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雪人不太冷》A命若琴弦

7、遗言 但到底期盼

　　中午，陆衍被林远派回家喂小白，他学着林远的样子抚摸小白脑袋。
　　小白“呜呜”着去蹭陆衍的手。
　　爱应该也可以是毛茸茸吧？
　　小白和陆衍大眼瞪小眼，然后突然躺倒露出肚皮，陆衍小心翼翼地摸上去。
　　爱就是毛茸茸和纵容。

　　下午，吕家姐弟三个与各自家庭齐聚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灵堂里。
　　吕晓红依然被徐年搀扶着干嚎。
　　吕强带着李梅在一旁互相使眼色，不知道在筹谋着什么大事。
　　姗姗来迟的吕胜与其妻子郭微倒似乎是真心实意的悲伤，眼睛上覆着一层水光，红血丝明显。
　　依照客户的要求，林远并没有弄什么仪式，搭建简易灵堂只是为了让听遗书的人能认真起来。
　　遗书没有写在纸面上，而是直接语音发给徐年的。
　　季淑生的那年代大都重男轻女，也不时兴让女孩子去读书。她小学没毕业——那时候小学的教育水平不高，稍微难些的字就不会写不会认。
　　林远没多说话，只是平静的宣布：“下面是季老的遗言。”
　　沧桑而带着留恋的女声便在室内响起：
　　小年啊，姥好久不联系你了，怪想的……真是没活路可走了……希望你给俺瞒着大家，俺去后再把话放给他们听，相信你是个乖丫头，最听姥话儿了……
　　徐年在一旁低头不语，不敢看其他长辈投过来的眼神。但晶莹的泪光不时闪过，在地面积起了一滩水洼。
　　就像小时候季淑在雨后带着她踏过的水坑。
　　老大，妈对不住你，妈没能耐。吕超他看不上女娃儿，俺护不住你，拼了老命才没叫你招弟……希望你知道妈爱你……
　　吕晓红一脸不可置信，良久转为怒目圆睁，胸膛因呼吸过于粗重而剧烈上下起伏着。
　　老二，你好好爱你媳妇儿，小微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家好好儿过。妈不怨你们……老二媳妇儿啊，是妈老糊涂了才觉得女人就得放弃工作，在家看顾……你可不能不干，别像我一样闷头儿干了一辈子，还没有人搭理……
　　郭微早哭成泪人，依偎在吕胜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吕胜没比妻子好到哪儿去，也在不停的抹眼泪。
　　老三，是俺太惯着你了……
　　吕强夫妇二人齐齐面色发黑，眉皱的死紧，称得上是有夫妻相。
　　遗言挺长的，播放了能有二十多分钟，不过却始终没有提到吕超。
　　三伙人的反应叫人唏嘘。
　　待他们全都平静下来后，便开始火化。
　　火化炉内噼啪作响，火化炉外暗潮涌动。
　　“结账吧。”老宋拿着账单过来。
　　吕胜夫妻二人有事先离开了，因哭的太凶，没顾上交钱。
　　剩下两家手足至亲面面相觑。
　　吕强率先开口：“大姐，你把钱交了吧。”
　　“凭啥我交？”
　　李梅哼笑一声：“要不是徐年那死丫头瞒着我们，老太太哪至于一声不吭就死了？”
　　“她那是自己作死，咋能赖俺们小年？要不是你们……”
　　两家旁若无人的争吵起来，声音愈发尖锐高亢，甚至隐隐有要动手的趋势。
　　老宋忙不颠上去拉架。
　　这种扯皮的事儿，小年轻剪不断、理还乱，到头来只能徒增难受。于是林远和陆衍被老宋撵出去了。
　　灵堂里几人还在争吵，季淑生前唯一的照片被制成遗照高高挂在上头。
　　那是她为了外出找工作而拍的证件照，笑得苦涩而笨拙，还带着一丝期盼。
　　但到底期盼着什么无从得知。
　　“林大哥！”是徐年一路小跑追出来了，她低低喊着。
　　林远偏头去看。
　　“林大哥我是徐年。”
　　“嗯，我知道。”林远声音放得很柔。
　　小丫头的眼皮和第一次见时一样，肿成个大核桃，眼神却是赤诚的。
　　她伸手在身上的几个兜里掏了半天，各掏出几沓零钱。
　　最后齐刷刷拢在一起，厚的几乎握不住。
　　她往灵堂的方向瞥了一眼，做贼似的把钱塞进林远手中：“这些正好五百，麻烦您给我姥用个稍微好点儿的骨灰盒——要白杨木的，她喜欢。”说着说着，徐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如果钱还有剩的，麻烦您再给她多烧点儿纸钱……要是钱不够，微信告诉我，我攒攒再给你。”
　　徐年后退两步，应该是想鞠躬，但腰刚弯下去一点儿就被吕晓红吼回去了。
　　林远与陆衍二人一路无言回到店里。
　　店里冷冷清清，陈雪坐在柜台后猫腰嗦着麻辣烫。
　　听见开门声，才从塑料面碗里分了个眼神出来：“是小林啊……来一口不？这家做的麻辣烫可是滋味儿了，吃着就心热乎！”
　　短发女生笑盈盈的把麻辣烫往外推了两寸。
　　“不用了姐。”林远递过去一块奶糖，陈雪顺手揣进兜里，转而好奇地扫视陆衍。
　　“昨天我就想问了，这帅小伙儿是？”
　　“陆衍，我朋友。”
　　陈雪点点头，意味深长的“噢”了一声，伸出手：“我是陈雪。”
　　陆衍伸出手轻轻一握：“陈姐好。”
　　林远本以为寒暄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成想陆衍只是顿了顿就又问道：“陈姐店搁哪儿，我想带林远去吃。”
　　陈雪一边给陆衍描述路怎么走，一边对林远挤眉弄眼。
　　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林远有什么朋友，现在突然出现个人，每天举止亲密、同进同出、搂搂抱……真不是我腐眼看人基啊喂！
　　下午三点。
　　北方三线小城区别于南方的柔软湿润和弯弯绕绕，一切都是平直硬挺的。
　　路面虽然覆着雪，泥泞一片有些破旧，但总体看来是宽直而远得看不到尽头的。
　　路两旁的店牌大多老土而斑驳，各色墙皮微微脱落的老楼鳞次栉比。
　　绿化用的老柳树和老杨树在冬日里齐齐挂上白霜，暖阳一照就氤氲出淡薄雾气，混杂着路人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中，像梦。
　　并不美，但胜在踏实、有烟火气。
　　“你有钱吗？”林远失笑。
　　陆衍随手从路边停着的私家车上握了一把雪，一晃神间就变成了十几张十块钱。
　　林远杏眼大张着强行把陆衍拉停，先是看了一眼陆衍，而后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发现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路演刚转过身就被林远拽着脖领子拉近：“下次不可以在外面，万一你让人发现……算了，以后不准再用！就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林远，你说了好多话。”
　　“听见了没有？”
　　陆衍虽然应声却心不在焉。
　　好近。
　　林远这才意识到两人距离过分近了，近到可以发现陆衍的睫毛似乎是网上说的“婴儿直”……
　　“啧。”道旁小马扎上坐着一伙退休老人。
　　“现在这些小年轻儿真不害臊呐。”
　　“你懂啥，人家腻歪着呢。”
　　林远极不自然的退开，闹了个大红脸。
　　麻辣烫店。
　　门帘是塑胶的，半透明，挂着一层油垢搓出来的灰。刚一掀开，热浪就卷着麻辣烫味儿冲进鼻子里。
　　店面不大，挤着六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的塑料桌布年代久远，老化得像琥珀。
　　左边靠墙并排站着两个冰柜，嗡嗡直响，柜门胶条已经发黄，里面一格格码着各色菜品：木耳、海带扣、土豆片、宽粉、茼蒿——冻豆腐的塑料袋敞着口，结了层霜。
　　右边就是小结账吧台了，上面摆着一个正在工作的烤肠机，五六个油汪汪的烤肠已经烤出裂口，但依然在匀速旋转着。
　　边上小冰箱里齐整码放着玻璃瓶的宏宝莱各色汽水。
　　此刻不是饭点儿，店内除了老板娘再没其他人。
　　圆胖的老板娘坐在最里头的红色塑料凳上忙着算账。听见拉门帘的声音，她头也不抬，依然低头忙着：“筐在那头儿，自个儿拿盆挑菜就行。”
　　林远在陆衍期盼的眼神中挑了不少菜，招呼老板娘过来。
　　老板娘方才抬头，露出圆眼弯眉。
　　见是两个养眼的帅小伙儿，由衷称赞：“嚯，俩东北彭于晏搭伴儿出来吃麻辣烫了。”
　　林远微笑着搭茬：“这不还是因为你做的麻辣烫味儿太正了嘛。”
　　麻辣烫出锅后被老板娘稳稳端上桌，陆衍和林远面对面坐下，搁着不断蒸腾出雾气的大塑料碗对视。
　　“林远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我以前没啥好讲的，”话虽如此，林远还是慢悠悠讲了不少他这些年来送走的人。
　　好人或坏人，寿终正寝、死得其所或是含冤而终……一个个戏剧性的故事被他语气平淡地讲出来，莫名多了几分荒诞感。
　　陆衍静静倾听着，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一颗在不断吸取养分的种子。偶尔接受来自林远的投喂。
　　两人离开时，老板娘忒热情地赠了两根烤肠，招呼着他们下次再来。
　　林远想来没什么事，便准备直接回家看小白。
　　余光瞥见陆衍一直在四处打量，对周遭事物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好奇。
　　时间还早，看在麻辣烫的份儿上，就再逛一逛吧。
　　漫无目的地走进了一处开放式的小区。
　　健身器材正对着儿童滑梯，小孩儿们叽叽喳喳你追我赶。
　　林远迈上蓝黄相间的漫步机，双腿同时前后晃悠起来，身体随之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陆衍看着新奇，也学着林远的样子玩。
　　“大哥哥！”小丫头跑到林远面前，鼻音很重、眼圈发红，应该是不久前刚哭过一场。
　　“你是林远吗？”小丫头歪着头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