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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途 城南谒舍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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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谒舍正厅的烛火烧了一夜,灯芯结了厚厚的烛花,火光昏黄而摇曳。魏显坐在案后,手中攥着那枚褪色的同心结,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丝线。
他在等。
等阿焕从邀月阁回来。
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晨雾如薄纱笼罩着整座翠林乡。远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魏显却丝毫没有倦意。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竟隐隐浮动着几分紧张的期待。
八年了。
如果那个声音真的是菀菀——
如果那双眼睛真的是菀菀——
他甚至不敢往下想,怕想得太深,等来的却是失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显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他带倒,茶水洒了一桌,他也顾不上擦。
“主子!”阿焕推门而入,气喘吁吁,“曼姝姑娘请到了,就在门外。”
魏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他理了理衣襟,将同心结塞回衣襟内侧,沉声道:“请。”
阿焕转身出去,片刻后,引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身着妃红色衣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多岁年纪,身量纤细,步履轻盈。她脸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清亮如秋水,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怯意。
魏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跳快了半拍。
“曼姝姑娘?”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那女子微微颔首,声音细如蚊蚋:“民……民女曼姝,见过刺史大人。”
阿焕上前,替她揭去了面纱。
烛火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庞——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唇若涂朱,算得上是个美人。可魏显看着她,眼中那点期待的光芒,却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不是她。
不是那双在矿洞火光中与他四目相对的眼睛,不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的轮廓。
眼前这个女子,美则美矣,却太过普通了——普通得像千万个寻常女子一样,眉眼间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质。
更不是菀菀。
魏显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失落压进心底。他重新坐回案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曼姝姑娘请坐。”
曼姝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她的目光不敢直视魏显,只敢偷偷扫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刺史大人——身着玄色便服,眉目深邃,周身气势沉如山岳,即便是坐在那里不动,也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这就是豫州刺史。
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
曼姝的心跳得厉害,掌心里全是汗。
“曼姝姑娘,”魏显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前些日子,是你派人送信给我,邀我在邀月阁见面?”
曼姝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送……送信?”
魏显微眯起眼睛,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笺,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这封信,不是出自姑娘之手?”
曼姝接过信笺,看了几行,连连摇头:“不……不是民女写的。民女不识字,写不出这样的信来。”
魏显盯着她的眼睛,审度着她话中的真假。那双眼中的茫然和慌张不似作伪,倒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的普通女子。
“那在邀月阁与我见面的人,是不是姑娘?”
曼姝摇头:“不是的,民女那日根本不在阁中。”
魏显眉头微皱:“那雅间可是挂在你名下的。”
“是……是的。”曼姝的声音越发小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雅间是民女的,但那天借给了民女的友人使用。民女不知道她用雅间来见谁,也不知道她派人送了信……民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友人说,她要替民女查出私铸铜钱的黑手,还民女一个公道。”曼姝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民女经营的邀月阁,这些日子一直收到假铜/钱,损失了不少银子。民女的友人心疼民女,说一定要找出那个造/假/钱的人,所以……所以民女就把雅间借给她用了。”
魏显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的友人是谁?”
曼姝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民女……民女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因为……”曼姝咬着唇,指尖攥紧了衣角,“因为民女怕连累她。她帮了民女很多,民女不能出卖她。刺史大人要怪罪,就怪罪民女一个人好了。是民女借出雅间的,是民女没有问清楚就答应了……都是民女的错。”
她说着,竟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求刺史大人不要追问了,民女愿意一力承担。”
魏显看着跪伏在地的曼姝,目光微微一动。
这女子倒是有几分义气。
可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女人,究竟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对矿山的事了如指掌?为什么——
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像菀菀?
“曼姝姑娘,”魏显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此事牵连多大?私铸兵器、私采矿藏,桩桩都是死罪。你的友人既然牵扯其中,若不供出她的名字,你便是在替她背罪。”
曼姝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始终不肯抬头:“民女……民女知道。可民女还是不能说。可民女真的跟矿山之事无关啊——”
魏显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阿焕。”
“在。”
“曼姝姑娘既然不肯说,那就请她随我们一道回皇都吧。”魏显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等到了皇都,她想通了再说也不迟。”
曼姝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皇……皇都?刺史大人要带民女去皇都?”
“协助调查。”魏显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此案牵连甚广,姑娘的雅间被用来作为接头之地,姑娘自然有义务配合。你放心,本官不会为难你,只是请你到皇都走一趟。”
曼姝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知道,刺史大人的话,就是命令。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阿焕,”魏显又道,“押送人犯回皇都时,带上曼姝姑娘。另外——”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意味深长。
“将曼姝姑娘随我们回皇都的消息,放出去。”
阿焕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看看能不能把她的‘友人’逼出来。”魏显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既然她这么讲义气,想必她的友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替自己背罪。”
曼姝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位刺史大人,是在用她做饵。
而那个她要保护的人,会不会真的咬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次,怕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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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景瑟山腰金马居。
赵菀华正在后院的药炉前煎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她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翻着手中的账册——舒云那个财迷又在哭穷了,说这个月的进账不够花。
门帘一掀,舒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菀菀!出事了!”
赵菀华抬眸看她:“什么事?”
“我刚从城里回来,听说了一件事——”舒云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那个刺史魏显,派人去了邀月阁,把曼姝带走了!”
赵菀华手中的蒲扇停住了。
“说是要带曼姝回皇都协助调查矿山的事。”舒云急得直搓手,“曼姝那个傻丫头,肯定不肯供出我们,魏显就说要带她回皇都慢慢问。你说这怎么办?曼姝是被我们连累的呀!”
赵菀华没有说话,只是将蒲扇放在一旁,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脸色平静如水,可舒云注意到,她握药碗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个魏显。
这是明摆着要逼她现身。
“魏显……”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有几分咬牙切齿,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这手段,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舒云急道:“菀菀,我们怎么办?曼姝是无辜的,不能让她替我们背锅啊!”
赵菀华睁开眼睛,目光沉沉。
“我知道。”她说,“我会救她。”
“怎么救?”
赵菀华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沉默了片刻。
“魏显要把曼姝带回皇都,”她缓缓开口,“那我们就去皇都。”
“去皇都?”舒云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地方是魏显的地盘,我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魏显是豫州刺史,皇都不是他的地盘。”赵菀华转过身来,目光冷静,“皇都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躲藏的地方也多的是。再说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在皇都,还有个可以投靠的人。”
舒云一愣:“谁?”
“师父的师兄。”赵菀华道,“藏柳师叔。”
舒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赵菀华走回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舒云:“师父闭关之前,曾经跟我说过,藏柳师叔在皇都开了一家铺子,做卜筮和丧仪生意。师叔与师父交好,多次到金马居与师父叙旧。我们若是去投靠他,师叔不会不收留。”
舒云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紧皱:“可是……去皇都要花很多钱吧?路费、食宿、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咱们账上那点钱,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赵菀华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舒云,你能不能不要凡事都先想着钱?”
“我这是会过日子!”舒云理直气壮,“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对银子没概念?”
赵菀华懒得跟她争论,继续道:“藏柳师叔的铺子既然做丧仪生意,想必也需要人手帮忙。我们去了之后,可以替师叔跑跑腿、打打下手,也好有个营生。若是运气好,遇上达官贵人家办丧事,赏钱也不会少。”
舒云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赏钱?”
“嗯,皇都那些达官贵人,出手阔绰得很。上次师父说起,藏柳师叔接了一桩侯府的丧事,光是赏钱就收了五十两。”
舒云的双眸倏然圆睁,嘴巴惊得合不拢,仿佛能在里头塞进一个鸡蛋。
“五……五十两?”
赵菀华点头。
方才还一万个不情愿的舒云,此刻脸上已经绽开了花一般的笑容。她一把抓住赵菀华的手,用力摇晃:“走走走!去皇都!救曼姝!赚钱!一举三得!”
赵菀华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财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不怕花钱了?”
“花钱是为了赚钱嘛!”舒云振振有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银子赚不到赏钱!走走走,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咱们明天就出发!”
她说着,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赵菀华站在原地,看着舒云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把月纹残剑——那日在矿山,她趁魏显不注意,偷偷捡了回来。
剑身上的月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
“魏显,”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要用曼姝逼我出来,那我便如你所愿。”
她握住残剑,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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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官道上,一支押送人犯的队伍正在整装待发,旌旗猎猎,马蹄声碎。队伍最前方,一人一骑独立,玄衣佩剑。
阿焕策马从队伍后方赶来,翻身下马,抱拳道:“主子,前方传来消息。”
魏显勒住缰绳:“说。”
“王勇及其部下已在禹州太守府将谢凜缉捕归案,人犯已押解上路。上阳县县长齐斐也在县衙被一并拿获,无一人逃脱。”阿焕顿了顿,又道,“左冯翊周颛,则由林义与大将军郭煦派出的人马共同缉捕。林义传信说,大将军那边来了三十名精锐,押送周颛另行回皇都,不走咱们这条线,以防节外生枝。”
魏显听完,微微颔首,眉宇间那一点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谢凜、齐斐、周颛,三巨头悉数落网,此案最核心的人犯一个都没跑掉。至于沈青山、孟叔、周延寿这些人,早已被捆在队伍后方的囚车里,插翅难飞。
“告诉王勇,押送谢凜和齐斐务必小心,沿途多派斥候探路,不可掉以轻心。”魏显沉声道,“谢凜在禹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难保不会有人劫囚。”
“诺!”阿焕领命,又压低声音,“主子,曼姝姑娘已经安置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里,我派了四个人轮流看守,跑不了。”
魏显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队伍中间那辆青帷马车瞥了一眼。
那个女子还在发抖吧。
他心中浮起一丝愧疚,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用曼姝做饵固然不够光明磊落,可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女人,他必须逼出来。
那双眼睛,那个声音——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丝找到那个女人的可能。
“启程!”他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拔,朝着皇都的方向迤逦而去。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黄叶。
队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山色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远处田畴间有农人正在收割晚稻,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一派安宁景象。可队伍中的气氛却紧绷如弦——前后三十名带刀侍卫,将几辆囚车和一辆马车围在正中,人人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魏显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风吹起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腰侧悬着那把月纹残剑,剑鞘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马蹄声,阿焕又凑了上来。
“主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那个曼姝姑娘的友人……”阿焕斟酌着措辞,“您觉得她真的会跟来吗?”
魏显没有立刻回答。
官道前方是一片杨树林,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在他的肩头。他望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目光深沉如渊。
“会。”他说。
“主子为何如此笃定?”
魏显没有解释。他只是伸手探入衣襟,指尖触到那个褪色的同心结。
粗糙的丝线磨着他的指腹,像八年时光磨出的茧。
有些东西,是磨不掉的。
“阿焕,”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明明没有证据,明明一切都只是猜测,可你就是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阿焕愣了一下,挠挠头:“主子说的是……曼姝姑娘的友人?”
魏显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催马前行。
阿焕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主子的心事比那矿山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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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皇都城内,市井气氛热闹。
长街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茶楼里传来说书先生醒木拍桌的声响,混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织成一曲喧嚣的市井乐章。卖饴糖的老翁从人群中穿行而过,身后跟着一串流着口水的孩童;胭脂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招呼过往的女客;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在书肆前,为了一本新到的诗集争得面红耳赤。
这里是皇都。大曜的心脏,天下的枢纽,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也喧嚣得让人心生恍惚。
赵菀华站在一间铺子的门槛内,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恍如隔世。
八年了。
她离开皇都已经八年了。
八年前,她还是赵家千金,出入有仆从簇拥,走在这条街上,人人都要尊称一声“赵姑娘”。如今,她站在这里,一身素色布衣,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和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没有任何分别。
“发什么呆呢?”舒云从身后撞了她一下,手里抱着一摞黄纸,“快来帮忙搬东西,师叔说今日开市,不能偷懒!”
赵菀华回过神来,接过舒云手中的黄纸,转身走进铺子。
铺子不大,进深三间,门面朝南,采光极好。正门上方悬着一块老匾,上书“藏柳居”三个大字,笔力苍劲,据说是藏柳师叔的师父亲笔所题。匾下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画着八卦图案,随风轻轻摇晃。
铺子左侧是一排乌木柜台,柜台上摆着笔墨纸砚、龟壳蓍草、符纸朱砂,琳琅满目。右侧是一面靠墙的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丧仪用品——白布、挽联、纸钱、香烛,还有几口大小不一的棺材靠墙立着,散发着淡淡的桐油气味。
铺子最深处是一道通往内室的门,门帘是用铜钱串成的,风吹过时哗啦作响。那门帘是藏柳师叔亲手做的,说是“钱帘一响,黄金万两”。舒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眼睛亮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藏柳师叔正盘腿坐在柜台上方的一张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壶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藏柳年约五旬,身材瘦小,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小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脸像一枚风干的核桃,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看了一眼正在搬东西的赵菀华和舒云,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两个,别光搬那些没用的。把案上的龟壳拿过来,今日是开市第一天,怕是有客人要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银簪,手腕上套着两只银镯子,一看便是家境殷实之人。她神色有些忐忑,进门后左右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藏柳身上,怯怯地开口:“请问……这里可是做卜筮的?”
藏柳放下茶壶,笑眯眯地点头:“正是。夫人是想问什么?自身?还是家宅?”
妇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都……都想问问。”
藏柳看了赵菀华一眼:“菀菀,你来。”
赵菀华一愣:“师叔,我……”
“你师父教过你龟卜吧?”藏柳的语气不容置疑,“来都来了,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今日开市,客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和连达一人招呼一个,谁要是把客人吓跑了,今晚没饭吃。”
赵菀华无奈,只得走到案前坐下,从柜台上取过一只龟壳。
那是一枚品相极好的龟腹甲,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用铜箍加固,背面钻了一排整齐的凿孔。她将龟壳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凉意。
“夫人请坐。”赵菀华抬手示意妇人在对面坐下,声音温和,“不知夫人想先问什么?”
妇人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叹了口气:“先……先问问自身的运势吧。这些日子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赵菀华点了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只小炭炉,将炭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将龟壳放在炭火上炙烤,目光专注地盯着龟壳的背面。
火焰炙烤着龟甲,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焦糊的气味。
妇人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紧张地看着那块龟壳。
赵菀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龟甲上的变化。龟壳在高温下渐渐变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焦黑。终于,在某一刻,龟壳的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一道裂纹,从凿孔的边缘延伸开来,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着爬向龟甲的边缘。
赵菀华将龟壳从火上取下来,放在案上晾了片刻,然后翻过来,仔细端详着裂纹的形态。
那道裂纹笔直而细长,分出的支纹极少,走向平稳,没有突然的转折,也没有与其它裂纹交汇成叉状。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夫人,”赵菀华抬起头,看着妇人,“您命中无险,不必忧心。”
妇人睁大了眼睛:“真的?”
“龟纹直而长,是‘无咎’之兆。”赵菀华指着龟壳上的裂纹,耐心解释道,“您看这道主纹,从起纹到收纹,一路平稳,没有分叉,没有断裂,说明您眼下虽然有些烦心事,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过些日子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妇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赵菀华又道:“您说夜里睡不好,想来是心中有事挂碍。不妨试试睡前用热水泡脚,再喝一碗热汤,安神定志,比什么药都管用。”
妇人感激地连连道谢,从袖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案上,又问了几句家宅的事。赵菀华又替她占了一卦,仍是吉兆,妇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妇人,赵菀华正要收拾龟壳,余光瞥见铺子另一边,藏柳的徒弟连达正在招呼另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色有些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坐在连达对面,双手紧握,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连达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看着不像做卜筮的,倒像是个读书人。他是藏柳早年收的徒弟,跟着师父学了七八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性。
“公子想问什么?”连达给男子倒了一杯茶,语气不疾不徐。
男子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杯子,像是要从那一点温热里汲取什么力量。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这几日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情形太真了,吓得我不敢再睡……我想问问,这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达微微倾身:“公子请讲。”
男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梦见……我梦见我的祖父和祖母。他们去世已经五年了,葬在老家的祖坟里。可在梦里,我看见有人把他们的棺材从墓里挖了出来,棺材盖子被打开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棺材里面……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祖父祖母的尸骨不见了。”
男子的眼眶泛红,双手抖得厉害,茶水从杯沿洒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指。
“我……我不知道这梦是什么意思。我不敢跟家里人说,怕他们担心。可我又实在怕得不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连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本泛黄的旧书,翻到某一页,仔细看了一会儿。
他合上书,抬头看着男子,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分凝重:“公子,梦占之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祖墓见棺,棺开见空,此梦主大凶。”
男子的脸刷地白了。
连达连忙摆手,安抚道:“公子不必过于惊慌,大凶之兆,未必就一定会应验。梦是心之所向,也是天之所示。老天爷给你这个梦,不是要害你,是要提醒你。”
“提……提醒我什么?”
“公子的祖父母下葬已有五年,这五年间,公子可曾回去扫过墓?可曾清理过墓地周围的杂草?可曾检查过棺木是否完好?”
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有回去过。
五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连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叹了口气:“公子,祖坟是家族根基所在。根基不稳,枝叶便难以繁茂。您梦见棺开见空,是因为祖坟那边可能真的出了变故——棺木腐朽、墓穴渗水、甚至被野兽掘开,都是有可能的。”
他顿了顿,又道:“公子当务之急,是尽快回老家一趟,去祖坟看看。若是棺木当真出了问题,要及时修缮,重新安葬。同时要多清理墓地周围的环境,焚香祷告,祈求祖上保佑,以化解此厄。”
男子连连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我明日就动身回去。”
连达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符,递到男子手中:“这是平安符,公子贴身带着,可保一路平安。回程之后,若还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男子接过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从怀中掏出十文钱,放在案上,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去。
连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将案上的铜钱收拢起来,投进一旁的木匣里。
赵菀华看着他,忍不住问道:“连达师兄,你说那个梦是真的凶兆吗?”
连达转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是不是真的凶兆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公子听了我的话,就会回去扫墓。他会发现祖坟确实有些杂草丛生,也许会修一修,也许会哭一场。做完这些,他心里的那根刺就拔出来了,不会再做噩梦了。”
“所以……”赵菀华若有所思。
“所以卜筮之术,三分靠卜,七分靠心。”连达将木匣的盖子合上,语气平淡如水,“卜出来的卦象是什么,有时候反而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求问的人安心,让他相信自己不会有事。”
赵菀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师兄,说出来的话竟如此通透。
“别愣着了,”连达朝门口努了努嘴,“来客人了。”
赵菀华转头看去,门口又站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姑娘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看人,老太太则精神抖擞,一进门就高声问道:“这里能问姻缘吧?”
舒云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笑得像一朵花:“能能能!老太太您请坐,我们这里的姑娘卜姻缘最灵了,卜完保准您孙女找个好人家!”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孙女坐到了赵菀华面前。
赵菀华看着舒云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财迷,一听说问姻缘,怕是已经在盘算能收多少铜钱了。
她重新拿起龟壳,放在炭炉上炙烤,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皇都的日子,就这样在烟火气中,一点一点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