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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渡 全部罪犯押 ...

  •   全部罪犯押送至皇都城内的廷尉监大牢时,已是黄昏。

      廷尉监坐落在皇都西南角,灰墙黑瓦,高墙深院,墙头上密布铁蒺藜,每隔十步设一岗哨,哨兵手持长戟,目光如鹰。这里是整个大曜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之一,关押的都是朝廷要犯,一旦进来,便插翅难飞。

      魏显站在大牢门口,看着一辆辆囚车鱼贯驶入那扇沉重的铁门。周延寿、沈青山、孟叔、齐斐、谢凜——最后进来的,是左冯翊周颛。

      周颛从囚车上下来时,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穿着一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官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与半月前那个威仪赫赫的左冯翊判若两人。

      “魏显!”周颛看见站在门外的魏显,猛地挣了一下,两个侍卫连忙按住他,“你凭什么抓我?我周颛为官三十年,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本官对谋反一事毫不知情!”

      魏显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颛还在喊:“我是被冤枉的!我儿子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你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大司马大将军!”

      “周大人,”魏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儿子周延寿已经招了。他用你的关系打通上阳县和皇都的关节,将私铸的兵器运出禹州。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周颛的脸僵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头,被侍卫拖进了大牢深处。

      魏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转身走进了牢房。

      审讯从当晚开始。

      廷尉监的审讯室内,烛火通明。魏显坐在主审席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乌木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份已经写好的供状。阿焕站在他身侧,手持记录用的竹简。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上阳县县长齐斐。

      齐斐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可此刻他跪在审讯室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抖如筛糠,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齐大人,”魏显翻开案上的卷宗,语气不咸不淡,“翠林乡的矿山在你治下私采了三个月,你身为上阳县县长,不要说不知道。”

      齐斐扑通一声叩首在地,额头磕得咚咚响:“魏大人!魏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确实知道矿山的事,可那不是下官的主意啊!是谢凜!是谢凜逼下官的!”

      “谢凜如何逼你?”

      “他……他手里有下官的把柄。”齐斐哭丧着脸,“三年前下官在禹州任仓曹时,曾私挪过一批官粮,填补了家中欠下的债务。谢凜不知从哪里查到了这件事,他说如果下官不听他的,就把这件事捅出去。下官……下官没办法啊……”

      魏显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明知谢凜在私铸兵器,却替他遮掩?”

      “下官只是……只是替他放行了几次车队,别的什么都没做!”齐斐急急地辩解,“下官不知道那是兵器啊!谢凜跟下官说,车上装的都是矿石和铜料,是合法开采的!下官要是知道那是兵器,打死下官也不敢放行啊!”

      魏显懒得再跟他废话,挥了挥手,让侍卫将齐斐带了下去。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谢凜。

      与周颛的狼狈和齐斐的懦弱不同,谢凜走进审讯室时,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如水,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赴宴的。

      他生得高大,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颌下一把浓密的花白胡须,即便身着囚衣、戴着镣铐,仍不失一方大员的威仪。

      他在魏显面前站定,不跪。

      “谢大人,”魏显看着他的眼睛,“请跪。”

      谢凜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傲气:“魏显,你我同朝为官,我的品级比你还要高。论资历,我刚踏上官运那年,你还在私塾里读《论语》。你要我跪你?”

      魏显没有动怒,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来,念道:“奉陛下旨意,豫州刺史魏显加授持节,全权查办禹州翠林乡私采矿藏、私铸兵器一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品级高低,皆听其处置。”

      他将圣旨转过来,让谢凜看清上面鲜红的御玺。

      谢凜的目光落在御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但他跪的不是魏显,是那道圣旨。

      魏显将圣旨收回案上,看着谢凜:“谢大人,翠林乡的矿山,是你的主意,还是别人的?”

      “是我的。”谢凜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私铸兵器,运往皇都,是你的主意?”

      “是我的。”

      “幕后主谋是谁?”

      谢凜抬起头,看着魏显,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幕后主谋。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

      魏显盯着他看了许久,声音沉了下来:“谢大人,你一个禹州太守,要兵没兵,要将没将,私铸数百件兵器,你要拿来做什么?造反?你拿什么造反?”

      谢凜没有回答。

      “你背后有人。”魏显一字一句道,“你替那个人做事,事发了,你来扛罪。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你的家人就能平安?谢大人,谋反是族诛之罪。你死了,你的妻儿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谢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魏大人,”他的声音依然平淡,“我说了,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知道谢凜这种人,一旦打定主意不开口,就算把刑具用遍,也撬不开他的嘴。

      “带下去。”魏显挥了挥手。

      谢凜站起身,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魏大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说完,他便走了。

      魏显坐在案后,盯着谢凜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阿焕凑过来,低声道:“主子,谢凜这是铁了心要替人顶罪啊。”

      “我知道。”魏显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传令下去,各关各卡继续查找私铸兵器的流向。那些人不可能把几百件兵器凭空变没,一定藏在皇都的某个地方。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诺。”

      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魏显又提审了沈青山、孟叔等人,得到的供词与之前大同小异。沈青山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卒,孟叔嘴硬得像块石头,一个字都不肯吐。

      魏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颛坚称自己不知情,齐斐把罪责全推给谢凜,谢凜认罪求死却不肯供出幕后主谋——三个人,三条不同的路,却指向同一个结果:这条线,在谢凜这里断了。

      但他不会让它断。

      -----------------------------

      三天后,道东。

      皇都道东有一片集市,名为“东市”,是城中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每日清晨,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贩云集于此,贩卖粮食、布匹、陶器,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魏显派出的搜索队伍在东市搜索了整整一天,翻遍了每一个仓库、每一间铺子、每一处可疑的角落。起初一无所获,直到傍晚时分,林义在东市最深处一排废弃的仓库前停下了脚步。

      那排仓库背靠城墙,位置偏僻,杂草丛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可林义注意到,其中一间仓库的门锁是新的,锁头上没有锈迹,显然是最近才换上的。

      他让人砸开铁锁,推门而入。

      仓库不大,约莫两间屋子大小,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灰尘和地上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那些车辙印很新,大概是几天前留下的。

      “搜。”林义一声令下,十几个侍卫涌入仓库,翻箱倒柜,敲墙挖地。

      半个时辰后,一个侍卫在仓库最里侧的墙角下敲了敲,听到空洞的回声。“林头儿,这里有夹层!”

      林义快步走过去,侍卫已经撬开了地砖,露出下面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堆灰烬——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而且是最近烧的。

      林义蹲下身,用刀尖拨开灰烬,灰烬已经冷却,一碰就碎。他仔细翻找了一会儿,忽然,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灰烬中拨出来。

      那是一块绢布的碎片,已经被火焰烧得焦黑卷曲,边缘处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块。可即便如此,林义还是认出了它。

      那绢布质地细密,手感柔滑,表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泽——不是普通的白,而是一种极浅极淡的红色,像朝霞映在雪地上,美得不像话。

      汝阳贡绢。

      整个大曜,只有汝阳出产的绢布才有这种独特的红润光泽。每年汝阳上贡至朝廷的绢布不过数百匹,每一匹都有编号,登记在册,珍贵无比。

      林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将绢布碎片小心地包好,塞进怀中,转身冲出仓库。

      “快!去禀报魏大人!”

      当夜,魏显的临时值房。

      烛火通明,魏显坐在案前,手中捧着那块绢布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红润光泽,细密质地,边缘处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被烧残的字迹——“…阳…贡…”

      确实是汝阳贡绢。

      魏显的眉头越皱越紧。

      汝阳贡绢每年只产数百匹,全部上贡朝廷,由少府统一管理。陛下会在过年时将绢布赏赐给皇亲国戚、有功之臣。能拿到这种绢布的人,非富即贵,身份非同一般。

      而这块碎片,却出现在藏着私铸兵器的仓库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幕后主谋,与皇室的某个人有关。

      魏显将绢布碎片放在案上,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名字:

      淮阳王,刘拱。

      豫章王,刘括。

      汝南公主,刘义君。

      山阳公主,刘怀君。

      这是今年过年时,陛下赏赐汝阳贡绢的全部皇亲。

      魏显盯着这四个名字,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

      刘怀君,今年才十二岁,年幼体弱,不问政事,不可能牵扯到这种大案中。刘义君,早已出嫁,夫家是文官世家,势力不大,也不太可能。

      刘括,今年十岁,封地在豫章,平日里喜好诗词歌赋,从未听说他有争储之心。

      而刘拱——

      魏显的目光停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三皇子,淮阳王,刘拱。

      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在宫中颇有势力。他的封地淮阳,与禹州只隔了一条淮水。

      更重要的是——谢凜在出任禹州太守之前,曾在淮阳做了好几年太守。

      那三年,正是刘拱就藩淮阳的头三年。

      魏显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淮阳时,与刘拱有旧交情。

      他调任禹州后,便开始了私采矿藏、私铸兵器的大计。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魏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更多证据。单凭一块绢布碎片和一条时间线,还不足以扳倒一位皇子。他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谢凜与刘拱之间的书信往来、密使往来,或者,谢凜的亲口供词。

      可谢凜,偏偏不开口。

      魏显睁开眼睛,将那张写有四个名字的纸折好,收入袖中。

      “来人。”

      阿焕推门而入:“主子。”

      “备马,我要入宫。”魏显站起身,披上外袍,“此事必须先禀明陛下,不可再拖。”

      “诺。”

      魏显刚走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单膝跪地:“魏大人!不好了!”

      魏显心头一沉:“什么事?”

      “廷尉监传来消息——谢凜……谢凜在大牢里自缢了!”

      魏显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抓住那侍卫的衣领,声音骤然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狱卒巡视时发现的,人已经……已经没气了!”

      魏显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

      谢凜死了。

      那个唯一知道幕后主谋是谁的人,死了。

      魏显闭上眼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寒意——有人在廷尉监的大牢里,无声无息地让谢凜“自缢”了。

      不,谢凜不会自缢。

      他既然选择认罪求死,就不会急着在审讯结束前就死。他要死,也会死在刑场上,死得轰轰烈烈,为他的主子保全最后的体面。

      他被人灭口了。

      魏显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去廷尉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我要亲自验尸。”

      阿焕跟上他,低声道:“主子,还入宫吗?”

      “入。”魏显大步流星地走出值房,翻身上马,“先去廷尉监,然后入宫。谢凜死了,案子没断。我倒要看看,他死了,这条线是不是真的就断了。”

      马蹄声碎,夜色浓稠。

      魏显策马疾驰在皇都的长街上,秋风灌入袖口,凉意透骨。

      他腰间剑柄上的同心结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谢凜死了,但案子不会停。

      他一定要把那个藏在水底的人,揪出来。

      -----------------------------

      谢凜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御史台激起千层浪。可浪花过后,留下的不是真相,而是更深的淤泥。

      魏显坐在御史台的值房内,面前的案上摊着谢凜的验尸文书——颈间勒痕呈交叉状,方向与自缢不符,分明是被人从背后勒死后挂上去的。仵作在文书末尾写得很委婉:“勒痕形态存疑,不排除他杀可能。”

      不排除。

      魏显盯着这三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将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最后重重地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谢凜死了,线索引头断了大半。周颛一问三不知,齐斐只会哭诉自己被威胁,孟叔嘴硬得像石头,沈青山和周延寿都是小卒子——真正知道幕后主谋是谁的人,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坐在那里发呆,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一寸一寸地挪,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没喝。

      值房的门半开着,走廊上偶尔有御史台的官吏经过,探头往里看一眼,又悄悄缩回去。谁也不敢打扰这位眉头深锁的刺史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魏显对这脚步声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听了无数遍。

      他睁开眼,正要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大司马大将军郭煦一身玄色常服,腰悬佩剑,须发虽已花白,身形却仍如标枪般挺直。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值房内垂头丧气的官吏们,沉声道:“都退下。”

      御史台的众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顺手将门带上,偌大的值房里只剩下郭煦和魏显两人。

      郭煦走到魏显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那张验尸文书,又看了一眼魏显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没有急着说话。

      他伸手拿过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魏显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慢慢喝。

      魏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的茶入口苦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司马大将军,”魏显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涩,“谢凜死了。”

      郭煦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来看你,就是因为知道。”

      “线索引头断了大半。周颛什么都不知道,齐斐只会哭,孟叔不开口,沈青山和周延寿都是小卒子。唯一知道幕后主谋是谁的人,现在躺在廷尉监的停尸房里。”

      郭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魏显抬起头,看着郭煦,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焦躁:“大司马大将军,你我查案多年,从犯被杀佯装成自杀这事,你应该见得比我多。”

      郭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是见得不少。主犯担心事情败露,先清除手下,这是老套路了。谢凜一死,说明他背后那个人已经坐不住了。坐不住,就会露出马脚。”

      “可我们现在连马脚在哪里都不知道。”魏显苦笑,“大司马大将军,还请您明示。”

      郭煦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日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伯绥,”郭煦转过身,看着魏显,叫的是他的表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长兄的温和,“你查案这些年,有没有遇到过查不下去的时候?”

      魏显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有。”

      “那你是怎么做的?”

      “……硬查。”

      郭煦笑了。那笑容不浓,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硬查有硬查的好处,可有时候,硬查只会撞得头破血流。”郭煦走回来,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听我说——咱们查案,不能把一时半刻的得失看得太重。谢凜死了,线索引头断了,可案子没断。你要学会变通,另寻出路。”

      魏显皱起眉头:“大司马大将军的意思是……”

      郭煦没有急着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

      “流放孟叔。”

      魏显看着这四个字,一时想不明白:“孟叔是谢凜的心腹,案子还没审完,怎么能流放?”

      郭煦放下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正因为案子还没审完,所以才要流放。”

      魏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浓雾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您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以谢凜之死表面结案,流放孟叔,实则继续调查?”

      郭煦微微点头。

      “然后?”

      “然后,你放出消息,说此案已经初步查明,谢凜畏罪自尽,余党从犯流放边疆。消息传出去,藏在暗处的人就会以为事情已经了结。”郭煦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可他们不会放心。孟叔是谢凜的心腹,知道的秘密太多。那些人既已杀了谢凜灭口,就不会放过孟叔。”

      魏显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所以,只要我们在流放孟叔的路上设下埋伏——”

      “就能引出剩下的党羽。”郭煦接过他的话,“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魏显站起身,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身看着郭煦,拱手深深一揖:“高明。”

      郭煦摆了摆手:“高明谈不上,不过是比你多经了些风浪罢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魏显的肩膀,“记住,查案如行棋,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跳得更远。”

      魏显点头:“我记住了。”

      郭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

      “请讲。”

      “凡事小心,”郭煦的目光意味深长,“尤其是触及皇亲。”

      魏显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郭煦已经推门而出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郭煦的身影消失在御史台的走廊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魏显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开始拟定“结案”的文书。

      -----------------------------

      三日后,张府。

      五经博士张弛的母亲张任氏过世,丧仪在张府正厅举行。

      张弛是魏显多年的好友,两人同年进官场,私交甚笃。魏显虽公务缠身,但好友丧母,他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去吊唁。

      魏显换了一身素色长袍,腰间系了白布,带着阿焕来到张府。府门两侧挂着白色挽联,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气氛肃穆而哀戚。

      张弛迎出门来,穿着一身粗麻丧服,面容憔悴,眼眶泛红,显然这几日哭得很厉害。他见到魏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伯绥,你来了。”

      魏显躬身一揖,深深鞠了一躬:“张兄节哀。老夫人仙逝,小弟未能及时前来吊唁,还请张兄恕罪。”

      张弛扶住他,摇了摇头:“你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走,先给母亲上炷香。”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正厅内设了灵堂,白幔低垂,香烛缭绕,张任氏的灵位摆在正中,前面供着果品和香炉。魏显上前拈香三拜,躬身行礼。

      礼毕,张弛拉着魏显走到偏厅坐下,命人上茶。

      两人相对而坐,张弛端着茶杯,看着魏显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叹了口气:“伯绥,你瘦了。听说你在查那个大案,日夜操劳,连觉都睡不好?”

      魏显苦笑了一下:“查案的事,不说也罢。倒是张兄你,老夫人的后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张弛点了点头:“都安排好了。请了人来做丧仪法事,听说他们是这一行的老把式,做的法事很周全。”

      魏显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在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张弛忽然压低声音,神色多了几分凝重:“伯绥,你我相交多年,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张兄请说。”

      “你查的那桩案子,牵扯太广,背后的人……不是一般人。”张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伯绥,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你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魏显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张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张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有数就好。我只是……忧心你。”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魏显起身告辞。张弛送他到门口,魏显摆了摆手,示意他留步,自己带着阿焕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正厅里的丧仪法事已经开始了。

      魏显本打算直接离开,可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正厅,忽然停住了。

      正厅里,白幔低垂,香烟袅袅。灵位前站着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脸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魏显的呼吸一滞。

      那女子双手捧着一只青铜酒爵,正缓步走向灵位前的供桌。她的步伐极有章法,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不疾不徐,仿佛在跳一支古老的祭舞。

      她在供桌前停下,将酒爵放在桌上,然后从旁边的竹篮里取出一碟碟祭品——水果、糕点、素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灵位前。每放一样,她便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再上前放下一碟。

      祭品摆完,她退后三步,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手印,然后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素白的衣裙随着她的旋转而飞扬起来,像一朵在风中盛开的白花。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裙摆旋成一个完美的圆,薄纱在脸上轻轻飘动,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魏显站在院中,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身法。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酒液洒在地上。酒液在砖上溅开,像一朵朵暗色的花。她洒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没有一个角落遗漏。

      酒洒完,她从案上取过朱砂和毛笔,就着酒液调开朱砂,在一张黄纸上飞快地写下一道符。

      她的笔锋极快,手腕翻转,朱砂在黄纸上留下一道道神秘的纹路。那符咒的笔画弯弯曲曲,像是一条游动的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符成。

      她将黄纸举到面前,开始念咒。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金石相击,穿透了正厅的白幔,穿透了院中的秋风,直直地撞进魏显的耳朵里。

      他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他心口上,一下,又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想冲进去。

      想掀开那层薄纱,看清楚那双眼睛的主人究竟是不是——

      可他不能。

      这是丧仪,是他好友母亲的丧仪,他不能在这里闹事。

      魏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走出了张府的大门。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白幔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女子的身影在白幔后若隐若现,像一幅隔了纱的画。

      他没有走远。

      他站在张府对面的巷口,等。

      丧仪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前来吊唁的宾客陆续散去,张府的大门渐渐安静下来。魏显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目光始终盯着张府的侧门——正门是宾客出入的地方,做法事的人,多半会从侧门离开。

      果然,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侧门开了。

      几个穿着素衣的人鱼贯而出,有的抬着箱子,有的拎着竹篮,往东边走去。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裙、面覆薄纱的女子。

      就是她。

      魏显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等那女子走出数十步,才从巷口闪身而出,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女子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走在上面有些滑。

      魏显跟了进去。

      巷子很长,尽头是一堵墙,没有出路。

      可那女子不见了。

      魏显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央,左右张望。小巷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皱起眉头,正要转身——

      “刺史大人是在找我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显猛地转身。

      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薄纱覆面,素衣如雪,双手负在身后,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秋日的风还要凉。

      魏显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失落,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终于肯现身了。”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赵菀华冷哼一声:“刺史大人要是找的是我,就不必把无辜的曼姝带进皇都了。”

      “曼姝是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赵菀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她能协助你查什么案?你带走她,无非是要逼我出来。刺史大人好手段。”

      魏显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赵菀华见他默认,眼里的怒意更盛了几分:“更何况,刺史大人如今查案不力,谢凜死了,线索断了,你我合作,理应在此时终止。”

      魏显的目光沉了下来:“案一天尚未查完,何须过早定下结论。”

      “结论?”赵菀华冷笑,“谢凜死在牢里,死无对证。您手里还有什么?几件兵器?几枚□□?”

      魏显的嘴角微微抿紧。

      她什么都知道。

      “就算线索暂时断了,也不代表案子查不下去了。”魏显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有我的办法。”

      “那很好。”赵菀华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冷淡,“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刺史大人放了曼姝。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你不该把她卷进来。”

      魏显看着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赵菀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你怕我?”魏显问。

      “不是怕。”赵菀华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是不想与朝廷命官走得太近。”

      魏显盯着她的侧脸,盯着薄纱下那道模糊的轮廓,忽然低声道:“你与我的一个故人,眉眼十分相似。”

      赵菀华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故人?”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魏显注意到,她负在身后的手攥紧了衣角。

      “嗯,一个故人。”魏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离开很久了,我一直……在找她。”

      赵菀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魏显的眼睛。

      “刺史大人认错人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世上眉眼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我不是你的故人,也不认识你。”

      魏显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很快被拼凑起来。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

      “是。”赵菀华答,斩钉截铁。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好。”魏显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曼姝我可以放,但有一个条件。”

      赵菀华蹙眉:“什么条件?”

      “一月之内,如果案情再无进展,你我再不相见。”魏显一字一句道,“但这一月之内,你要继续与我合作。”

      赵菀华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一月?”她问。

      “一月。”他答。

      又一阵沉默。

      “好。”赵菀华终于点头,“一月为期。案情若无进展,你我各走各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赵菀华转身要走,魏显忽然又叫住她。

      “等等。”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名字,”魏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

      赵菀华沉默了片刻。

      “桑。”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桑柔。”

      说完,她提步离去,素白的衣裙在巷口的秋风里翻飞,像一只展翅的白蝶,转眼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魏显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远去。

      桑柔。

      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可那双眼睛,他见过千百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同心结,红色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管她承不承认,他都知道。

      她没有变。

      她只是不肯认他。

      而他,有一月的时间,让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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