐下来,表情坦荡得好像“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最完整的答案。
数学老师在第三天的课上让他上去做一道题。那是一道不算难的一元二次方程,简南星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了。他握着粉笔站了大概五秒钟,粉笔灰落在他的手指上,白白的,细细的,像一层薄霜。最后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转过身来,对数学老师说了一句“不会”,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全班安静了一瞬。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戴着一副老花镜,脾气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他看着简南星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坐下吧,好好听”。
洛妍那时候正低着头做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听见了“不会”那两个字,听见了全班那一瞬间的安静,听见了粉笔被放回粉笔槽时那一声轻轻的“嗒”。她没有抬头,继续写她的笔记,写的是刚才那道题的解法,步骤写得很详细,从“解”字开始,一步一步地往下推。
她不知道自己在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那些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在替某个人把该写但没写的东西补上。
写完她翻了一页纸,开始记下一道题。
简南星坐在最后一排,视线从黑板上移到了洛妍的后脑勺上。她的马尾扎得很低,发尾搭在衬衫的领口上,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她写字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前倾,头低着,整个人缩在那张不大的课桌后面,看起来很小一只,但她写的字比她的人大很多,笔画舒展,方方正正的,有一种不太像女孩子的力道。
他看了一瞬,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投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的班级在练队列,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亮而短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拍。
这一周的每一堂课,洛妍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简南星都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们之间隔着四排桌椅、二十多个同学、和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距离。洛妍学会了不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她跟自己说好了,不要回头。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黑板上、课本上、笔记上、作业上,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
她跟自己说,认真学,考上好学校,离开这里,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她跟自己说,那个在最后一排沉默寡言的人,跟她没有关系。她不需要关心他为什么不听课,不需要在意他中午吃了什么,不需要记住他穿灰色卫衣的样子和他说“背好”时低沉的嗓音。
她跟自己说,不喜欢他。这些话她每天跟自己说好几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比背单词还认真。但每次说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反驳,那个声音太小了,她假装听不见。
周三的中午,洛妍在食堂吃饭。她今天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炒土豆丝和一碗米饭,照例没打肉,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走到那个窗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盆红烧肉,觉得太油了,就没打。赵敏坐在她对面,吃着红烧排骨,一边吃一边说这个排骨太咸了。洛妍“嗯”了一声,用筷子夹了一块土豆,土豆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厚有的薄,厚的那块还没熟透,有点脆。
她正吃着,食堂门口进来了两个人。她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就像空气的流动突然变了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的皮肤先于她的眼睛知道了。她的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越端着两个餐盘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今天有鸡腿鸡腿鸡腿”,像念咒一样。简南星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份炒豆芽和一小碟看起来像豆腐的东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还是一长一短,没理。
他们坐在了食堂的另一头,离洛妍很远。
洛妍嚼着那块没熟的土豆,觉得今天的土豆确实不太好吃。
她没有再往那边看,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把餐盘端去回收处,洗了手,回教室午休。趴在桌上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闻着校服袖子上洗衣液的味道,闭上眼睛。周围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椅子在响,笔在桌上敲。她在那片嘈杂里慢慢地放空自己,像一块被泡在水里的海绵,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进去,然后什么都不剩。
周四下午有一节体育课。洛妍不太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她运动不好,恰恰相反,她跑得不慢,跳得也不矮,但她就是懒得动。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两圈热身的时候,她跟着跑了两圈,喘得不算厉害,但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痒痒的。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杂色的画布,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蓝得浓烈又纯粹。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散散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篮球场那边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洛妍偏头看了一眼,一群男生在打半场,她一眼就看见了简南星。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了整条手臂的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的肌肉,是瘦而有力的,每一根肌肉的线条都清清楚楚,像一幅素描画,干净利落。他正在运球,姿势不是正规的篮球动作,更像是野球场上的那种打法,重心很低,变向很快,防守他的那个男生被他晃了一下,踉跄着退了半步。
他投篮的姿势不算标准,但出手很快,球在空中划了一道不算高但很稳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了篮筐。周围几个男生“哟”了一声,他没什么表情,转身回防,跑起来的时候黑色背心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窄而紧实。
洛妍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了。她盯着天上的那朵棉花糖看了很久,直到那朵云被风吹散,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白。她觉得自己像那朵云,本来还有一个形状,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剩不下。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周敏总结了这一周的情况,表扬了表现好的同学,点名批评了几个迟到的。没有点到简南星,因为他这一周没有迟到,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座位上,安静得像一株种在最后一排的、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的植物。
洛妍在纸上画画。这一周她在纸上画了很多东西,小太阳、小猫、小兔子、笑脸、哭脸、一朵被风吹散的云、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她把那张纸折成了一个纸飞机,在课桌底下放飞了一下又接住了,没让它飞出去。赵敏看到了,笑着小声说“你好幼稚”,她也笑了,把纸飞机拆开,抚平了上面的折痕,夹进了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王舟琪来找她。她们并排走在建设路上,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的那个是洛妍,短的那个是王舟琪。“你这一周怎么样?”王舟琪问。“挺好的。”洛妍说。“有没有认识新同学?”“有,同桌叫赵敏,人挺好的。”“男生呢?”“没有。”
王舟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以为我会信吗”的意思。洛妍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表达“我说的是真的”的意思。两个人用眼神交了一回锋,最后王舟琪先投降了:“行吧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洛妍笑了一下。
她们走过老周家饭馆的时候,洛妍的步子慢了半拍。
饭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吃饭,油烟从门口飘出来,带着葱姜蒜的香气。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在看电视,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后厨的帘子在动,有人进进出出,但她没有看清是谁。
她收回视线,步子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明天就是周末了。安安说的“周末来老周家吃饭”,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不知道这个“周末”是指周六还是周日,不知道简南星到时候在不在。洛妍想了很多个“不知道”,然后把这些“不知道”一个一个地打包,丢进脑子角落里那个专门放垃圾的地方。
不管了,先回去写作业。
写了一周的作业,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习惯这种生活了。早上六点半起床,梳好头发,七点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学校,上一天的课,傍晚五点半放学,回去吃二姨奶做的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到十点,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喝了不渴。
奶奶打电话来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奶奶说“吃得好不好”,她说“吃得好”,奶奶说“有没有同学欺负你”,她笑了,说“奶奶我十五了,谁能欺负我”。奶奶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完又叮嘱了一遍“晚上盖好被子”“别贪凉吃太多冰的”,她一一应了,挂了电话发现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慢慢放下了。
她在想,奶奶知不知道她在这个县城遇到了一些事情,一些让她原本平淡的日子开始泛起涟漪的事情。奶奶大概不知道。奶奶只知道她的孙女在这边上学,住在二姨奶家,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洛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切都好,意思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那些她不愿意承认的、正在心里偷偷生长的东西。她可以把它们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她有这个本事,从小到大都有。
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才十五岁,高中才刚开始,还有三年的时间要在这里度过。她不可能把自己耗在这种没头没尾的、单方面的、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的感情里。她要考大学,要离开这里,要去城市里过真正属于她的生活。
那些东西才是重要的。
至于简南星——他只是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会打篮球、会做酸菜鱼、声音很好听的男孩。他跟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有各自的轨道,各自的方向,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各自离开。
这样就很好。
洛妍这样告诉自己。
她说了很多遍,多到她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