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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翅膀 人会飞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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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半倚在漫步机横杠上:“我是,怎么了?”
“我朋友死掉了,你能帮我把它埋起来吗?”小丫头说着说着就又要哭。
林远急忙从漫步机上下来,因为动作太急还被磕了一下。
顾不得其他,林远俯下身安慰式地揉了几下小丫头的头顶,放柔声音问:“你家大人呢?他们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知道的。”
“你叫什么名字?”
“舒玉。”
“那舒玉快带哥哥去看看你朋友吧。”
舒玉方才八九岁左右步子迈的小,林远就想把人抱起来加快速度。
可有人比他速度更快——陆衍抢先一步抱起舒玉,对林远矜持地点头:“走吧。”
说这话时一脸高深莫测,但抱舒玉的姿势却是乱七八糟的一派僵硬,林远一时间哭笑不得。
在舒玉指引下,一行人上了不远处一栋居民楼的天台。
通完天台的老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待林远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就整个人定在原地: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孩儿站在边缘应该是要往下跳。
听见声音转头就见林远三人杵在天台门边,有些诧异。
“舒玉,他就是你朋友吗?”
舒玉没回答,大概是在思考,但过了没几秒便挣开陆衍的怀抱“噔噔噔”跑过去,边跑边喊:小白,你没死啊?!”
语气莫名地很夸张。
那男孩儿面色古怪,厚瓶底儿似的眼镜后面眼神迷茫。
“小白你还站在那儿干啥?多危险!快回来!”舒玉像表演山大王似地一手叉腰,另一手则朝“小白”挥动。
“小白”的视线在舒玉和面前的虚空上来回打转儿,时不时瞥两眼林远二人,最终同手同脚地下来了。
林远正想问“小白”为什么要跳楼,就听见舒玉脆生生问:“小白,你怎么变成人的?”
陆衍的目光“嗖”一下飞到“小白”身上。
小白也变成人了?它怎么在这儿?
林远则目瞪口呆。
“我本来就是人啊……”男孩儿伸手抓挠两下自己的头发,弱弱开口“所以你怎么知道我姓‘白’?”
“你不是我的狗狗小白吗?”
在场几人都有点呆,还是白辰轩先反应过来,伸手指向一侧问道:“你是说那边躺着的小狗吗?”
几乎是刹那间舒玉的眼泪就涌出来了,她跑过去:“小白!”
三人跟在他身后,见一只白色土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该是死了。
舒玉顾不上什么干净埋汰的,直接伸手把它抱在怀里呜呜的哭。
哭累了才扭过头用一双肿成樱桃的眼睛看林远:“你能帮我把它种到地里吗。”
“好。”林远也没提什么收费的事。
用钱来打磨一个孩子的赤诚是很不应该的。
“大白!”
白辰轩本想趁着几人注意力集中在真正的小白身上,偷偷离开,却没想到又被小丫头叫住了,无奈问:“怎么了?”
“大哥哥,我妈妈爸爸不让我离开太远……但我实在担心小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有没有好好对小白?”
舒玉伸手拽住白辰轩的衣角轻轻摇晃,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央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求求你了~大哥哥。”
“行吧。”
白辰轩与舒玉单纯的眼神对上,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养过的小鹦鹉……
翠翠,等我。
把舒玉送回家后,一行人便走去店里。
“你,” “它,”
林远和陆衍同时开口,又同时止声。
“你先问吧。”林远说。
“为什么它也叫小白?咱们的小白也会……离开吗?融化,或者死亡?”陆衍真心实意地发问。
随着和林远的相处,他已经明白了人类是会死的——但小白不是人类,不是吗?
白辰轩抱着小白跟在两人后头,两人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他听见陆衍简单到奇怪的问题,虽然很惊异,却也十分有眼力见儿的没插话。
“小白这个名字在宠物里很常见的,只是重名而已。”林远耐心解释。
“至于咱家小白……对,它也会死。”
只是重名。它也会死。
只是重名。它也会死。
“会有第二个陆衍吗?”陆衍胸口的火苗似乎被冻住了,他急匆匆问。
林远想笑,余光瞥见白辰轩怀里安安静静的小白,最终还是没笑出来。
“重名,只是名字一样,而不是说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或者物。不会有第二个陆衍,只有你。”
陆衍这回彻底明白了,胸口火苗“恢复”燃烧,但依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回去看看小白。”说完就皱着眉跑了,一不留神间还差点滑倒。
他越来越像人了。
林远摇头,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欣慰。
继而接上一开始的话头:“你是白辰轩吧?”
“你还记得我?”白辰轩这次彻底藏不住内心的惊讶。
“怎么可能忘。”林远眉头拧在一起,但语气却越发温柔“你当初……”
八年前,林远十七岁。
“小林啊,今天你就可以开始接活喽。”老宋笑呵呵拍林远肩膀。
林远倒是处变不惊,仅淡淡“嗯”了一声。
“一会儿我和你陈姐出去接人,你看店,有活儿你看着办就行……”
老宋絮絮叨叨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林远百无聊赖坐在柜台里,抬起右手,手心朝外虚挡在眼前,目光透过指缝飘向落地窗外,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颓。
阳光在他温和的脸上投下斑斑点点。
“叮——”
门口挂着的老风铃叮当作响,唤回林远的注意力。
一个带着眼镜的小男孩儿跑进来,双手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林远才发现那是一只歪着脖子的鹦鹉——很经典的翠色。
小男孩儿“呜呜”地哭,好像眼泪流不尽似的。
“小孩儿你咋了?”林远有点手足无措。
小男孩儿不回答,哭得更凶了。
林远只能手忙脚乱的从一旁抽出几张餐巾纸给小男孩儿擦。
过了不知道多久,小男孩儿可能是哭累了,倒抽几口气便止住哭声哽咽着问:“你能把翠翠治好吗?”
林远看着被小男孩双手捧高的歪脖子鹦鹉,叹了口气:“我不会。”
“为什么?!”小男孩儿激动起来,有点儿破音。
“我是入殓师,不是兽医……”
小男孩没听林远解释,自顾自哀求着:“求求你了,救救它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救好它……”
林远盯着那翠色鹦鹉,没开口。
小男孩儿盯着林远的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手中的鹦鹉一点点变冷变硬。
他心死了。
他抱着小翠拼尽全力跑出家门,问在楼下玩闹的小伙伴儿怎么办。
“你去找……吧,我看大人们都把受重伤的人或者晕倒的人放到他那儿,他应该是很厉害的医生。”
所以都是骗我的吗?
小男孩儿不再哭了,冷声问:“那你能做什么?”
“我能……”林远止住声音。
“你能干什么?”小男孩儿见林远不回答,又问了一遍。
“把它种到地里,然后过几年就可以长出来。”林远蹲下身,摸小男孩儿的头顶“你叫什么名字?”
“白辰轩。”
……
最后,神医没能治好歪脖子鹦鹉,只给了它一个世间最小的坟。
如今白辰轩的脸长开了,眼睛里少了当初的希冀。
“你还记得翠翠吗?”少年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眼神缱绻。
“嗯,”林远直觉不好,但也说不上是哪儿出了问题,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后来我想问你,担心再让你心里难过就没问。”
“你知道它怎么死的吗?”
“你知道它怎么死的吗?小白”陆衍蹲在小白面前问“你知道那个小白是怎么死的吗?”
小白歪头与陆衍对视半晌,便躺倒在陆衍腿边,露出肚皮让他摸。
陆衍没摸,而是伸手弹了一下:“傻东西,不准死。”
我离开后,你得多陪陪他。
“我得多陪陪它!”白辰轩哽咽“那时候翠翠病了,活不久了。可能是下周,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一秒……但是他们……”
“别人家的孩子”白辰轩,因为考试进步,被奖励一只鹦鹉——好吧,其实一开始他是想要一直小狗的。
但家人七拐八绕,最后只给他带回来一只小鹦鹉。
但他也很开心。
小鹦鹉陪他渡过一年多的快乐时光。
直到一次,他考试退步了。
“都怪那死鸟,我就不该给你买!我供你吃供你喝,不是为了让你……”
谩骂,争吵。
温热的,翠色的,纤细的脖子落在他掌心。
“掐死它,要么你……”
胳膊怎么能拧过大腿呢?
于是翠翠死了。
白辰轩崩溃地推开重重阻碍跑出家门。
跑过一年快乐的时光,跑过一年的希冀,跑过七年的折磨时光。
最后跑到天台上。
人会飞吗?会长出翠色的翅膀吗?
楼顶风很大。
而白辰轩似乎始终没能从风里走出来,声音是破碎的:“我没办法补偿它,也没办法走过自己心里这关……而且暴力是会遗传的,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不如解脱。”
“我不知道怎么劝你,说什么都很高高在上……但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补偿它,不如做点其它有意义的事来赎罪……”
白辰轩听得认真,眼神里透出迷茫:“有意义的事……赎罪?”
林远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