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雪人不太冷》A命若琴弦

6、拥抱 陆衍，你得

　　上午林远二人早早到店。
　　店铺还没开张，林远只能带着陆衍绕路进后院。
　　看着各色老楼从眼前走过，鹅黄、砖红、墨绿，杏仁白……与记忆里带着生活气息的大色块别无二致，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径直进入“工作室”后，林远先给吕胜发条信息约了下午见面，然后就开始他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上粉底、描眉、修容、眼影、腮红、口红……
　　力求让死者气色如常，看上去像只是睡着了。
　　陆衍在一旁看着，偶尔帮林远递东西。
　　期间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始终没有出声打断林远。
　　“你想问什么？”林远觉察到陆衍的异样，手上动作不停。
　　“她现在看上去只是睡着了。”陆衍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就当你是在捧我了。”
　　陆衍还欲再说，却被敲门声打断。
　　“林师傅在吗？”
　　“进。”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是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妻。
　　“林师傅你好，我是季淑儿子，你叫我小吕就行。”
　　女人很不满意似地剜了一眼吕强。
　　夫妻二人走进屋，瞥见季淑躺在案台上，寿衣穿得板正，妆容淡淡而面色安详。
　　反应忒耐人寻味：吕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夹杂着犹豫，女人则用胳膊肘怼弄丈夫垂在身侧的手臂，不断地用眼神示意着什么。
　　林远看见他们的肢体交流，感到胸口憋闷，却还是不得不摘了手套主动与吕强握手。
　　吕强很是心不在焉，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林师傅听我爸说不是要直接火化吗，怎么还……”
　　“只是走走流程而已，套餐内的。”
　　“走走流程，走走流……”吕强重复两遍才再次提问“那多少钱啊？”
　　“一共四千八。”
　　李梅急了，两根白而粗的指头掐在吕强腰部。
　　林远这才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硬套着一个粗犷的金戒指，手腕上还坠着个莹白的玉镯。
　　吕强被掐地倒吸一口气，很不好意思地勉强开口：“好，好，不贵不贵……你朝我姐要就行……”
　　话音刚落就另有一道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室内。
　　是吕强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嗯嗯啊啊好一会才放下。
　　李梅“解释”道：“小林呐，家里这口子应该是来活儿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到时候整理遗物的事儿你跟吕晓红说就行，钱也找要。”
　　说完便拉着人匆匆离开，“嘭”一声把门甩上了。
　　林远盯着门原地伫立很久——吕强接的是个提前定好的闹铃。
　　“你在抖什么？”陆衍不解，但遵从本心地从林远身后环抱住他，双手交叠在他的小腹上“我记得你说拥抱会让人开心。”
　　话音方才再室内湮灭，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陆衍右手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想抬起右手打量一番，却被林远轻轻按住了。
　　林远还是没说话，他该怎么和一个雪人倾诉内心所想呢？
　　雪人在拥抱，或许也在心疼……可却不能，至少目前不能理解他，他们靠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这更让林远感到孤寂。
　　本来不想哭的——我很久没哭过了。
　　如果是从林远开始当学徒算起，那么到现在他从业已经将近十年了，接触过的家庭多如盐粒，类似的事经历不少。
　　一开始或许还会掉几滴眼泪，可后来眼泪也流干了，更学会了如何让自己麻木。
　　可现在，在雪人的帮倒忙下，他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死亡的可怕。
　　如果死亡，就什么都干不得了。
　　无论是寻找一个真正的爱人，还是为自己辩解，又或只是保护自己微不足道的一点隐私……全都干不得了。
　　如果死亡，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姥姥藏在橱柜里的奶糖，东北旷远的蓝天，虽然经济落后却包含人情冷暖的家乡……都会远去。
　　更遑论那些伴随死亡接踵而至的孤寂、折磨和痛苦。
　　林远在雪人温热的怀抱中转了个身，附耳贴在他胸口。
　　没有心跳，火苗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取而代之。
　　陆衍的温度由此而来。
　　“你爱我吗？”
　　“爱？”
　　陆衍的声音依然冷冽单纯，没有任何一点杂质。
　　林远没回答，问题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清醒了。
　　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得久了，一直没有终点不辨方向，更留不下什么脚印……
　　这种情况下太容易叫人神志不清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向一个雪人索爱？
　　“林远，如果爱能让你开心起来，我想，是的，我爱……”
　　陆衍的嘴被林远伸手捂住了。
　　“陆衍，你得先理解我，再谈爱。”
　　林远抬头和陆衍对视。
　　陆衍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和他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这个寒冬时节，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他看不清，也看不懂林远。
　　我为什么是个雪人？
　　陆衍正焦躁着，门被突然推开。
　　老宋呆立在门外，艰难开口：“小林……陆……同志……你俩？”
　　林远听见声音，连忙慌乱推开陆衍，转过身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解释道：“师傅，我刚刚没想开，心里头不得劲儿。他安慰我来着，不是……”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口，吐不出一个字。
　　在场的两个人类全都石化在原地，只剩一个雪人无知无觉，随心所欲地动作着——陆衍在林远开口解释时，发现林远漏擦的一滴泪正滑过脸颊，赶巧儿似地停在他脸侧的一颗小痣上。
　　看得陆衍心里发痒，不由自主地伸出大拇指替他揩去。
　　盯了半晌后缓慢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咸的。
　　“林远你别哭了，我会学的。”
　　娘嘞，年轻人真会玩。
　　小林这些年不容易，心里舒坦就挺好。
　　还好现在年代不错，对俩男的搞对象不歧视。
　　新时代老年人老宋仅用三句话时间就接受了自己的天大误会。
　　经过这一闹，林远也顾不上动容了，磕磕绊绊解释不清楚，反而越抹越黑。
　　“没事儿，小林叔理解你支持你。”
　　师傅你到底在乱支持些什么啊！
　　陆衍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以雪人特有的冰雪聪明思考三秒后，坚定地回了一句：“谢谢叔。”
　　雪人你到底再乱谢些什么啊！
　　林远见实在擦不干净了，无奈只能破罐子破摔放弃挣扎。
　　老宋方才想到自己原本的来意，清了清嗓子：“小林啊，季老太太咋样儿了？”
　　“好了。”
　　“可怜啊……连个遗言啥的都没有。”老宋深深叹息。
　　林远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
　　“有遗言的。”
　　“嗯？那感情儿好啊，在哪？”老宋声音有几分急切。
　　——也许遗言不被珍视，可说出来与不说出来，到底是不一样。
　　“徐年——季老太太外孙女儿发我的。”
　　林远给季淑收尸捡起的纸团是徐年故意扔下的。
　　林大哥，我姥姥……之前有些事要交代，麻烦你加我下微信吧，谢谢您。
　　“是个好小丫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