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狗的流放之路》星醒晨

2、第2章 困局

　　有人说失业的状态是这样的：焦虑、不安、无所事事。失恋则是让人辗转反侧、度日如年、白日里睹物思人，深夜里吹着啤酒瓶买醉，人的精神更是游走在鬼门关一般。

　　顾沿不知道这几天自己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只是看着镜子里头发炸起，毫无精气神儿的自己又觉得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

　　失业？

　　于她而言算不上，虽然说她也意思意思考了个注册会计证，但入职后便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皮包财务。

　　失恋？度日如年？

　　她倒是时不时就有一种活腻了的感觉，吹着啤酒瓶买醉，不过她好像很早以前就是这个鸟样儿了。

　　算了算了，继续睡觉。顾沿出了卫生间又一头扎进被窝，然而脸刚贴到枕头门铃又响了。

　　“谁啊。”顾沿起身又往门口走。

　　打开门来，一副熟悉的黑框眼镜下是一双更熟悉的黑眼圈：“李晚，你怎么来了？又一夜没睡？”

　　李晚是个剧本杀编辑，虽说是个自由职业，但每次写起剧本来都昼夜颠倒，夜以继日，常常一个星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次出门，想必是知道了她和黎彦的事。

　　“我睡得着嘛？接到黎彦电话我还以为你失踪了，说几天都联系不上，我打你电话也是，打了几十个都没人接，你干什么去了？”李晚越说越气，如果不是提着电脑她真想揍她。

　　“没失踪，我好端端一直搁家里呆着。”

　　“那你不接电话？”

　　“我手机丢了怎么接？”

　　“手机也能丢？你还有理了？”李晚气不打一处来：“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一直不接电话我有多担心你？”

　　顾沿有点累了，靠在门边眼皮子半拉下来：“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的错。”

　　李晚打住，顾沿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扔到她面前就拖着身子就往回走了。

　　李晚是顾沿的大学室友，广告艺术设计专业，跟土木工程的顾沿本是八竿子打不着，被分到一个宿舍完全是因为土木份子女生少找不出四个人，顾沿被扔出去凑数的。

　　也是因为李晚，顾沿才认识黎彦，两人会走到一起，多多少少也有李晚的推波助澜。

　　“所以你俩真分手了？”李晚走到茶几旁盘腿坐下：“他真的……劈腿了？”

　　李晚将劈腿两个字说得格外小心。

　　顾沿反应不大：“你都知道了还问。”

　　“你说你丫这么大事都不跟我说一声，”李晚又开始生气，伸手戳了一下顾沿的脑袋然后咬牙切齿：“我也是真没想到黎彦能干出这种事儿，认识这么些年了，你说他咋就……”

　　李晚说不下去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姐妹我一定帮你找他算账。”

　　“不用了，我们已经扯平了，”顾沿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个置身事外的人：”那天我录了他承认自己劈腿的音频，出了大厦我便将音频发到工作群里然后退群了，他目前的状况应该比我更难。”

　　“……”李晚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所以他才那么急着给我打电话？”

　　她竖起大拇指：“姐妹，你们土木份子果然名不虚传，个个如钢筋般坚硬。”

　　顾沿精神不佳，说了几句更蔫了,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乏力困顿，为了不让自己又昏睡过去她起身到冰箱里拿了一些啤酒过来。

　　拉开拉环，举杯碰罐，泡沫星子啧啧往上冒，冰冷的液体从指尖流过，喉咙也跟着紧张起来。

　　“也怪我，当初撮合你俩，若不是我你也不会遇到这事儿。”不知道喝了多久李晚醉了，她坐都坐不直了，趴在茶几上拨弄着喝空了的罐子。

　　顾沿眼底没有情绪，侧头看着手里的酒：“我也有我的问题。”

　　那天黎彦最后对她说，她不爱他。

　　大学相识四年，研究生三年，毕业一年，认识了这么久到最后换来一句她不爱他。

　　李晚没有听见她的喃喃自语，撑起脑袋问她：“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做打算，算……打算么？”

　　“呃。”李晚没有说话。

　　于是顾沿接下来的一周啥也没做，每天吃饭喝酒睡觉，在家当个发霉发烂发臭的闲散人等。而李晚一边赶稿一边给她讲故事，什么聊斋志异、置身事内、明朝那些事儿。

　　终于在第八天的早上顾沿受不了出门买了手机办了电话卡，然后说什么也要送走这个话痨。

　　“放心，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请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李晚冷了她一眼才往门口走：“还有找工作啊，别这么闲着，容易闲出毛病来。”

　　“嗯，知道了。”顾沿扶着门垛看她。

　　“还有，手机别再弄丢了。”

　　“知道了。”

　　“……”李晚正要开口，顾沿立马打住：“走了走了，别墨迹了，该做什么事我自己知道。”

　　送走李晚顾沿终于清净了，她先是收拾房间，然后就是制作简历，就像她说的那样该做什么心里门清，可当她打开电脑敲了两个字就又没了力气，前所未有的疲惫、无力，躺在沙发上身体就再也动弹不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漂浮在海里，四肢找不到着力点，身体的重量让她不断向下，耳鼻喉被灌满了水想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这样沉下去吧，没那么累。

　　夜色深沉、幽静，外面的繁星换了一幕又一幕，顾沿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当紧闭的窗帘缝里挣扎出一缕阳光照在顾沿脸上的时候“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的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

　　电话叽里呱啦吵个不停，顾沿迷糊伸手按掉，然后窜出来另一个叽里呱啦的声音。

　　“你好，是顾小姐么？”

　　“……有人么？喂……你好……”

　　顾沿也不清楚她按的是哪个键，她脑袋昏昏，对方叽里呱啦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有点口渴，舔了舔唇：“你……你好？”

　　“顾小姐你好，这里是筑诚建筑，我们收到您的简历认为您与我们本次招聘的岗位非常符合，为了进一步了解，特邀您今天下午两点前来面试，请问您有时间么？”

　　顾沿刚睡醒，听觉还没大恢复。

　　“……你好，这里是筑诚建筑。”

　　“筑诚建筑？”顾沿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半滴眼泪。

　　全球500强的筑诚建筑？曾经的辉煌时刻年产值几百亿元，向来只在本市土木工程排名第一的景大招生，景南大一次也没来过。况且目前土木行业寸步难行，顾沿早在上研究生的时候就听说筑城建筑再没到景大来招过生了。

　　给她打电话，为什么呢？

　　她简历都没做完呢，别说投了。

　　“是的，顾小姐半个月前向我们投递过简历，经过一轮筛选现邀您来参加线下面试，您看方便么？”

　　半个月前……

　　顾沿脑子灵光一闪，是那天在艺彦传媒闲来无事在班级群里刷到的招聘信息？当时觉得奇怪筑诚建筑怎么会来他们学校招聘而随手发的研究生毕业时写的简历，这竟然都能收到消息？

　　“顾小姐……您看您这边方便么？”

　　声音再次响起，顾沿被拉了回来：“面试，可……可以吧。”

　　对方似乎没听出来顾沿并不积极，盛情邀请：“那顾小姐，下午两点，期待您的到来。”

　　挂了电话顾沿望着手机发了会儿呆，这么快就要去找工作了？而且还是简历都没有重做就直接去了？顾沿脑子懵懵地，但一想到答应了没一会儿她便下床去收拾了。

　　先是洗漱，然后走到衣柜面前翻出压箱底的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装裤，最后再画个淡妆，镜子里的人儿终于没了鬼样儿。

　　到达筑诚建筑二十二楼是一点四十五分，时间还早，领她进来的女孩儿接了杯水放到她面前让她等等便走了。

　　顾沿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跟艺彦传媒比起来大了很多但桌上都是一样的绿萝和发财树，让人熟悉且头大的绿色。

　　正看得出神儿，玻璃门被缓缓推开。

　　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姐姐，浅蓝色衬衣衣角扎进黑色包裙里，轻盈优雅地踩着白色细跟缓缓走进：“顾小姐久等了。”

　　这就是面试她的人事了，顾沿站起身来打招呼：“你好，我叫顾沿。”

　　“你好，顾小姐。”人事伸手示意她坐。

　　“顾小姐是本市人？”人事拉开椅子落坐在顾沿对面：“看您的简历上户籍地是景川。”

　　“是的，父母都是本市人，我从小在景川长大。”

　　“那顾小姐很幸福，一直在父母身边。”

　　寒暄两句然后就是自我介绍了，顾沿没有任何本专业的工作经验，只有将研究生期间接触到的大大小小的项目讲述了一遍。

　　至于那一年的会计经验就当没做过。

　　可惜了，人事不傻，在顾沿叽里呱啦憋了一大坨后问她：“所以顾小姐毕业后的这一年有在做什么工作么？”

　　“……呃，在一家新媒体公司。”

　　“做传媒类工作？”

　　“呃……做会计……”

　　人事抬头看了她一眼，顾沿手心冒汗，嘴唇动了两下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产暴雷后土木行业转行的人数不胜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事开口缓和了气氛，但很快又抛出了新的问题：“新媒体行业正值风口，那顾小姐为什么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到本专业呢？”

　　“呃……学了七年，总是有点念想。”

　　顾沿脑子转不过来了，开始鬼话连篇。

　　“也是，毕竟环境一直在变，人也是可以再做选择的。”人事脸上看不出表情，说完便起身：“我这边面完了，那您先坐，我去叫技术负责人过来跟你详细说明一下。”

　　人事小姐姐轻盈优雅地离开。

　　顾沿犯愁了，这就进入到下一轮了？

　　两个问题两个漏洞，一会儿技术负责人可咋说？专业上总不能鬼扯吧？她没那能力。

　　正想着玻璃门被敲响，两秒后一个跟着人事一样穿着浅蓝色衬衣的人走了进来。粗略打量是个跟她年纪差不了多少的男生，小麦肤色，黑色西装裤下的皮鞋算不得光亮，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利落的风，然后就坐在了对面。

　　“顾小姐，你好。”

　　“你好……”白炽灯下顾沿看清了那张脸。

　　颧骨略高，下颌线紧收，嘴角抿着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意，等等，这张脸怎么越看越像在哪……见过？

　　在哪呢？想不起了。

　　马路上？车上？

　　对，鸣笛……

　　顾沿脑子飞快闪过那天的情形……

　　然而还没想完，紧接着又是不到一秒的时间，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这是顾沿用了三年的手机铃声，但是这并不是她口袋里的手机，因为她很清楚此时她的手机早在面试前便已经将它调成了静音。

　　“……”顾沿瞪大双眼，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人显然没有注意到顾沿的局促，听到声音他缓缓将简历放到桌上，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粉色壳子的手机……

　　挂掉，然后淡定地放到一旁。

　　顾沿看着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再看看那熟悉的手机，她差点没把眼睛给抠出来就地扔掉。

　　“怎么了，顾小姐。”那人发现对面的人有些不对劲儿，停下来问她。

　　顾沿被吓了一跳，目光移到那人脸上。她想像上次那样飞快地跑掉，不管不顾，可这是面试，她的简历还在那人手上……

　　顾沿抓起手里捧着的水猛喝一口：“那，那个……粉色的手机壳哈……还挺……好看的。

　　“哦，是这样的，这个手机不是我的，是前几天遇到一个状况无意间捡的……怎么说呢，说捡也不算捡，反正也差不多吧，因为想着等失主打电话再还给她，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顾沿听是听明白了。

　　砸了他的车，还想着给人还手机。

　　末了失主就坐在面前也不认识。

　　“哦，是这样啊。”顾沿松了口气，又喝了口水。他没认出她，那天发生争执，隔着距离也因为太过匆匆，两人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

　　见顾沿若有所思，那人又说：“这人打了好多个电话，从最开始的一天四五通，到现在的一天一通，我也尝试过和他沟通让他来拿手机把它还给失主，但他不愿意。”

　　顾沿不用想也知道来电的人是谁，岂止是不愿拿手机，他现在巴不得杀了失主。

　　“这年头神经病多。”

　　顾沿嘀咕一声就转移话题：“听人事小姐姐说技术负责人过来详谈，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对面的人礼貌说道：“公司有平台，上升空间大，顾小姐也有机会。”

　　说完他拿起顾沿的简历：“你好，顾小姐，正式的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何致，是公司技术部的员工，也是目前中国与东国投资开发园区小学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中国与东国？这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顾沿也言归正传切入到正题状态。

　　“对，如果可以，这次我们一起过去。”

　　“要去多久呢？”

　　“项目实施已经两年多了，快的话今年年底就能完工。”

　　年底就能完工，意思是年底就能结束回来，顾沿又问：“有多远呢？”

　　“中国与东国的边境，是有那么点远，从这里出发的话，二千三百三十多公里……”

　　二千三百三十……

　　顾沿突然觉得有些眩晕。

　　她知道东国与我国相邻，在我国的最西边，距离景川需要在地图上横跨辽江宁岳黔五个省会，但这个数字于她而言着实太过遥远，在她的脑子里根本就量不出距离来。

　　“是的，顾小姐，人事和我介绍过您的情况，你是景川本市人，景南大研究生毕业，从事了一年会计工作，您的简历于我们公司而言并不算出彩。建筑行业目前本就寸步难行，公司今年也并没有实施校招，这次也是因公司发展而临时实施的招聘，顾小姐应该也清楚土木作为如今的下行行业，您的机会并不多。”

　　顾沿脑袋嗡嗡，何致继续劝说：“你放心虽然地方是偏僻了点，周边设施也还算成熟，基本的生活都是没有问题的。”

　　“况且这个项目是属于我国史上第二个国家与国家之间大力投资开发的项目，不仅公司重视，两国之间也很重视，参与这个项目在简历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于顾小姐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精进专业的机会。”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刺眼，封闭的遮阳窗帘隔绝了外面的每一丝阳光，周遭的一切仿佛像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顾沿木了半天，然后鬼使神差：“……所以，我会名垂青史么？”

　　这是顾沿听了半天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何致愣了三秒，显然被她的提问惊到了。

　　他舔了舔嘴，脑子似乎也不太正常了：“……也可以这么说，中国与东国大力投资开发的产业园区，于2011年经两国总理签署合作文件并揭牌，到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的名字被刻在了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