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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心 魏显策马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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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显策马离去,晨风灌入袖口,凉意透骨。
邀月阁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但那排风铃的细响却仍在耳畔萦绕不去。他缓缓勒住缰绳,让马匹在野道边停下。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农田,枯草伏倒,露水打湿了马蹄。远处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偶尔投来一瞥,便匆匆离去。
魏显翻身下马,站在田埂上,从怀中取出那把残剑。
月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他翻过剑身,指尖摩挲着剑脊上阴刻的月形纹样——刀工精细,线条流畅,绝非寻常铁匠铺里能见到的手艺。
私铸兵器。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他握紧残剑,思绪却飘回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八年前的冬天。
父亲魏升的书房里燃着炭火,铜炉里的兽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十二岁的魏显坐在父亲那张宽大的乌木书案前,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父亲被陛下召入宫中议事,临走时吩咐他在书房等着,不许乱跑。可等待实在太漫长了——案上的书卷他已经翻遍,墙上挂的地图他都快能背下每一处关隘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左侧那只紫檀木匣上。
木匣没有上锁,铜扣轻轻一拨就开了。里面卧着一方铜印,印纽是一只蹲踞的螭虎,虎目圆睁,虎爪紧扣印台。魏显小心翼翼地将印取出来,捧在手心。
侯印比想象中沉得多。
他翻过印面,看着那些阴刻的篆字——“陆安侯印”。那是父亲半生征战换来的封赏,是魏氏一族的荣光,也是魏显从小听到大的骄傲。
可孩子的好奇心终归压过了敬畏。
他把侯印高高举起,迎着窗棂透进来的光去看印纽上螭虎的纹路。就在那时,手指一滑——
铜印从掌心脱落,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魏显慌忙去捡,捧起来一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侯印的左下角,磕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刻在印面上。
他想哭,又不敢哭。想把印放回木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那道裂痕实在太过显眼,连傻子都骗不过。
父亲魏升回来时,魏显正捧着印跪在书案前,脸色惨白。
魏升看见那道裂痕,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可怕。
“去大厅跪着。”父亲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魏显心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魏显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又从麻木到失去知觉。天色渐渐暗下来,厅内的烛火无人点亮,只有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照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他不敢动,也不敢哭出声音。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笨手笨脚,为什么偏要去碰那方印。
不知跪了多久,夜色彻底沉下来。
厅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一样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魏显转头看去,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赵菀华。
她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菀菀?”魏显愣住了,“你怎么——”
“嘘。”赵菀华把食指压在唇上,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我从客房偷跑出来的,你别大声说话。”
她小跑到魏显身边,蹲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展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蒸饼。
“你还没吃晚饭吧?”她把蒸饼递到魏显面前,“我给你带的。”
魏显看着那两个蒸饼,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
赵菀华见他不接,也不恼,把蒸饼放在一旁的矮凳上,然后做了一个让魏显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她撩起衣摆,在魏显身旁,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干什么?!”魏显急了,伸手去拉她,“这是我父亲的责罚,你跪什么?快起来!”
赵菀华不肯,倔强地跪在那里,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
“伯绥哥哥跪多久,我就跪多久。”她偏过头看他,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你一个人跪着多孤单。”
魏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而且,”赵菀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魏显低头看去——是一个红色的绳结。
绳结编织得不算精致,甚至有几处线头翘着,边角也不算齐整。但那结的纹理分明,两个结环相套,环环相扣,正是双联结的模样。
同心结。
“我跟娘亲学的手艺,”赵菀华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骄傲,“第一个绳结,我想送给伯绥哥哥。”
魏显攥着那个绳结,掌心像被一团火包住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想说你别跪了快回去。可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溢出眼眶,变成两行怎么也止不住的泪。
“你怎么哭了?”赵菀华慌了,伸手去擦他的脸,“是不是膝盖疼?我帮你揉揉——”
“没有。”魏显攥住她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菀菀,你别走。”
赵菀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我不走。”她说,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将那两个蒸饼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吃东西,吃完了我再陪你跪。”
月光从厅门照进来,给两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魏显咬了一口蒸饼,饼已经凉了,可他吃进嘴里,却觉得比任何东西都暖。
那是他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夜晚,也是他人生中最暖的一个夜晚。
后来的事,魏显听说赵忠将军一家在谋反前夕就已下落不明,听说赵夫人为护女儿惨死刀下,听说赵菀华坠崖——
可那些画面总会在他闭眼时涌上来——赵菀华失踪后一直生死未卜,众人都跟她说赵菀华已经死了,可他总是在梦中见到他的菀菀笑着从远处望向他,他站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人海尽头,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画面,像刀一样剜了他八年。
魏显从回忆里抽身,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摸到了腰间那个褪色的同心结。
红色的丝线早已黯淡,边角磨得起毛,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芯。可他从十二岁那年就一直带在身上,从皇都带到城乡,又从城乡带回京城,如今又带到了这翠林乡的野道上。
他摩挲着那个绳结,指腹感受着粗糙的纹理。
如果菀菀还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同心结塞回衣襟内侧,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回到城南谒舍时,已是午后。
魏显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案前,将今日在邀月阁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密报上。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顿了顿,在“月纹残剑”四字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门外传来叩门声,三短一长,是阿焕的暗号。
“进来。”
阿焕推门而入,神色比平日更凝重了些。他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主子,我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魏显搁下笔:“说。”
“城北郊外确实有一座矿山,规模不小,矿洞外的守卫日夜轮值,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我绕到后山看了,”阿焕将怀中的一张草图展开铺在案上,“夜里矿洞方向有打铁和打磨的声音传出,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头,绝不是小打小闹。”
魏显盯着那张草图,指尖在矿山位置点了点:“矿主查到了吗?”
“翠林乡内僅有两户周姓人家。”阿焕道,“一户是佃农,祖上三代都在翠林乡种地;另一户是卖麵铺子的老板,铺面不大,勉强糊口而已。两家都不像有矿山的势力。”
魏显的眉峰微微一动。
阿焕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想,周延寿很可能是外地人。一打听,果然——他自三个月前从上阳县来到翠林乡,直接住进了有秩沈青山的府中。”
“沈青山?”魏显眯了眯眼。
“翠林乡的有秩,管地方政务的。”阿焕顿了顿,“一个外乡人能让本地有秩收留,还让有秩为他办事,这周延寿的背景不简单。”
魏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上,从翠林乡往东移,移到上阳县的位置。
上阳县。
左冯翊的左辅都尉治正设在上阳县。
而如今的左冯翊,姓周,名颛。
周颛有两个儿子,长子周延年,次子……
“周延寿。”魏显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刀划过水面。
阿焕点头:“正是。周颛父子三人,在上阳县一带权势不小。如果矿山真是周延寿的,那沈青山替他办事就说得通了——有秩听命于左冯翊,左冯翊的公子发话,有秩岂敢不从?”
魏显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夕阳已经西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血一样铺在远山轮廓上。他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幽深如井。
“私铸兵器,私采矿藏,□□流通……”他缓缓开口,“这三桩罪行,桩桩都是死罪。周颛在朝中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轻重。他让儿子做这种事,要么是他疯了,要么——”
“背后还有别人。”阿焕替他说完。
魏显没有否认。
如果周颛背后还有人,那这个人能让一个堂堂左冯翊甘愿冒险,所图谋的,恐怕不只是银子。
“还有一件事。”阿焕又道,“我去邀月阁打听过桑姓姑娘的事。”
魏显回过身来。
“邀月阁没有姓桑的姑娘。”阿焕说,“但我查到了当日您与那位桑姑娘会面的雅间,是挂在邀月阁头牌姑娘名下的。”
“谁?”
“曼姝。”
魏显的眉心跳了一下。
阿焕继续道:“曼姝姑娘是邀月阁的台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据说从不轻易见客。她的雅间平日里锁着,只有她亲自吩咐才能使用。那日与您会面的,要么就是曼姝本人,要么就是她安排的人。”
魏显默然不语,脑海中浮现出那顶纱帐后模模糊糊的轮廓,还有那句——
“下次见面,不会再有屏风了。”
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种带着冷意却偏偏让人无法抗拒的熟悉感——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他还来不及细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值守侍卫的喝问:“什么人?”
“有人让我送信给魏大人!”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带着喘息,像是跑了很多路,“说是一定要亲手交到魏大人手中!”
魏显与阿焕对视一眼。
阿焕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信封,转身呈到魏显案前。
魏显拆开信封,抽出内里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清丽却有力,笔锋处带着一种决绝的锋利:“明日后子时,翠林乡北郊矿山,真相可期。”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魏显将信笺翻过来,背面是一幅草图——山形轮廓,矿洞位置,守卫布防所在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线条极简,却极为精准。
阿焕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主子,这是——”
“开局。”魏显目光灼灼。
“主子,我们还要去?”阿焕急了。
魏显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
他的心口,那个同心结贴着皮肤的位置,忽然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这不是陷阱。
他想起屏风后女子那个说话的语气,那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信任感——
像极了八年前那个夜晚,月光下递给他同心结的小女孩。
魏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向阿焕:“矿山和周延寿继续查,查得越细越好,也派人盯着周颛父子三人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还有,令王勇、林义从皇都速来翠林乡”
“诺。”
“还有邀月阁的曼姝姑娘——”魏显顿了顿,“我要明早去见一见她。”
阿焕拱手应下,转身离去。
魏显独自站在案前,缓缓将残剑从袖中取出,放在信笺旁边。
月光纹样。
矿山。
残剑。
周延寿。
还有屏风后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声音。
所有线索像一根根细线,从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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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子时,月黑风高。
翠林乡北郊矿山外,四道黑影潜伏在乱石丛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显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半蹲在灌木后方,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百米外矿山入口处的火把光芒上。
阿焕伏在他左侧,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呼吸轻而均匀。右侧稍远处,王勇和林义分别占据了通往矿洞的两条侧翼小道,三人呈扇形散开,将矿洞口的所有退路都纳入了控制范围。
“主子,”阿焕压低声音,几乎只是用气在说话,“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魏显没有回答,目光仍盯着矿洞口。
那女子说子时。
他信她。
不是因为他应该信,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隔着屏风传来的、带着冷意却让他莫名觉得熟悉的声音——让他无法不信。
忽然,一阵异样的风从山林深处涌来。
魏显猛然抬头。
烟雾。
浓稠的、灰白色的烟雾从矿洞两侧同时涌出,像两条巨大的蟒蛇缠绕住矿洞入口。那不是山雾,也不是野火——烟雾来得太快、太整齐,分明是有人在多个方向同时点燃了硫磺,刻意制造出这一场障眼法。
“着火了!着火了!”
守在矿洞口的侍卫最先惊慌失措。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捂着口鼻连退数步,朝洞内大喊:“快出来!外面起烟了——像是有人放火!”
矿洞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火光晃动,刀光闪烁。
十几个带刀的大汉从矿洞内冲出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举着火把,四下张望寻找火源。烟雾太浓,他们根本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情形,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就是现在。”魏显低喝一声,拔刀出鞘,身形如箭般蹿出。
阿焕紧随其后。
两人借着烟雾的掩护,贴着矿洞侧壁,无声无息地滑入洞口。王勇和林义则按照原定计划,迅速占据了洞口两侧的暗处,一旦有人要返回洞内,便是他们的刀下之鬼。
矿洞内比想象中更深、更宽。
魏显踏入洞中的第一步,便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烟雾在这里更加浓重,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他眯起眼睛,强行辨认方向——
正前方是一条主通道,左右各分出两条岔路。主通道深处隐约有橘红色的光芒跳动,像是有大火炉在燃烧。
“分头行事。”魏显低声吩咐阿焕,“你往右,我往左。找到东西就鸣哨。”
阿焕一点头,身形迅速没入右侧的烟雾中。
魏显则提刀往左侧岔路走去。
左路越走越宽,烟雾渐渐稀薄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铁锈味和煤炭燃烧的气味。魏显转过一个弯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十个大火炉沿着洞壁一字排开,炉膛内橘色的火焰正猛烈燃烧,将整个洞室照得通红。炉前散落着铁钳、小锤、大铁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铁屑和煤灰。
这规模,分明是一座藏在山腹中私铸兵器的工场。
魏显心中凛然。他快步穿过炉火区,沿着通道继续往前。烟气逼人,灼得他眼睛发涩,但他不敢放慢脚步——烟雾持续不了多久,矿洞外的侍卫迟早会发现这只是障眼法。
前方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急促的,不止一人。
魏显立刻贴紧洞壁,屏住呼吸。火光将两道巨大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两个大汉,手持大刀,正朝他这个方向奔来。
他们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魏显暴起发难。
刀光一闪,他斜步抢入第一个大汉的怀中,反手一刀,刀锋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那大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脖子瘫倒在地。
第二个大汉反应极快,见同伴倒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一刀朝魏显当头劈下。魏显侧身躲过,正要还击,脚下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矿石——
他身形一晃。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大汉的长刀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魏显能感觉到刀锋上细微的锯齿。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只是死死盯着对方充血的眼睛。
大汉咧嘴一笑,正要发力——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魏显身后闪出,快得像一阵风。
小刀。
一柄短小的、毫不起眼的小刀,从大汉的背后精准地刺入他的左胸。刀尖从肋骨间隙穿过,直抵心脏。
大汉的瞳孔骤然放大,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架在魏显脖子上的刀松了,他下意识想转身去看是谁——
魏显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挥刀横扫,刀刃斩过大汉的脖颈。第二具尸体轰然倒地,溅起的灰尘在火光中打着旋。
魏显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他身后、浑身浴血的蒙面女子。
她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沉如墨,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烟雾在她身侧缭绕,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魏显怔住了。因为这双眼睛,他见过。
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那双眼睛曾笑着看他,曾含着泪喊他伯绥哥哥,曾在月光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菀菀?
他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像被人掐住,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蒙面女子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淡淡道:“不要浪费时间。我们要把藏起来的私铸兵器和孟叔找出来。”
声音清冷,刻意压低了音调,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魏显盯着她的眉眼,心中翻涌如潮。
是她吗?
眉眼间的轮廓,那双眼睛——都像极了他记忆中的菀菀。
可菀菀不会杀人。
不,魏显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走。”蒙面女子已经提步往前,没有回头看他。
魏显压下心中千般疑问,握紧刀柄,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通道继续深入,转过两个弯角后,眼前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足有拳头大小,锈迹斑斑,却结实得很。
蒙面女子从腰间摸出一根铁簪,插入锁孔,只拨弄了几下,铁锁便应声而开。
魏显看了她一眼。
她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约有两间屋子大小。石室四壁凿出了整齐的凹槽,凹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兵器。
数百把刀、剑、矛、戟,层层叠叠,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魏显倒吸一口凉气。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兵器架前,拿起一把刀。刀刃上阴刻着月纹——与邀月阁那女子给他的残剑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私铸兵器,月纹为记。
蒙面女子没有在兵器库停留,而是快步走向石室最里侧的一扇小门。她侧耳听了一瞬,随即一脚踹开木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耳室,一个年约五旬、须发花白的男人正举着一把长剑,对准门口。
“别过来!”那男人的声音颤抖,握剑的手也在抖,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劲,“你们要是敢——”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来人。
两个黑衣人,一男一女,浑身杀气。
孟叔的脸色刷地白了。
魏显没有拔刀,只是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把剑放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没有退路了。”
孟叔下意识地往后退,背脊撞上了石壁。他左右张望,想找其他出口——可这耳室只有一扇门,门外站着两个索命的人。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
孟叔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替人看管矿山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显没有理会他的哭诉,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三两下将孟叔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魏显心中一紧,与幪面女子一起拖着孟叔快步走出兵器库。通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本能地握紧刀柄,却看见来人是阿焕。
“主子!”阿焕脸上带着兴奋之色,“我找到了——矿洞右边有个大牢,里面关了三十个工匠!一个个瘦得皮包骨,都哭着求我把他们救出去!”
魏显心中一沉,点头道:“你先将他们安置在城南破庙,提供食物和住处。等事了之后,再作打算。”
“诺!”阿焕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主子,我在大牢那边还看到了沈青山和周延寿——他们应该是听到动静,躲进去了。我已经让王勇和林义把他们控制住了,跑不了。”
魏显嘴角微微一勾。
沈青山,周延寿。
一个都跑不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孟叔,又看了看通道深处那片浓稠的烟雾,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那个蒙面女子,去了哪里?
她帮他找到了兵器库,帮他制服了孟叔,却在一切都将收网时,悄然消失了。
就像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矿洞外,烟雾渐渐散去。
守在外面的侍卫早已被王勇和林义制服,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王勇正蹲在一个侍卫身边,用布条捆他的手脚,林义则站在高处放哨,警惕地望着远处的山路。
魏显拖着孟叔走出矿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照在矿山褐色的岩壁上,像镀了一层薄金。
“主子。”王勇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沈青山和周延寿都在那边,我已经审了一下——沈青山吓得尿了裤子,什么都招了。矿山是周延寿的,他负责出人出力,周延寿负责打通关节。每月的铁料和兵器,大半运往上阳县,小部分流向…”
他顿了顿,凑近魏显耳边,声音更低了:“流向皇都。”
魏显的眼神骤然一冷。
皇都。
上阳县有周颛坐镇,周延寿的兵器运往上阳县,说得通。可皇都那边,接收这些兵器的人是谁?
他想起邀月阁屏风后那女子说的话——“有人想要朝堂变天。”
现在看来,不是“想要”。
是已经在做了。
“把所有人都押回城南谒舍。”魏显沉声道,“分开看管,不许他们互相串供。我要连夜审孟叔和周延寿。”
“诺。”王勇转身去安排。
魏显站在矿洞口,望着远山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心中盘算着时间。
密函昨日已经送出,走的是八百里加急,最迟明日便能送到陛下案头。届时,圣旨一下,这一干人等全都要押送皇都会审。
周颛、周延寿、沈青山、孟叔……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至今没有露面的人。
这条线,已经扯出了一个线头。
他要把整条线都扯出来,直到扯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